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固山隐卫(2 / 2)

闲人见他邋遢,躲还来不及,又怎会去理睬?

那力巴儿又听了一阵,这才擞了擞衣裳,慢吞吞的去了。

离开了冯宅,那力巴儿专择着人少的道走。三绕两绕的,便出了城。

等远远的瞧不见城门口了,那力巴儿将脸上油灰一抹,露出了唐猛的面目。

“格老子的!”唐猛狠搔几下脖子,赶紧将棉袄扒下,“这破衣裳,虱子还真他娘的多!”

扔了棉袄后,唐猛又转至僻静处,将预先藏好的马匹牵出,跨上鞍背,向南疾驰。

唐猛越驰越偏,一连奔了几时辰。等天快擦黑了,这才赶到一处人迹罕至的高岗下。那高岗奇峰罗列、怪石嶙峋,仅有一道鼪鼬小径通往山端。

对这陡峭的险岭,唐猛倒是谙熟得很,下马弃鞍后,摸黑就往山上爬。登至半山腰,山势陡然平缓。沿着蜿蜒的山路,唐猛又斜行一阵,来在山梁垭口间。

垭口上,矗着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那庙依山而筑,不知哪朝哪代所建。殿里头尘封蛛结,断梁上髹漆斑驳。两扇庙门被虫噬蚁蛀,早已吱呀欲倒。龛台上供奉的泥像,也是色褪胎残,活脱一块大土疙瘩。

立在破庙前,唐猛“呼溜”一声,打了个怪声怪调的指哨。紧接着,庙里面噔噔噔,窜出个盯梢探坎的小喽啰。

原来这山神庙,正是天理教的一处暗哨。

见是唐猛,那喽啰赶紧招呼:“四当家的,您老回来了?”

唐猛“嗯”了一声,径直进了庙。

那喽啰又朝外瞧了瞧,确保再无旁人,这才从龛台后拉出条木杘,费劲地摇绞起来。

随着木杘转动,泥像开始“喀嚓喀嚓”的扭旋。不大点儿工夫,后面便露出个一人高的窄洞。唐猛也不作声,猫腰便钻进洞去。

初入洞时,两壁略嫌狭窄。可再行几步,便豁然开阔。原来,这破庙凿通山腹,里面别有洞天。穴道尽头,是个偌大的石厅。石厅北向面,横着块宽兀斑斓的岩屏。岩屏之后,有暗道曲蜒辐散,隐隐可见帘帐卧榻,显然另接着寝处。

厅上,本围着几个耍钱闹酒的喽啰,见唐猛进来,也都撤手离案。

唐猛见状,不免脸有愠色:“格老子的!你们倒耍得安逸!都他娘把招子放亮点,留神有鹰爪孙趟上山来!”

“放心吧四当家的!外头不是有皮六守着坎吗?”一名喽啰赶紧把骰子递上,谄道,“您老控两把銮,提提兴致?”

唐猛有些心动,刚接过骰子,想想又撇回桌上:“算了!等这趟活儿收了,老子再坐庄操盘,通杀你们这帮龟孙!”

众喽啰齐声奉承道:“还是四当家的攒儿亮!”

“少他娘发托卖相!”唐猛哼道,“教主呢?”

喽啰朝岩屏后一指:“在后边拖条歇着呢。”

唐猛闻听,点了点头,便抬腿脚,朝屏后转去。

来在寝外,里头传出几声轻咳,唐猛道:“教主,我回来了!”

听得唐猛声音,查仵作忙道:“快快进来!”

唐猛答应一声,挑帘入内。

查仵作从床上坐起,急急问道:“怎么样?打听着下落没?”

“教主,我算是服了!”唐猛一撩大拇指,“真叫您说着了,那几片前挡,就在姓冯的那儿!”

“这种事,冯慎少不得要掺手,”查仵作还有些不放心,“说前挡在冯家而不在府衙,你亲见着没?”

“顺天府有鹰爪孙守着,我哪能混进去瞧?”唐猛道,“后来,我又去了冯家,听周围街坊都说那姓冯的好几天没出门,光对着些破布头发魔怔……”

“这便是了,”查仵作点头道,“他们所说的‘破布头’,定是那几块前挡……既然前挡没扣在府衙里,倒也不太棘手……”

唐猛皱眉道:“教主,那前挡里到底有啥秘密?为了那几片劳什子……不但老赵折进了,连您都暴露了……”

查仵作叹道:“实话说……我也搞不清楚。只听说是从关外辛苦寻来,决定着兴兵霸业。押运前,明公还特意派人吩咐,不得出任何纰漏……可恨让那冯慎给生生搅了……若明公问罪下来……唉……”

见查仵作萎靡,唐猛有些不忿:“教主,我真不知您老怎么想的!那‘明公’究竟是什么人?值得咱这么拼死拼活?横竖是个反,干吗非跟在他们屁股后头?”

“你懂什么?”查仵作瞪了唐猛一眼,“我虽没与明公照过面,但从线人那边也能猜到那是个兴云布雨的大人物。前阵子受官家围剿,坛口崩毁凋敝,教众陷狱散逃……四个坛主,也仅存下你一人……单凭外头那几个脓包,能掀起什么风浪?”

“现在不成,咱就缓它个几年!”唐猛急道,“到时候咱再招兵买马,多炼些暗器毒砂……”

查仵作冷笑一声,道:“行军打仗可不像殴斗过招,指着暗器拳脚,冲不了锋、也布不了阵!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老老实实的辅佐明公,才是正理儿……”

正说着,外头喽啰突然闯入,报说有人拜山。

“什么?”查仵作与唐猛齐齐惊起,“莫非有鹰爪孙寻踪摸来了?”

“不是不是!”喽啰急忙摆手,“是线人引来的!说是什么云台云少爷到访……”

“哎呦!怎么不早说?”查仵作神色一凛,赶紧整衣下榻,慌慌张张地迎了出去。

唐猛不明就里,也只得随在后头。

刚到石厅,便有数人簇拥而来。当中之人,年齿未及而立,裘衣皮帽,宽颡丰颊,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贵气。身后四人,皆是护卫亲随,一水的扎带短打,赳赳精神。

查仵作几步上前,冲那裘衣人便是一揖:“敢问尊驾可是云台云少爷?”

裘衣人笑道:“正是区区!”

“哎呀,不知云少爷驾到,有失迎迓,恕罪恕罪。”查仵作说着,便要裣衽下拜。

云少爷伸手拉住:“教主无须多礼。”

查仵作直身恭道:“久仰云少爷大名。今日得遇尊颜,实乃三生有幸!”

云少爷乐道:“都云‘公门里面好修行’,查教主入顺天府久了,说话果然是中听……哈哈……”

“云少爷取笑了,”查仵作赧然笑笑,“快请坐!”

云少爷点点头,一撩裘袍,转身落了座。

查仵作不敢居正,只是在旁位上陪了,一面打拱,一面唤喽啰沏茶。那四名护卫一言不吭,默默地走在云少爷身后,列成一排。

那些护卫整齐划一,倒似训练有素的行伍中人。虽不是牛高马壮,但都黢黑干练。立在后头,岿然不动,如刀砍斧剁一般齐。他们头戴剪绒弁帽,腰间扎带上,左右各挂了个皮匣子。匣子里鼓鼓囊囊,也不知藏了什么东西。而最惹眼的,是他们脑后无辫,引得教中喽啰不住地窃语指点。

见众喽啰无状,那四名护卫仍旧耸腰挺肩,虽未吐一字,但却斜睨嗤鼻、倨傲鲜腆,神色间,颇有些瞧不起。

护卫趾高气扬,唐猛不免来气。有心找茬放对,又碍着那云少爷面子。忍了再三,这才强压怒火,隐言不发。

没一会儿,茶端上来。云少爷揭开碗盖一闻,轻轻地皱了下眉头。

查仵作见了,知他嫌叶子差,赶紧道:“荒野草寨,招待不周……”

“查教主过谦了。”云少爷嘴里说着,却将那茶碗放下,不再去碰。

查仵作急忙岔开话头:“明公他老人家可好?”

云少爷淡淡回道:“还算康健。”

“那就好,”查仵作道,“我慕明公已久,有机会还劳云少爷引见……”

“倒也不急,”云少爷道,“家尊冗务劳身,举义之事,就由我代为接洽。怎么?莫非查教主嫌我年少,主不了事?”

“岂敢!”查仵作起身道,“云少爷气宇轩昂、雄才大略,深承明公之风……贤乔梓皆是包元履德、功逾文武……”

“哈哈哈……”云少爷大笑道,“一句玩笑话,教主也这么当真?坐下坐下……家尊曾夸道:查教主志虑忠纯、谋策踔绝。又不辞劳苦,藏形匿影数载,较德焯勤、厥功甚懋。”

“明公谬赞,”查仵作谦道,“摽末寸功,不值一提……”

“教主不居功,实在令人钦佩……”云少爷话锋一转,“然失了那紧要的前挡,便可是大过一件了!”

查仵作脸上一僵,后背冷汗涔涔:“小教办事不力,有负明公重托……”

云少爷还没接话,唐猛却憋不住了。他大喝一声,从旁边跳出:“替你们办事,老子都把脑袋悬裤腰上了!弟兄们出血出力,不见你们赏,反来兴师问罪!”

那四个护卫一看,登时就要摸腰间皮匣。云少爷回头训斥一声,赶紧制止。查仵作脸色惨白,冲着唐猛张嘴欲骂。

“查教主不要动火”,云少爷道,“这位兄弟所言,确有几分道理!”

查仵作赔罪道:“手下人粗鲁顽劣、狂言造次,云少爷大人大量,千万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云少爷摆摆手,转朝唐猛道:“这位是四当家的吧?久仰久仰!”

唐猛不搭话,只是抱了抱拳。

查仵作怕惹恼了云少爷,赶紧周旋道:“这老四人是糙了点儿,却是教中的左膀右臂……不瞒云少爷说,他师出唐门,打得一手好镖……”

“哦?是个唐门高手?”云少爷重新打量一眼,合掌轻击。

后头一个护卫听了,便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呈在云少爷手中。

那厚厚一叠,少说也得千把两。教众们一见,眼中全放了光。

“这是户部的官票,在十八省的大小票号,都可兑出现银,”云少爷缓缓道,“这次仓促上山,也不曾备得面礼……要不这些个官票,送给弟兄们喝酒吧?”

“多谢云少爷厚赐!”查仵作暗喜,伸手便要接。

“先不忙谢!”云少爷将手一缩,皮笑肉不笑,“光说话也无趣,不如大伙找个乐子助助兴?”

查仵作一怔:“找乐子?”

云少爷一指唐猛,笑道:“既然四当家的精于暗器,就让他露手绝活瞧瞧?”

“这不妥吧?”查仵作道,“暗器不长眼,万一惊撞了云少爷……”

“不妨不妨,”云少爷四下一顾,指着石壁上凸起的一个蜡台道,“就打那支蜡烛吧!若打灭了烛火,官票就让弟兄们分了去。要是打不灭……嘿嘿……那云某可就要一毛不拔了……”

众人抬眼看去,那蜡台距离也不过三丈。唐猛的本事,虽不如唐子浚等人,但在十丈内,也是指哪儿打哪儿。区区三丈远近,岂有不中之理?

于是,唐猛信心满满,取镖运气,便要投掷。

云少爷回头暗使个眼色,一名护卫点头会意,将手悄悄按在了皮匣子上。

唐猛大喝一声“着”,飞镖疾疾脱手。

眼瞅着镖尖就要扎在火苗上,石厅里却陡然爆出一声巨响。

“砰!”

巨声一响,喽啰们全吓傻了。蒙了半天,这才发觉一个护卫擎臂举枪,黑洞洞的枪口上,还冒着袅袅青烟。

而蜡台石壁上,却击出个洞孔。方才施发那镖,已不知被撞到何处去了。

查仵作回过魂来:“那是……铜帽儿短铳子?”

“当然不是,”云少爷接过话茬,得意道,“这叫‘快慢机’,洋人新研制的玩意儿!连枪加子弹,少说也得二百两!”

听得此言,众喽啰齐望着那枪,啧啧议论个不住。

云少爷理都未理,只是冲着唐猛笑道:“刚才四当家的失了准头,那就再试几次吧?”

唐猛涨红了脸,腮帮子鼓起老高。他没想到护卫会从中作梗,而他更没想到的是,那人枪法竟如此之高!

那镖身甚扁,并且是离手疾飞,枪子居然能后发先制,将镖撞飞。光是这一手,唐猛便让那护卫比下去了。可当着众人的面,他不能认,只得厚着脸皮再打。

唐猛暗忖:自己一镖一镖的发,必然被那护卫打掉。可若是三镖齐放,他肯定便眼花缭乱、应接不暇了。想到这儿,他又在怀里一抄,捏出三枚镖,“唰唰唰”便掷了出去。

那护卫早已拔了双枪在手,左右开弓,扬枪点射。

随着三声枪响,那石壁上又多出三个孔洞。叮当乱响后,三枚飞镖全掉落在地上!

一时间,石厅里鸦雀无声。只有那蜡台上的烛火,兀自摇曳个不停。

“绝!绝了!”半响,查仵作对云少爷由衷赞道,“尊介枪术,简直神乎其技!我等草莽,真算是开眼了!”

云少爷笑笑,冲唐猛道:“四当家的……要不要再试试?”

事到如今,唐猛也知遇到了高人,只得拱手道:“云少爷、这位老兄……姓唐的技不如人,认栽了!”

“哈哈哈,”云少爷长笑一声,将官票递与查仵作,“给众弟兄分了吧!”

“这使不得!”查仵作赶紧推阻,“既是输了,哪还能再耍赖讨赏……”

云少爷拉过查仵作的手,一把拍在他掌中:“教主哪里话?本就是个玩笑……况且屡屡搅扰四当家施镖,也是胜之不武啊……哈哈哈……查教主与众弟兄出生入死,虽失了前挡,但也是瑕不掩瑜。我云某人有功必赏,区区千两银子,又怎会不舍?”

查仵作接过官票,少不了感恩戴德。

“四当家的,”云少爷转朝唐猛道,“你勇武忠义,敢作敢为,先前那番爽言快语,说得实在是好啊!”

唐猛垂头道:“方才出言得罪,云少爷要打要罚……我都认了!”

“四当家的言重了,”云少爷道,“你是教中骨鲠,为举义立下汗马功劳,云某犒赏都来不及,又怎么会罚?只是一点,既是同图霸业,那我等与天理教便为一家。之后应抛了畛域之见,要不分你我、合舟共济才是!”

云少爷刚柔兼济、恩威并施,引得教中上下大为折服。

唐猛一拍胸膛,道:“日后云少爷一句话,姓唐的就鞍前马后,任凭驱使!”

“爽快!”云少爷赞道,“只要大伙儿协力同心,何愁大事不举?”

“云少爷不偪下,端的宅心仁厚!”查仵作道,“我等定当竭尽所能,将那八块前挡夺回!”

云少爷眯起眼,问道:“这么说,教主已有良策?”

“不敢当,”查仵作道,“起初护运前挡,本是万无一失。只因一个姓冯的捏怪排科,这才功败垂成……我已派人摸过底了,眼下那前挡,就在那姓冯的手上……”

云少爷来了兴趣:“姓冯的?”

查仵作见状,便将冯慎如何追查、如何揭破,扼要地说了一遍。

“云少爷放心,这次冯慎再敢阻挠,我们就将他……”说着,查仵作伸手在颈间,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可!”云少爷摆手道,“据教主所说,这冯慎倒算个人物……这样吧,别伤他性命,将其一并掳来,收为己用!”

查仵作作难道:“云少爷有所不知……之前我也曾苦口婆心,可这小子就是铁了心,油盐不进啊……”

“哼哼,”云少爷嘴角一斜,“先掳来再说,就算是块石头,我云某人也要将它劝过来!”

查仵作无奈,只得点头答应。

云少爷又道:“这次上山,一来探望教中弟兄,这二来嘛,便是给教主送几个帮手……”

“帮手?”查仵作一愣,“什么帮手?”

云少爷一指那四名护卫,“就是他们!他们几个还算有点儿本事,教主只管差遣。不管用什么手段,务必将前挡追回!”

“有这些猛将相助,自然也不是难事”,查仵作道,“只是护卫留下了……这云少爷的安危……”

“不劳教主挂怀,”云少爷笑道,“外头另有随从。好了,夜色已深,就不打扰诸位了,云某人告辞!”

查仵作赶紧道:“我送云少爷下山。”

“教主留步,恭候弟兄们佳音!”云少爷说完,转身离去。

(注①:“五爪龙、四爪蟒”的说法,清初是曾严格执行。《大清会典》中,明文规定:“亲王、郡王,通绣九蟒;贝勒、郡君额驸、奉国将军、一等侍卫至文武三品,皆九蟒四爪;县君额驸、奉恩将军、二等侍卫及文武四到六品官员,皆八蟒四爪;文武七至九品,五蟒四爪。”皇子绣纹九蟒。凡庆贺大典,着五爪、三爪满翠八团龙缎。至后期,爪数之限没那么严格。一至三品的大员,蟒袍可用“九蟒五爪”;而四到六品,用“八蟒五爪”;七到末品,用“五蟒四爪”。小说中为了行文方便,故用“五龙四蟒”一说,大伙万勿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