第四章 悬丝傀儡(1 / 2)

立在死尸前,冯慎陷入了沉思。权衡再三,这才把尸身上的血污拭净,将那长针也包掩收起。

从殓房出来,冯慎不露声色,转去西司刑室,找到了鲁班头。

见冯慎过来,鲁班头奇道:“这么快就验完了?有什么眉目?”

“还是老样子”,冯慎避实而言虚,“鲁班头,那两个恶奴现羁在何处?我想先审审他们。”

“好说,”鲁班头唤来手下,“把那俩狗腿子押到这里来!”

衙役奉令,着手去办。咄嗟间,便将二奴提来。二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也是少皮没毛,看来没少挨揍。

还没等衙役吩咐,二奴便双双跪倒,掇臀捧脚,奴颜婢膝。那副摇尾乞怜的嘴脸,令人观之欲呕。

冯慎皱皱眉,冲二奴道:“报上名来。”

恶奴蠖屈鼠伏、应承连连,“小的叫杠头,他是栓子……”

冯慎又道:“你二人既是杜奎绍长随,相必知道些内情。那杜奎绍有无仇家对头?”

“应该……没有吧,”杠头道,“六爷他……”

“什么狗屁六爷!”鲁班头喝道,“杜老六!”

“是是”,杠头赶紧改口,“杜……杜老六有钱有势,只有他欺负别人,别人哪敢找他寻仇?”

“这倒是句实话,”冯慎冷哼一声,道,“杜奎绍为非作歹,你俩儿也没少助纣为虐吧?”

“都是被逼的啊,”栓子也道,“我们当下人的,主子发了话,哪里敢不听啊?”

“闲话休提!”冯慎斥道,“杜奎绍肆意逞凶,有没有伤过人命?”

杠头与栓子对视一眼,没甚底气地说道:“最多是打个半死……不曾害命……”

“还敢扯谎?”鲁班头怒道,“来人!将他俩儿拖下去,先上道夹棍!”

“别别别!”听说要用刑,恶奴吓破了胆。“我们照实说!照实说!”

“快讲!”鲁班头咬着牙,厉喝道,“若有半句虚言,老子轻饶不了你们!”

“不敢不敢”,杠头抹着冷汗,怯缩道,“的确曾害死过一个女子……可那都是杜奎绍做的啊!真不干我俩儿的事啊!”

“啰唆什么!?”鲁班头一拍桌子,“接着说!”

“是是”,杠头继续说道,“那是去年的事了……那天我与栓子,跟着杜奎绍去打野兔。回来时,路经了京郊石碑店。见林子里搭着个破草棚,我们就想借火烤点兔子肉吃。谁承想那棚子里,只有个标致的小娘子。杜奎绍一见她,便起了色心。让我俩儿把着风,自己硬拖了那小娘子,就要扒衣奸污……”

“该杀!”冯慎恨道,“后来呢?”

杠头慌忙道:“那小娘子颇有些血性,拼命反抗,宁死不屈。后来在撕扯中,那小娘子咬了杜奎绍一口。杜奎绍火气上来,竟将那小娘子生生的扼死了。”

“他奶奶的!”鲁班头气得七窍生烟,操起刀就要朝外走。“老子把他的臭尸砍个稀巴烂去!”

“班头息怒!”冯慎与众衙役赶紧拦住,劝了好一阵,鲁班头才肯作罢。

冯慎瞥一眼杠头,“杀人之后,你们又是怎么做的?”

“当时我与栓子慌的不行,”杠头又道,“看那小娘子打扮,像是个闯江湖的。杜奎绍说,这种人贱命一条,死在林子里没人会知道。于是,他将那尸首与破棚子一起点了,领着我们逃回了京城……”

冯慎问道:“那棚里除了那女子,再无旁人了吗?”

“应该是没了,”杠头道,“当时哪里想那么多?点了火后就急急跑了。”

鲁班头突然大喊道:“我知道是谁弄死了杜奎绍!”

众人一惊,忙看向鲁班头。

“还用问吗?肯定是那被害的女子!”鲁班头道,“那女子死后不甘心,化成厉鬼索了杜奎绍狗命。那些粉头不也瞧见了吗?冯经历,你说呢?”

冯慎淡然一笑,不置可否。挥了挥手,让衙役又将二奴押下去。

趁着无人,冯慎走到刑房书案前,写了张字条封好,交到鲁班头手上。

看着缄好的书信,鲁班头问道:“这里面写的什么?”

“这是给肃王爷的密信,”冯慎道,“劳烦班头,亲自送到王爷手中!”

鲁班头一愣,“给肃王的?”

冯慎点头,正色道:“此事关系重大,班头多多上心。”

鲁班头抓抓头皮,为难道:“肃王爷是皇亲国戚、朝中重臣,我贸然闯去,别说见肃王一面,在门口估计就被拦下了。”

“不打紧,”冯慎笑道,“只管让门房去禀。我教你三个字,肃王爷听了,保准儿立马出来见班头!”

“有那么灵?”鲁班头将信将疑道,“是哪三个字?”

冯慎道:“画中人!”

“画中人?”鲁班头惑道,“我都被你弄糊涂了,这是打的什么哑谜?”

“班头先别问这么多,反正肃王爷心知肚明”,冯慎又道,“书信一事,就拜托班头,我折回莳花馆,再去探探消息。”

“那好吧,”鲁班头将书信掩入怀中,“我一会儿就去找肃王。”

“有劳”,冯慎一拱手,与鲁班头作别。

返往莳花馆的路上,冯慎边走边忖度。不知不觉,便到了西跨院中。

来到绣娘房前,见屋门大开,冯慎打个激灵儿,暗道不妙。待跨进屋中,果然不见了绣娘踪影。

见香瓜低着头蹲在椅上,冯慎急急问道:“香瓜!绣娘人呢!?”

“她出去了”,香瓜咧嘴一笑,从椅下拎出个物什。“冯大哥……你看这个好玩不?”

听说绣娘离去,冯慎哪还顾上看别的?一把抓住香瓜,大声质问:“她去哪儿了!?”

“她说要小解”,香瓜道,“本来俺是要跟着的,可她却嫌难为情……还说她的金银细软都在这儿,外头还有衙役守着门,她没必要跑。俺想想也是,就让她去了……冯大哥,俺看她人挺好的,她还教俺玩偶人呢。”

说着,香瓜手掌一举,牵出个提线的关节木人。手指在相应线上一勾,那木人的手脚,便能转上几转,展臂蹬腿,活动自如。

冯慎心焦如焚,无暇细看。“先别玩了!绣娘出去多久了!?”

“哎?时候挺长了呀,”香瓜朝外望了一眼,“她咋还没回来啊?”

“你呀!”冯慎含愤带怒,转身奔出屋子。

一出屋,冯慎便召集起把守莳花馆的衙役。一问之下,衙役们都说没见有人外出。冯慎命衙役于馆内搜寻,可翻遍了犄角旮旯,还是没找到绣娘。莳花馆的围墙,近一丈高矮。若无梯绳辅助,一个女子应该翻不出去。

正当这时,一名衙役来报,说是后院墙壁上,发现了一副奇怪的钢架。冯慎闻听,连忙朝后院赶去。

来到后院,墙脊上果然挂搭着一副钢架。冯慎取下一试,发觉竟十分轻便。那钢骨中空,接口处削旋着螺纹。整副钢架,皆可拆分套扣,只要稍加组合,便能随意拼出想要的形状。

眼下这钢架,显然被接成一条梯械。有它借力,就连孩童都能轻松地逾墙攀爬。

“弟兄们”,冯慎冲众衙役道,“应是那绣娘逃了出去,你们速速将她寻回。哦,若是找到了,千万不可打骂,莫要惊吓了她!”

“是!”众衙役齐应一声,纷纷出馆寻人。

衙役走后,冯慎愧恨交加。若能寻回绣娘,还则罢了。可要是寻不见,一会儿肃王赶来,该如何向他交待?怪只怪自己虑事不周,所托非人了。

冯慎一面自责,一面郁郁寡欢地回到了绣娘房中。见冯慎皱眉不展,香瓜也知自己捅了娄子,慌忙将提线人偶藏在身后,低着头不敢作声。

瞥见那小木人,冯慎心中突然一触。“香瓜,把那人偶给我!”

“冯大哥……”香瓜苦着脸,后退了两步。“俺知道错了,你别给俺摔了……”

“我不给你摔!”冯慎催促道,“快拿来让我看看!”

“哦……”香瓜解下指间栓扣,小心翼翼地把木人递给冯慎。

冯慎接来,扯了扯那几根牵线,若有所悟。摆弄了许久,冯慎下意识仰起头。当屋顶檩柁映入眼际,冯慎不由得茅塞顿开。“原来是这样!”

“是哪样啊?”香瓜好奇问道。

冯慎摆摆手,示意她不要作声。照着房梁步量一阵,又瞧了瞧横在桌上的筝。走到筝前,冯慎二指用力,将一对固弦的尾钉,轻轻抽出。解开钉上码缠后,发觉弦丝的两头,皆有可以咬合的扣钩。

“怪不得那筝弦会松……”冯慎放下筝弦,对香瓜道,“绣娘离开时,可曾携带着什么?”

“没有啊”,香瓜道,“俺记得她是空手出去的。”

冯慎叹口气,又问道:“这人偶,是绣娘送你的?”

“嗯,”香瓜点点头,说道,“你走之后,她就找俺说话。开始时,她要给俺弹筝,俺不想听。后来她就翻出这只偶人,提在手上抖弄。偶人被她一控,又是作揖,又是跳舞的……俺看的眼热,就央她教俺玩。可俺学来学去,也没学出她那些花样来……”

冯慎方欲说话,忽闻室外脚步跫然。原来,是鲁班头引着肃亲王到了。

一进门,肃亲王便急冲冲问道:“那女子在哪儿!?”

冯慎面露疚色,“绣娘姑娘……已经逃了。”

“什么!?”肃亲王顿足搓手,“哎呀,这如何是好?”

冯慎请罪道:“卑职看护不周,请王爷责罚。”

“说哪里话?这不干你事,”肃亲王又道,“派人去找了吗?”

冯慎回道:“已有数名衙役赶去搜寻了。”

“这点人手怎么够?”肃亲王汲汲心切道,“本王去提调几营兵弁来!”

见肃王当局者迷,冯慎赶紧冲他使眼色。“王爷,卑职以为,此事不宜张扬。”

“是啊”,鲁班头不知就里,“找个人不用那么些兵。哎不对啊,那绣娘为啥要逃?”

“或许……被这鬼案吓着了,”冯慎支吾一声,又冲肃王道,“不知王爷意下?”

“理当如此,本王真是急糊涂了”,肃亲王道,“冯慎,咱们俩儿悄悄去找找!”

“卑职义不容辞!”冯慎转身道,“鲁班头,这里便劳你接管,若有了消息,还请速速知会。”

“成”,鲁班头答应道,“你们放心去吧!”

肃王与冯慎点点头,抬脚便出了门。

香瓜一看,几步跟上来。“冯大哥,俺也要去……”

冯慎回头一瞪,喝道:“还嫌闯祸不够吗?”

香瓜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胡缠,只得眼巴巴地看着二人,疾疾离了西跨院。

“哎?”鲁班头走上来,奇道,“你说那个绣娘是啥来路?连肃王爷都这般急赤白脸地找她。”

香瓜摇摇头,“俺咋知道?”

出了莳花馆,肃亲王也不带随从,与冯慎跨上马,便在城中疾驰追索。

可京城街巷成千上万,加上对绣娘行踪茫无头绪,纵使二人东寻西觅,也无异于大海捞针。寻了大半日,二人坐骑渐疲。没奈何,只得松减缰绳,让马匹慢行,稍事歇蹄。

正当这时,打照面走来了一对男女。那男子四十上下,摇扇阔步,俨然文士装扮。而女子头顶青丝束拢,高扎着法螺盘髻。一袭缝袖海青,倒似个带发修行的女尼。

这一儒一释,甚是惹眼。可肃王与冯慎急着寻人,却并未在意,只是驭马侧避,欲将两人让过。

见马移开,那中年文士也不客气,仰头负手,大摇大摆地当街而行。那女尼淄衣飘逸,款姗轻盈。虽着细步,但亦紧随那文士,丝毫不落下风。

行至马旁,那中年文士突然摇头晃脑、吟哦讽诵起来:“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哈哈哈,聚欢别苦,教人生死相许啊……”

听到这里,冯慎与肃王皆是一惊。这分明是话中有话!

“先生请了!”冯慎赶忙下马,冲那中年文士一揖到地。

“嗯,还算是知礼,孺子可教也,”那中年文士停住脚,打量眼冯慎。“说吧,什么事?”

“适方才闻听先生之言,似有所指……”冯慎又看了看那女尼,道,“不瞒先生、师太,我们正在寻人,若二位知晓些……”

“不知!不知!”那中年文士一瞪眼,喝道,“你小子不光偷听我说话,还敢偷瞧我这俏师妹!?怎么读的圣贤书!?不知道‘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吗!?”

“阿弥陀佛”,那女尼宣声佛号,嗔道,“师兄,你莫要妄造口业了!”

“也是,非礼勿言!”中年文士一捂嘴,“那我不说话了!”

这文士举止虽怪诞,却不似那类酸腐狂生。并且他言语间带着弦外之音,肃王听了,怎能不心急?

于是,肃王翻身下马,拱手道:“在下寻人心切,恳请先生指点迷津!”

冯慎也道:“望先生成全!”

“唉,君子成人之美”,中年文士道,“算了,给你们点拨下也是无妨……”

肃亲王执礼至恭,逊身道:“先生请讲。”

文士道:“出南门候着,留意返程车驾。”

“就这些?”冯慎追问道。

“这些还少?”中年文士不悦道,“你是嫌我词不达意吗?”

“不敢”,冯慎赔笑道,“后学愚钝,劳先生详细告之……”

“得寸进尺,贪猥无厌!”文士怫然变色,朝女尼道,“师妹,咱们走!”

“先生留步!”冯慎急了,忙阻在文士身前。

那文士冷笑一声,“别纠缠我们了,若再不动身往南门赶,只怕要误事了!”

冯慎还欲问,肃王却拦道:“先生不肯明言,只怕有他的难处。”

“这便对了,”那文士哂道,“强人所难,非君子行径。”

肃王朝文士与女尼一揖,“初识尊范,还未请教二位高姓大名?”

文士将折扇一敛,“我二人野鹤闲云,不通名号也罢。”

“交浅言深,是我冒昧了”,见他们不肯透漏,肃王便不多问。取了只沉甸甸的元宝,面呈二人眼前。“些许酬资,聊表谢忱……”

“哼,好阔的手笔!”文士正眼也没瞧那元宝,转而来到冯慎身前。

冯慎怔道:“先生还有何见教?”

那文士将冯慎打量一番,摇头叹道:“小子,还差得远呢……”

冯慎不明所以,问道:“先生之意是?”

“多长进吧!”文士拿扇骨拍拍冯慎肩膀,遂与那女尼头也不回地离开。

“先生,这点敬意……”肃王还想追上,却被冯慎一把拖住。

“王爷”,冯慎沉着脸道,“我们赶紧走!”

看冯慎模样不对,肃王奇道,“你脸色怎突然变这么差?不舒服吗?”

“卑职没事”,冯慎急道:“还是速去南门,寻绣娘姑娘要紧!”

“好,那走吧!”肃王点头,与冯慎双双上马。

骑在马上,冯慎心有余悸,背心已全然让冷汗打湿。临别前,那文士曾以竹扇轻拍冯慎肩头。冯慎当时,并未察觉出异样。可一抬腿,却见足底的硬砖道上,居然陷下两只脚印!

那文士锋芒内敛,却身负绝技。硬砖道上压出的足迹,显然是那文士透力打出。更可怕的是,受此巨力传导,冯慎竟全然无知。

万幸那文士没怀敌意,若他欲下杀手,此刻的自己与肃王,必是横遭非命!冯慎越想,越觉后怕。一面挥鞭驱马,一面不住回望。确定见不到那两人了,这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见冯慎频频回头,肃王不解道:“你在瞧什么?打方才便见你不太对劲儿。”

“没什么,”冯慎瞒去实情,回道,“只是觉得那二人有些奇怪。”

“是怪”,肃王点头道,“他二人似乎对咱们所行了如指掌……还有他们之间,以师兄妹相称,这僧俗又怎会是同门?”

冯慎道:“卑职也参不透他们身份。”

“算了,参不透就不想了,先办正事!”肃王一夹马腹,向前冲去。

“驾”,冯慎猛抖丝缰,纵马奔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