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 明之卷六 遗书 ](2 / 2)

“我能检查一下尸体吗?”段一问贾继光。

“请便吧。”几天来的相处,贾继光似乎已经完全把段一当成了自己的同事,他脱下手套,递给段一,“把这个戴上就行。”

段一戴上手套,将趴着的尸体翻过来,然后从尸体的脚部开始,一点点地往上摸,似乎在寻找东西。

“段一,你在找什么?”贾继光不解地问道,“案情都已经真相大白了,应该没有什么要找的证物了吧?”

段一没有理会贾继光,他继续自顾自地在尸体上搜寻着东西。

当他的双手移到死者胸前的口袋时,段一愣住了。

贾继光看出了段一表情里的不对劲,但无论如何询问,段一都三缄其口,他自顾自地离开了现场,慢慢往周家宅邸走去,而之所以这么做,段一也不很清楚,他只是觉得那里能够给他最后的提示,将案件最为关键的一环补上。

二十分钟后,段一来到了周家,周家宅邸的老妈子给段一开门,段一对她点了一下头,就信步走了进去。

站在水池边的高台上,段一环视着整个周家宅邸。

花花草草在秋风中已然褪了色,一片片毫无生气;假山、雕像耸立依旧,却没有了往日的神韵;别墅沉寂在那里,二楼的窗间依稀能看到几个人影;塔楼上下两层的窗户上,透着仍在刻苦学习的两个少年的影子,塔顶悬挂着的大钟仿佛在为他们计时。

别墅、庭院、塔楼,一切的一切都与第一次涉足这个家族时一样,只是,许多人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留下的人,也将与往日相异。

想到这里,段一忽然感到鼻腔里一股酸痛,不知为什么,他竟然有种要哭的冲动。

段一从水池边的高台上跳下来,沿着碎石子铺就的小路,向别墅走去。

一进大厅的门,段一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摇晃着的吊灯上,一根套成环状的绳子垂下,绳子上面吊着一个女人的身体。

段一认出来了:是柳文秀。

段先生,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想死……

柳文秀那天在医院的话语再次浮现在段一脑中。

“夫人!”段一吼一声,猛地冲上前,抱住柳文秀的双脚,用尽全身吃奶的力气,将她缓缓抬起,让她的脖颈脱离粗绳的羁绊。在这一瞬间,柳文秀的整个身体倾倒在地,段一也因为没保持住平衡而倒向相反的方向。

“呼哧……呼哧……”段一喘着粗气,慢慢地从地上坐起来。对面的柳文秀也缓缓坐起,与他四目交接。段一松了一口气:幸好来得及。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死!”柳文秀的双眸湿润,披头散发,仿佛一个鬼。

“我知道……柳夫人……我知道你一直不堪重负……”段一双手抱着柳文秀双肩,“但是你没必要寻短见,就算是为了你女儿,你也一定要坚强起来啊!”

“我……女儿……”柳文秀神志不清,双眼迷离,浑身软塌塌的。

“对啊!你不能只活在对已经去世的周紫英的歉疚中,你应该把周隽丽照顾好!只要有希望,周家就不会完,你们也不会完!”慌乱之中,段一随口胡说着,他感觉自己说的好像是电视里的励志讲座。

“可是……周家的诅咒,又一次发生了,我们……已经没有未来了……”

“不会的!不会的!这次发生的连环杀人事件,根本不是诅咒!是凶手干的!我们刚才已经查出谁是凶手了,周家不会再有事了!”

“查出凶手了?”柳文秀的双眼闪过一丝光芒,似乎刚刚脱壳的灵魂终于回来了,“是谁?凶手是谁?”

“是一个拾荒者,跟周家的人无关!拾荒者的家庭跟周家略有仇恨,他就是出于这个目的杀人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段一见自己的劝说奏效了,于是赶忙说道。

“都结束了……”柳文秀慢慢站起身来,看着吊灯上悬挂着的那一根绳子。

“对啊……所以,你没必要再烦恼,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段一怕柳文秀再寻短见,他冲上前,挡住了柳文秀看绳子的视线。

“谢谢你,段先生。”柳文秀闪过段一,低下身,扶正旁边的一个歪倒的凳子,双脚踩了上去,随即又踮起脚尖。段一正以为她又要自杀,打算阻止时,只见柳文秀缓缓地把绳子拿下来,收了起来。

这个动作表示,她应该不会再自杀了。段一顿时感到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不要把我今天的事告诉家里其他人,好吗?”柳文秀说道,“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段一从大厅里出来,站在泰山石的旁边,身上有一种不舒服的晕眩感。这段时间,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段一感觉快招架不住了。

先是叶国立被杀,一个月后,镇长也死于非命,之后,周隽丽受到袭击,周洪生心脏病发,落单的叶月佳也被杀害,再之后,拾荒者服毒自尽,柳文秀自杀未遂……

凶手到底是谁呢?真的如拾荒者的遗书所说,全都是他一人所为吗?还是说,另有主谋?

段一脑中逐个过滤着周家现在还活着的人。

首先想到的是那对迷迷糊糊的双胞胎老人,周培鑫和周培增。段一从心底不相信凶手是他们,当然,按照一些侦探故事的惯例,平日傻乎乎的人通常都是胸有城府、心怀不轨的真正凶手,他们的那种疯癫通常是刻意装出来的。尽管段一不相信这种假设,但是,他确实感到这对双胞胎老人行事的怪异。他们那种好似滑稽戏的表现,其实都出现在无关紧要的场合,比如与段一相遇时别墅的走廊,再比如案发现场附近,而且他们的话语中都似乎起到了暗示某些事情的作用。另外,在一些本身就比较严肃的场合,比如段一公布后院暗门时的饭桌上,他们就非常符合时宜地保持沉默了。这样看来,两位老人确实有可能是故意装作疯癫的,并不能完全排除他们作案的嫌疑。

第二个想到的,是两位迷糊老人的哥哥:周洪生和周岳生。作为老人,两人身体都还算硬朗,并非没有杀人的能力。但是,周洪生有心脏病,周隽丽被袭击后,他就心脏病复发了,至今还躺在医院里。如果他是装的,是不可能瞒得过医生的。从这一点来看,他是凶手的可能性低很多。但是,周隽丽被袭击这件事,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并不能排除袭击周隽丽的人与杀害其他人的凶手不是一人的可能。如果是这样,周洪生仍有作案的嫌疑。

至于周岳生,他的健康状况比周洪生要好,更具备作案的身体条件。而且,死者叶月佳本身就是他的妻子,而叶国立则是他的大舅哥,二人与周岳生的关系比起周洪生来都更进一步,这种情况下,更容易发生矛盾,也就更容易产生杀人动机。但是,周隽丽作为周岳生的孙女,不太可能遭受袭击。但正如前面所说的,也许袭击周隽丽的人与杀人凶手并非一人。

第三个想到的,是周家目前的核心人物,周彬轩。严格地说,他最不可能是凶手,因为就是他本人请求段一侦查周家命案的。但是,一个与前面相类似的疑问是,如果杀死叶国立的凶手并不是周彬轩,而周彬轩迫于某种原因在委托段一之后开了杀戒,是否有这样的可能?虽然叶月佳是周彬轩的母亲,但是,作为掌管公司的核心人员,叶月佳手握的股票确实对周彬轩造成了一些不良影响,从这一点来看,杀人动机也是存在的。

第四个想到的,是这个家庭中最劳累的一对女人:柳文慧与柳文秀。柳文慧失去丈夫后,把所有的精力都转移到两个儿子身上;而柳文秀则始终活在女儿去世的阴影之中。在周家这个父系家庭的阴霾中,这对女人将永远被作为附属品,她们只是传宗接代的工具。从这一点来看,两个人都拥有很充分的杀人动机,但是,作为被长期压迫的两个女人,她们是否真的有勇气去复仇?另外,如果她们有什么仇恨,也应该是直接面对周家人的,然而,被杀的叶国立、镇长、叶月佳都称不上是周家的本姓人。如果不存在特殊情况,柳文慧与柳文秀对于他们应该没有足够的杀人动机。

第五个想到的,是周家原本最无忧无虑的女孩—周隽丽。她可爱、活泼、思想单纯,也许正因为大家都把目光焦注于负有传宗接代任务的周宝文和周宝武身上,她才能一反常态地在这个沉闷阴暗的家庭中保有那种超然的单纯。但是,这种单纯,是否有几分是刻意做出来的呢?如果被杀的几个人真的与周紫英的死有关,那么,深爱姐姐的周隽丽用自己的手替姐姐复仇,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是……段一实在不想相信这一假设,他希望周隽丽的这份单纯是真实性情。

最后想到的,是周家未来的希望,周宝文和周宝武。这对自小接受凡人不可能承受的沉重的学习任务的十五岁少年,无论智商、情商,都大大地超出了同龄人。因此,并不能因为他们年纪尚小就排除他们杀人的可能。但问题是,作为天之骄子,周家的一切将来都必然属于他们,身处这样的优越感中,又有什么动机会促使他们去杀人呢?

但是,不可否认地,这对双胞胎身上所凝聚的谜团最多,比如说,他们常年待在塔楼里生活、学习,除了母亲柳文慧之外,很少有人接触他们,这便为他们隐藏某些东西提供了非常理想的环境。另一方面,除了柳文慧之外,家中其他人是无法区分这两兄弟的,如果他们利用这种便利,计划了某个身份替换的诡计,来协助他们杀人,也并非不可能。但问题是,周家每对双胞胎的不在场证明都是同时同地成立的,这种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发生利用身份替换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情况啊。

到底,凶手是谁呢?

周家的诅咒,到底真的如自己推测的那样,是人的心理缺陷所造成的“心魔”,还是确有其事?

段一正沉浸于冥想中,忽然,一阵钟声响起。

段一看了看塔楼的顶层,是那座大钟。

每次看到这座大钟,段一都感觉它像是周家的象征。从外表上看,它的面积占据了整个塔楼的三分之一;从材质上推测,它死板、笨重,如同整个周家的现状。

大钟继续以单调乏味的声音吵闹着,好似永不停歇。

忽然,段一脑中闪过了一个念头。

难道……

在大钟持续发出的声音中,段一的内心忽然间变得无比沉静。在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所有的事情,洞察了所有隐藏在表象之下的真实。

原来……原来是这样啊……

可是……如果真是如此,真相……将多么令人悲痛欲裂……

我……真的不愿去相信这样的事实……

段一俯下身子,喉咙深处发出令人惊恐的嘶吼,简直就像要把整个七魂三魄都呕出来。

当天晚上,贾继光、老李、段一一行人来到周家的别墅,在大厅里,他们把别墅里的所有人都召集在一起—除了仍在住院的周隽丽和周洪生之外—包括周培鑫、周培增、周岳生、周彬轩、柳文慧、柳文秀、周宝文、周宝武八人,都静静地坐在大厅里。

贾继光和段一站在大厅中央,老李则靠墙而站,三人神色凝重,不断地环视着众人。

“各位,今天下午两点时我们接到了报案,在小镇的一条小巷里发现了一个拾荒者的尸体。”贾继光发话了,“经过我们对尸体的检验,确定死者是自杀。在死者身上我们也发现了遗书,遗书中交代了凶手的全部作案经过,包括杀死叶国立、镇长和叶月佳以及袭击周隽丽的详细过程,遗书的整个叙述与我们之前的调查结果完全相符,由此可以确定,此人就是杀人凶手。”

众人没有说话,段一只听到不知是谁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如释重负。

“之前我们警方认为山上蝗神庙里的流浪汉是凶手的推测,但是……”贾继光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在拾荒者自杀之后,我们通过其遗书的内容可以看到,流浪汉是被冤枉的,因此我们立即取消了在小镇周围和县城设下的布告,停止对流浪汉的追捕。”

“可惜的是,拾荒者在遗书中拒绝透露自己的身份和家庭,他只是阐述了由于你们周家故意签订欺诈合同,从而导致了他家庭的衰败,并由此引发了杀意。”贾继光抿了抿嘴,无奈地说道,“我想,对于这种指控,你们肯定不会承认,我们警方手头上也没有相关的证据,所以这件事暂时不会追究。这么想来,这个拾荒者的籍贯和其他相关情况也许永远都要被淹没了。”

“既然真相已经揭开,我们就不会继续待在小镇里给各位添麻烦了。各位的口供我们会总结成文档保存,由于周家的企业在省里有很大的影响力,因此这件案子我们不会对媒体公布太多。另外,死者的那份遗书我已经找人做了复印件,明后天会给大家寄过来。”说到这里,贾继光忽然深深地鞠了一躬,“各位,案件至此已经终结,由于我们警方调查的失误,没能阻止住接二连三的命案,我作为这起案件的负责人,向各位致歉。”

段一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贾继光仿佛作秀般的表演,一语不发。

“这么说来,我们周家终于能回到平稳的生活中去了。”周岳生缓缓地说道,声音仿佛比几天前苍老了很多。

“还有一件事。”贾继光忽然再次开口,“我想我有必要说一下。

“想必大家都知道周家后院曾有一道暗门的事,尽管事后周彬轩先生把那暗门堵住了。但这道暗门是否与事件直接相关,一直令我们警方困惑不已。经过推测,我倾向于认为,那道暗门是伪装成拾荒者的凶手偷偷制作的。

“别墅后院的栅栏尽管很高,但毕竟不是泥砌的墙,行动灵活的人想要爬进来,并非不可能。据我估计,拾荒者在杀人时,需要经常在周家附近观察你们的情况,一旦有人落单,他就能得以行凶。但是,拾荒者的身体非常孱弱,行凶的钝器不可能一直抗在身上,所以,无奈之下,他相信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周家的后院几乎没有人去过。于是,他利用了一个晚上,翻身从后院的栅栏进入,并且偷偷制作了那道暗门。这么一来,他以后进出周家就十分方便了。

“这么做的好处有两个,其一,观察周家人的行动会变得更加方便;其二,他无意中发现了你们在后院荒置的那个储藏室,虽然里面只有废砖和编织袋,但这却无形中为他提供了凶器—用编织袋装上废砖,就是非常好的钝器了。”

“好啦,各位。”贾继光故作轻松地拍了一下双手,“我的意思是,既然这个大胆的凶手曾经长期在你们家后院活动,那难免会发生最糟糕的设想—他可能不仅来到过后院,甚至可能趁机潜入过庭院、塔楼甚至别墅!所以,我打算差遣我的属下在明天一早给周家来一次彻底的‘大扫除’,一方面是查找有没有被凶手偷窃或移动过的地方,以除后患;另一方面,或许这样可以查找到凶手的指纹,如此一来,案件就证据充分了。”

贾继光结束了促狭的发言,等待着众人的反应。

“好的,没问题,那就有劳贾队长了。”周彬轩以一家之主的身份做了回答。

贾继光满意地点点头:“这么一来,我们就先告辞了。”他随即转过身,脚步急促地走出了别墅,紧跟在其后的,是老李和其他警察。

段一走到周彬轩身边:“周先生,这件事终于告一段落了,明天一大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段先生,这段时间真是给你添麻烦了,其实你多待两天也无所谓的。”周彬轩强打起精神,说道。

“不用了,我也很累,想早点回去。”

“既然这样,我就不挽留了,至于报酬,我随后会打到你的银行卡上的。”

“不用了。”段一摇摇头,“这也不全是我的功劳,警方出了很大一部分力。”

“可是……”周彬轩正踟蹰时,段一为避免麻烦,就快走几步,离开了别墅。

周彬轩叹了一口气,回过头来:大厅内一片寂静,除他以外的七个人呆呆地坐在那里,大家都没有说话。

良久,周岳生的喉头传来了一阵呜咽,周彬轩最先听到了,走上前关切地询问道:“爸爸,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紧接着,周宝文、周宝武、柳文慧和柳文秀也相继把目光注视到周岳生那里。

周岳生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紧紧地闭上双眼,眼角的皱纹顿时深深地陷了进去。

少顷,一行泪从周岳生的眼中慢慢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