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左道旁门(2 / 2)

这二番施射,唐猛可是铆足了气力。不但掷了毒钉,就连身上暗藏的铁蒺藜、丧魂砂等零碎暗器,也一股脑儿地射将出来。

随着唐猛频频扬挥,那繁多暗器如飞蝗流矢,铺天盖地地朝向唐子浚打来。

纵是唐子浚身法灵便,一时间也难以招架。他一面躲闪,一面将铁扇疾挥,只求护住了头脸身体,再图打算。

暗器激撞在铁扇上,溅起火星一片,叮当之声不绝于耳。格档间,不少毒砂蹭到唐子浚袍边,竟蚀起浑烟阵阵。

唐子浚暗暗心惊,心道这数月不见,唐猛炼毒的功夫似又精进不少。若没铁扇护体,怕这番下来,他唐子浚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可唐子浚又一转念:这两拨施射后,那唐猛身上所藏暗器,怕也所剩无几。待他黔驴技穷后,正好一举擒获。

正想着,身后忽闻一声惊叫。唐子浚打个寒战,是唐子淇的声音!

方才一番格挡,那些暗器虽没伤着己身,可不少还是朝后飞射。唐子淇与冯慎皆行动不及,说不定已被误伤。那唐猛所发暗器,尽数煨毒,若施救有个半分延迟,恐将回天乏术。唐子浚顾不上再追,赶紧拔腿回奔。

而唐猛借着这空,带着查仵作抽足狂奔。不多一会儿,便逃进道边树林,消失得无影无迹。

到了唐子淇身边,唐子浚暗松了口气。只见冯慎挡在唐子淇身前,解了棉袍在手。二人灰头土脸,却也没被射中。地上,还散落了不少暗器。

原来,冯慎也担心唐子淇闪躲不便,趁着暗器袭来前,便解了棉袍抡打。虽拙手笨脚,可真还就挡下了凶险。

唐子浚冲着冯慎拱了一拱手,谢道:“有劳兄台。”

冯慎点头还礼:“分内之事,理当如此……”

“阿淇!”唐子浚转朝唐子淇道,“好端端的……你胡叫什么?害我好一番担心!”

“哼!”听兄长埋怨,唐子淇小嘴一噘,满心不悦,“我被射死,方称了你的心!”

“这丫头!”唐子浚面上一沉,挂下脸来。

冯慎见状,忙朝身旁一指:“方才唐姑娘失声尖叫,应该是受此所惊……”

顺着冯慎指向,唐子浚扭头观去。只见原本在地上伏着的赵平,身背、脑顶处,钉着几排暗器。整个人动也不动,显然是死透了。

几人蹙起眉头,打量起那赵平尸身。看来,唐猛方才发射暗器,一方面是为了逼退唐子浚。而另一方面,便是要将这赵平灭口。

眼瞅着赵平气息奄奄,救自然是救不走了。可一但赵平落在对方手中,拷问之下,难免会露了口风。故唐猛发了狠,趁着唐子浚招架之机,分镖另打赵平,使之气绝身亡,保他们机密不泄。

想到这一层,几人不由得倒抽一口寒气。这天理教行事果真歹毒,为求自保,竟连贴身弟兄也不放过。

唏嘘一阵,冯慎突然想起鲁班头还重伤倒地,顾不得与唐家兄妹客套,赶紧四下里寻他。

借着月光,冯慎看到鲁班头伏在道旁,他三步并作两步,赶紧奔至近前。

“鲁班头!鲁班头!”冯慎一边急唤,一边将鲁班头扶起。

鲁班头满脸血污,牙关紧闭。冯慎抬手试了下鼻息,发觉好像还有丝活气。

冯慎忙在他人中上按压几下,见鲁班头还是不能转醒,也只好做罢。

这会儿,冯慎体内残毒稍解,虽不敢提息运劲,可也恢复了不少气力。此一番从顺天府出来,带出的马快都横死在这里。看着满道的尸首,冯慎不由得悲从中来。他咬着牙,费力地将各马快的尸首找齐了,一具具拖在路边。

“哥……”见冯慎此举,唐子淇扯了扯唐子浚衣角,偷声问道:“咱们怎么打算?那人……好可怜啊……”

“唉,”唐子浚叹息一声,道,“按说官家之事,咱们唐门不便插手……只是见这姓冯的公人不屈不挠,却有几分血性……”

“是啊,”唐子淇点点头,道,“他自己受了毒伤……还曾两番替我挡镖……功夫笨了点儿……人倒也还不错……”

“哦?”唐子浚一愣,转而一笑,“难得听你夸人啊……”

唐子淇脸一红,嗔道:“我哪有夸他?你莫要瞎说……”

“好了,”唐子浚不置可否,“老实在这待着,我去助他。”

说完,便走上前,帮着冯慎抬尸。

当马快的尸首归拢好,冯慎已是精疲力尽。他与唐家兄妹互通了名号,又拱手称谢。

正说着,冯慎突然想起:那赵平、唐猛既扮做了赶尸匠,那那些尸身必然还在附近。天理教之所以大费周折,想必那些尸身上定有玄机。眼下唐猛、查仵作已逃,说不定他们会先到藏尸之处。

想到这儿,冯慎赶紧把这层意思一透,还没等说完,远处便传来一阵马嘶。

嘶鸣声虽隔得远,可还是随着风声传将过来。

不肖说,这肯定是唐猛携了查仵作,来到了那藏尸之地。那些马快所骑的官马多半也被他们提前牵到那里。估计情急之下,唐猛将马惊了,故传出阵阵嘶鸣。

唐子浚脸色一变,跃步提形,施开轻功身法,便朝前追去。

冯慎与唐子淇对视一眼,也只能先将鲁班头藏掩在路边,再跟着唐子浚身后。

二人受创未复,没出多少路,便被唐子浚远远甩下。唐子浚也无暇等他俩,只索放足疾奔。没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等冯慎与唐子淇气喘吁吁地赶到后,却只见唐子浚一人立在当场。

看二人赶来,唐子浚摇头苦笑:“又让他们逃了……”

原来,那唐猛方才确是折回,刚到了地方,便听到唐子浚追来。他也顾不上什么,只得抢了匹马,负着查仵作仓皇逃窜。待唐子浚赶来时,已不知去向。

地上,只是倒着一排死尸,正是之前唐赵二人所驱的走肉行僵。

那些尸身皆是毡帽长袍,腰间以草绳相连,还保持伸臂搭肩的姿势,直挺挺的歪在那里。尸身面上贴着的朱砂符,这会儿也多半破碎,露出来那一副副腐唇暴齿的死僵样子,好生可怖。乍眼看去,仿佛随时便会暴起扑人。

月落影深,林木摇曳。散落在一旁的纸钱、黄符随风刮响,四处吹卷,更给那些尸身笼上了森森鬼气。

唐子淇到底还是个小丫头,虽经得住刀光剑影的搏杀,可一见这等龇牙咧嘴、面若枯槁的怪异尸身,兀自掩在兄长身后,骇得说不出话来。

尸身共有四具,有老有少。与会馆义冢丢的一具,孟家村丢的三具,刚好能对上数。

想到会馆义冢,冯慎心中不免存疑。在那义冢前,唐子淇曾扮作那守墓的驼背老汉。眼下,料定这唐家兄妹是友非敌,故冯慎考虑再三,还是将心中疑惑说了出来。

唐子淇见问,便细着声音将事情讲明。

原来,自打唐猛盗宝叛逃后,唐子浚便奉了父命,下得壁山清理门户。而唐子淇见兄长外出,倍感眼馋,便趁着没人注意,私自也下了山。

等出了蜀界,唐子浚这才发觉,自己妹子也尾随出来。唐子浚这番出来,一是追宝惩凶,二是想多些历练。自然不许唐子淇跟着涉险。所以,他二话不说,便命随身的两个伴当,将唐子淇押了,返送回唐家堡。

唐子浚少年心性,自艺成以来,从未单枪匹马地行走过江湖。他自忖着盘缠富足,又仗着技高胆大,不等两个随行伴当回来,便一人先行。一路上查村问店,逢山开道,遇水搭桥,慢慢地打听到了京师。

而唐子淇好容易溜出来,却被兄长遣返,心里自然不悦。可她不挑明,趁着那两个伴当不备,给他们下了迷药。迷倒伴当后,唐子淇偷了二人身上银子,留下一封书信,便沿途询问着,追着唐子浚后脚去了。

唐子浚在前面赶,唐子淇在后面追。这兄妹俩一前一后,双双到了京师。唐子浚见妹子复又追来,自是气得哭笑不得。可京师距川蜀壁山千里之遥,总不好再将她驱赶回去。于是,将唐子淇好一番数落,暂留在身边。

别看唐子淇是个丫头,骨子里却十分要强。受了诘责,她不免心生闷气,暗道:“同是初出茅庐,我哥能追凶,我又凭什么不能?说不定还能抢先将那唐猛擒获,立上个首功!”

越想,唐子淇越是坐不住。经常背了她哥,去查访唐猛下落。查来查去,唐子淇打听到湖广会馆义冢处有异变,说是夜里闹了盗墓贼。据目击人形容,其中一个盗墓贼的形貌、口音,倒真与唐猛有些相似。

于是,唐子淇便孤身去了义冢查探。刚到地方,竟察觉冯慎等人赶来选穴。唐子淇疑心冯慎是唐猛一伙,这才冲进守墓人的草屋,扮成了驼老汉模样混淆视听。

被冯慎识破后,唐子淇回去找到兄长商量。兄妹俩一合计,便顺着线头,慢慢寻到了唐猛等人的下落。从清早一直跟到夜里,最终在这官道上寻到了唐猛的踪迹。

一遇上头,兄妹俩便碰到冯慎中毒受制。唐子淇急着在兄长面前逞强,便当先冲出去救阵。之后的事,冯慎也都已然明了。

听罢来由,冯慎点了点头。那唐猛所盗去的“宝卷”,想必就是他们所说的什么《辨闻谱》。可观唐氏兄妹的意思,似不愿过多透漏与外人知晓。所以,冯慎也不多问,只是闭口不提。

不管怎么说,这地上丢着的四具“行尸”,是那天理教行恶的佐证,理当运回顺天府衙门,再行区处。然这些死尸却能在驱赶之下自行,不得不让人倍感邪乎。

冯慎小心验了验尸首,发现确是死人无疑。可这亡故之人,又如何能够行走?难道说,天理教徒还真怀有赶尸秘术,能驭尸而行?

一时间,三人都没了头绪。没奈何,冯慎只得上前。打算先将死尸拖在马背上,运将回去。

冯慎弓下腰,拿住一具死尸腿脚。一搭一抬之下,颜色不由得微微一变:“不对头!”

“啊!”听冯慎此语,唐子淇越发心惊,她吓得尖叫一声,又往兄长身后藏了藏。

等了半天,见没甚异变,这才敢露出头来,怯生生问冯慎道:“喂……怎么了?不是诈尸了吧?”

冯慎暂不答话,只将那些尸身复又摆弄起来。

唐子浚见冯慎蹙眉不语,自己也纳闷儿得紧,可瞧来瞧去,却总也瞧不见什么端倪:“冯兄,究竟有何门道?莫非这四具尸身……果被那伙邪徒……炼成了行僵?”

“不然,”冯慎摆摆手,慢慢地站起来,“他们以何法驭尸……我应该是明白了……思来想去,这‘赶尸’一事,八成就是个‘障眼法’!”

“什么?障眼法?”冯慎话声刚落,唐家兄妹便舌挢不下,“难道……不是什么诡符秘咒?”

“那些符咒……多半是些蛊惑人的幌子,”冯慎说着,便朝着尸身处一指,“而真正的门道,就是这两根竹竿!”

“竹竿?”唐子浚放眼望去,只见那一排死尸前后,确是贯有两根竹竿。那竹竿黑黢黢的,像在桐油里浸过,十分坚韧。竹竿分穿在四具死尸腋下,两头各探出三尺有余。

冯慎道:“乍闻‘赶尸术’时,我很是不解。这人死如灯灭,死而腐、腐而化、化而剩骨。就算有个把血枯肉不烂的尸首,也无非是些不腐干尸,又如何能似活人一般行走?即便是华佗、扁鹊复生,亦不能为之,何况那般装神弄鬼的旁门左道?”

“这话不假。”唐子浚点点头,深以为然。

冯慎又道:“而自打这盗尸案起,我们一行便寻迹查来。查到陈家湾时,有村汉说亲见了‘赶尸’。听那村汉言辞凿凿,不像扯谎。不过当时,我还是将信将疑,推测是贼人假扮死者,特为掩人耳目。可一看到这四具货真价实的尸体时,我不由得也愣了。等定下心神后,便打算先运尸回去,然在扯动一具尸身时,却发觉这尸体的分量不对。我用劲又一扯,竟连带着其他尸首也动起来!”

“然……然后呢?”唐子淇颤声催促道,“快讲吧,别老卖关子吓唬人……”

“不敢,”冯慎接着道,“一惊之下,我又细细验查。这才发现,原来每具尸首自手肘臂腕,皆被穿缚在两条竹竿上!”

唐家兄妹还是不解:“这两条竹竿……与死尸自行……又有何种关联?”

“恰是关键所在!”冯慎道,“有了这两条竹竿,行在尸首头尾的唐、赵二贼,便可扛抬运尸……”

“明白了!”唐子浚恍然大悟,“冯兄的意思是说……这些尸首根本不是自行,而是被那头尾两个‘赶尸匠’,硬抬着‘走’的?”

“正是如此,”冯慎继续说道,“四具尸身,看上去举臂搭肩,其实是被捆挂在了两条竹竿上。并且它们身罩宽袖长褂,刚好把贯穿的竹竿遮掩。由于竹竿有韧性,行走起来,不免带动着尸身,一浮一降的弹动,远远的看去,便活似死者在一蹦一跳的跃行。再加上赶尸匠故作诡异行径,就算有人碰见,往往心惧逃躲,又怎会细究其间门道?”

“我还当真有邪法,原来却是故弄玄虚!”唐子浚由衷叹道,“若不是冯兄识破……我至今还蒙在鼓里!”

“是啊,”唐子淇也恨道,“唐猛这厮好不气人!竟敢出诡计吓我……等捉到他们,定不能轻饶了!既是假僵尸……那其实也没什么好怕……”

唐子淇虽嘴上喊着不怕,可毕竟那四具尸首过于狰狞,所以她还是远远避着,不敢靠得太近。

既然弄清楚了原由,冯慎更是无所顾忌,他在唐子浚的帮衬下,将那些尸身一个一个地从竹竿上解下来。等解完竿上细索后,冯慎搭肩,唐子浚抬脚,便想将尸体运在马背上。

可二人抓尸一抬,竟不约而同地怔了。

这尸首……还是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