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事的是刑侦工作,出于职业的原因,你让我表示相信这类怪力乱神的东西,是很不恰当的。”贾继光叹了一口气,“但是,我不得不说,除了周家讲述的他们百年来的诅咒史的事实,我真的找不到其他合理解释。”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还用说嘛!一家人生出双胞胎的概率有多少?连续五六代人生出双胞胎,中间偶尔两次没生出双胞胎又都遭遇灾难,这种事情,全部是巧合的话,概率又有多少?”
段一不置可否,他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低着头,原地转圈踱着步子。少顷,他抬起头,看着贾继光:“贾队长,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1999年英国一起婴儿猝死综合征的案子?”
“婴儿猝死综合征?那是什么?”
“这是我在大学旁听法律课程时了解的,虽说是司法案件,但我从此案中了解到很多概率论的问题,它们或许正好用来解释周家的问题。”段一答道。
“英国有一位女律师,名字叫萨丽,她生了一个孩子,两个月后,孩子在睡梦中无缘无故地死亡。死因被判定为婴儿猝死综合征,这是一种不明原因引起婴幼儿突然死亡的综合征,这个病是不可预知的,而且常规病理解剖也不能发现明显的致死原因。几乎所有婴儿猝死综合征的死亡都发生在婴儿睡眠中,出生后两周到一岁间的孩子是高发阶段。孩子死后,街坊邻居都很同情她。
“第二年,萨丽又生了一个孩子,但是不到两个月,孩子再次猝死。医生产生了怀疑,就向警察局报了警,萨丽被告上法庭,检察官起诉萨丽对婴儿施虐致其死亡。在法庭上,检察官找来了英国的权威儿科医生梅铎,儿科医生作证道,‘婴儿猝死的概率是八千五百四十三分之一,而第二个婴儿猝死的概率是七千三百万分之一,按照这个概率,需要把英国一百年的所有出生婴儿放在一起,才有机率发生一回。所以,该妇女有重大的谋杀嫌疑。’”
“这个很有道理啊。”贾继光一边听一边点头,“可是我不知道你讲它的目的是什么?”
“事实上,这个推理是错的,贾队长。”段一说,“萨丽最后也没有被判有罪。”
“啊?”
“我问你一个问题。”段一微笑道,“假设你买了一张三十选七的彩票,中奖号码有两个可能,第一个是3,4,5,6,7,8,9;第二个是2,5,8,11,19,23,27。你说哪一种号码的中奖概率高?”
“这还用想吗?当然是第二……呃……”贾继光没有把话说完,便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是的,我们很多人第一时间会主观上觉得第二种的中奖概率高,因为与第二种杂乱的数字相比,第一种显得太整齐了。但实际上,两个数字的中奖概率是一样的。我们觉得第二种概率高,是因为我们把这个问题在潜意识里偷换成了‘七个中奖号码完全不连续,与七个中奖号码完全连续,哪个概率高’,但这并不符合问题的实际意思—两组特定号码的中奖概率。”
“我还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在现实生活中,概率论很容易被误解。一些比较奇特的事件发生概率低,但并不意味着它不是没有可能发生,只不过事件比较奇特,吸引了更多人的关注,才让它显得更没可能。”段一说道,“同样的逻辑可以用来解释周家的双胞胎问题。连续几代人都生出双胞胎的概率确实是极低的,但是,如果我们换一种情况呢?假设有一个家族,第一代人生了一个男孩,第二代人生了一对双胞胎,第三代人生了一个女孩,第四代人生出了一对连体婴,第五代人连续生了三次,前两次因为基因缺陷夭折了,第三个却生出了一个阴阳人。贾队长,你觉得这样家庭的概率高不高呢?”
“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
“是的。”段一点点头,“如果是严格按照概率论来计算,这样的家庭出现的概率也是极低的,但是,即便我们周围有这样的家庭,我们一般也不会过多的关注这个家庭,因为它连续五代人的生育状况是比较杂乱的,没有太高的‘存在感’。相反,如果连续几代人生出来的都是双胞胎,即便从概率计算上讲,它可能并不比我刚才讲的这个出现的概率低多少,但由于双胞胎的生育状况是‘整齐一致’的,更吸引人眼球,所以更会让我们产生‘这种情况出现的概率好低啊’的感觉。”
“周家就是我说的中奖号码为3,4,5,6,7,8,9的情况,而前面举的那个五代人家庭的例子,就是中奖号码2,5,8,11,19,23,27的情况。问题从来不是第一种情况的概率极低,而是第二种情况不吸引人注意。”
“你是在以此向我说明,周家的诅咒是子虚乌有的,它只不过是低概率事件发生后,格外吸引人的结果?”贾继光问。
“说实话,我初次听到双胞胎诅咒的故事时,心理上也一直是带着三分相信的。如今的这个结论,也是我思索良久想出来的。”段一笑道,“英国的那个案子也是如此。1999年,英国皇家统计学会的学者们走上法庭为萨丽辩解,他们提出了梅铎教授对概率论运用的误区:梅铎混淆了个体概率与整体概率,1/8543的婴儿猝死率是以全英国为大样本统计出来的结果,但它却忽视了萨丽样本的特殊性,如果萨丽的家庭具有某些特殊的导致婴儿猝死的因素,甚至萨丽家族本身就带有容易导致婴儿猝死的基因,那么事件发生在萨丽家中的概率就不是1/8543,而有可能更高,甚至接近于100%。另外,发生概率低不等于不可能发生,如果‘英国一百年才会发生一次’就意味着‘英国不会发生’的话,这简直相当于承认了每过一百年,就会有一位母亲因为倒霉而被误判为谋杀罪。最后,皇家统计学会学者们的辩解被法官采纳,萨丽无罪释放。”
“这听起来不是挺好的嘛。”
“不。我刚才说了,老百姓们很难理解这种冷冰冰的逻辑推理,萨丽虽然打赢了官司,但她的邻居和朋友们却都深信萨丽是个杀人犯。萨丽就在这种冷漠和仇视中自暴自弃,天天酗酒,律师工作也不见起色,没过几年就忧郁而死。”段一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其实也跟周家的诅咒是一样的。人对于一件事的态度会受到周围人的影响,且这种影响又有很强的‘叠加’属性。或许在一百年前,对于诅咒一事,周家仓和周家实起初并不信以为真。但由于是先父遗言,再加上那时候封建家庭的保守,两兄弟一直处于一个‘周围的人都认为诅咒是真的’这样的环境,再加上接下来没有生下孩子的周家实真的发生了灾难,于是这种误解就逐渐加深了。
“冷冰冰的数据和推理永远不如周围的言论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深,周家就在这样的环境里,不断地加强双胞胎诅咒的说法,以至于深信无疑。”段一说道,“说白了,这就是一种‘心魔’。如果我们在本案的侦破过程中也自带着这一心魔,我想,真相可能就更难以看透。”
“你是在提醒我,不要被周家双胞胎之家的身份所误导?”贾继光问。
“是双胞胎的‘诅咒’。”段一强调道,“我不希望我们被莫须有的诅咒干扰侦查,但双胞胎本身,却仍然值得我们注意。虽然周家众人的不在场证明状况已经表明,他们不可能通过双胞胎身份互换的形式作案,但我仍然觉得,双胞胎身份仍然在本案中有举足轻重的作用。尽管这个作用是什么,我至今仍不知道。”
五
我手里拿着一个“可口可乐”的空罐子,一直弯着腰,在垃圾堆旁装作搜寻废品的样子。与此同时,我的耳朵却一直仔细地听着,想从那个叫段一的男子和贾继光的对话中获知一些端倪。
一开始两人的对话还是紧扣案件的,但后来,两个人就停留在无聊的“诅咒”和“双胞胎”问题上。我又听了一会儿,感觉不可能有什么收获了,于是放弃偷听,手握着空罐子沿来时的路走回去。
一路上,我仔细回忆着段一和贾继光的谈话内容。
贾继光怀疑凶手是周家的人,如果我完全是这个案件的旁观者,我也会对这个说法深信不疑,但现在有两个事实能否定这一推论:第一,周家全体人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我昨晚目睹了流浪汉杀人的全过程。
尽管如此,也不能完全排除周家人与这件案子的关系,因为流浪汉在前往镇长家之前曾在周家停留过,他还从周家别墅的后门进入过,而杀人凶器—那个不知道包裹着什么重物的编织袋—也是从那里取出来的。从这点来推断,有可能是别墅中的某人雇佣了流浪汉,让他先后除掉了叶国立和镇长,为了掩人耳目,他又让杀手伪装成了流浪汉。
对,一定是这样,绝对不会有错!想到这里,我高兴地拍了一下手,走路的双脚也跟着变得轻快起来。
至于双胞胎的问题,尽管我也知道这是在推理小说和电视剧中常出现的套路,但是,在这个案件中,它实在没有发挥任何作用。毕竟据贾继光所说,周家的任何一对双胞胎在案发时都是同时出现在一个地点,同时拥有不在场证明,不可能会出现以替换身份的方式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情况。
我一边思考一边走路,等回到破毡房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本来是打算去镇上找寻食物的,却因为关注镇长被杀一案而完全忘记了此事,等回到毡房,肚子又一次发出了抗议,我感到好饿。
我懊恼地坐在干草堆上,由于饥饿和长时间走路,现在我一点力气也没有。尽管肚子传出一阵阵呐喊,但我实在没有力气再去找吃的了。
我趴在草堆上,强迫自己闭上双眼,长时间的拾荒生活让我知晓了这样一个常识:当你饥饿时,睡觉是最好的转移注意力的方法,还能将身体能量的消耗降到最小。
我闭上眼,尽量让身子摆成一个比较舒适的状态,缓缓进入睡眠中。
……
睡不着。
今天一口气睡到下午两点,困神早就被驱散尽了,与其强迫自己睡着,倒不如想想今后要做的事情。
想到这里,我睁开眼,一个鲤鱼打挺从干草堆上坐起。
对于这桩谋杀案,我应该做点什么?
我不想找警察告发流浪汉,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对这个事件抱有极为强烈的好奇心,我非常渴望探查出整个事件的真相,特别是找出那个周家的幕后主使人,那个指使流浪汉去杀人的家伙。
既然如此,今晚我应该再去一趟周家的别墅,看看他们还会有什么事发生,看看那个流浪汉还会不会再次出现。
就这么办。
六
我强打着精神,忍着已经饿得胃液倒流的身体,再次下山,来到了镇上。在其中的几个垃圾堆里,我随便拣了一些变质的东西填饱了肚子,接着便在四处随意溜达,等待着夜晚的到来。
一直到下午六点半,天已经都变黑了,我才慢慢地向周家的别墅走去。
之所以选在这个时间,一方面是因为黑夜已经来临,我的行动不会引起路人的注意;另一方面,我刻意选在流浪汉离开蝗神庙之前来到这里,为的就是能看看周家的人还有什么其他古怪的活动。
除此之外,这次我还为自己预备了“武器”:一根一头已经被烧得炭化的柴火杆子。这是我从废物堆里拣到的,几天来的经历告诉我,虽然我一直在暗处观察,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没有被袭击的可能,为了保护自己,我必须要有所防备。
我右手攥着杆子,径直向周家的别墅走去,内心难掩猎奇的兴奋。
不一会儿,我就来到了周家的别墅,和昨天一样,我躲在了跟踪流浪汉时曾经隐藏的那棵树后面,双眼偷偷地向别墅的方向瞄着。
忽然,我感到内心一股悸动,这种悸动和昨天跟踪流浪汉来到此地时感受到的一样。
这种不安,似乎就是那幢豪华的别墅带给我的……
我不知道为何会一再产生这种感觉,仿佛从跟踪流浪汉以来,我的生活、性格都有了很大的改变,以前的我是冷静的,现在的我却疑神疑鬼,对一幢普通的别墅产生恐惧;以前的我也自认为是善良的,而经过昨晚的事后,我才发现我竟然会对死亡和血腥感到快意。
就像是那个流浪汉在向我催眠似的……
不能乱想。
我努力晃了晃脑袋,把心中乱七八糟的杂念赶走,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别墅上。
别墅周围空无一人,偶尔有微风吹过,带动着别墅院子里的花草左右摇摆。
良久,别墅的正门忽然打开了,一个身穿连衣裙、年纪大约二十岁的年轻女孩走了出来,头上还戴着一顶草帽。
“隽丽,我以前告诉过你,这种天气穿成这样会冷的!”一个声音从别墅里传来,不一会儿,一个中年女人走出门。她一头齐耳短发,圆脸,双眸透着宽容与谦恭,腮部鼓鼓的,有点婴儿肥,但恰好给这个年纪的她增添了一丝活力,从外表看,她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人。
“妈妈,不要紧啦。”女孩笑了,“现在只是十一月,不会太冷的,我只是出去散散步,消化一下晚饭,一会儿就回来。”
“你这孩子,真是无忧无虑啊!”女人生气地掐着腰,“你舅姥爷和镇长都相继出了事,你怎么还敢随意出去?”
女孩努了努嘴,说道:“我总觉得镇长的事未必与我们有关,至于舅姥爷……事实上,除了奶奶以外,大家都因为他被杀一事松了一口气,不是吗?与其关注这些我们并不多在乎的事情,还不如多去想想姐姐为什么会死!我觉得一定是有人杀了她!她肯定不是自杀!”
“隽丽!”女人走上前一步,做出要捂住女孩嘴的样子,却被女孩一闪而过。
“我要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女孩有些生气,她转过身,走出别墅的院子。
“唉……这孩子,真是的。”女人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走回别墅,把门关上。
两个人的对话被我仔仔细细地听到了,女孩口中的所谓“舅姥爷”想必就是之前我在段一和贾继光的对话中听到的被杀的叶国立。
我看看手表:现在是六点五十分,距离流浪汉下山到周家至少还要二十分钟,这样说来,这个叫“隽丽”的女孩在这个时候离开家,未必是打算与流浪汉私自见面,另外,从她天真无邪的表情看来,我实在无法把她与在幕后操纵一切的阴谋家联系在一起。
女孩一只手捂着头上的草帽,另一只手捂着被风掀起的连衣裙的下摆,向我这个方向走来,袅娜的身材愈发清晰。
我慌忙压低了身子,以防被她发现,但手中依然攥着那根“武器”,以防被发现时可以做出反抗。
随着女孩一步步走近,看着她那纤细的腰肢,我忽然感觉脑中有一根弦断了一样,瞬时间,心中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异样感。
好奇怪……这个感觉是……
我这是……怎么了?
我感觉脑袋仿佛不再是自己的,瞬时间变得空空如也,反复出现在眼前的都是昨晚目击到的流浪汉杀人时的血淋淋的场景。
而目击杀戮所带来的刺激感也在这一瞬间产生了……
我……我……
我也要,尝试着去做这种刺激的事……
我要……我要体验那种难得的快感!
我还想到了昨晚的梦—流浪汉附了我的身,所以我替代流浪汉杀了镇长。现在的情况,也是一模一样。我的身体,渴望血腥与杀戮。
我几乎朦胧地看到,现在,在我上方的夜空中,又出现了那个缓缓挪动着的白色物体,他慢慢变形、变大,流浪汉的身形又显现了出来。
我分不出这是现实还是幻觉,我只知道,仿佛失了神一样,我一直盯着空中。
如梦中一样,我看到,流浪汉形状的白色物体向我飞了过来。
我猛地深吸一口气,然后,真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撞上来一样,四肢和躯体都发出剧烈地抖动。在这一刹那,我看不到眼前的东西了,但我并没有闭眼,这么看来,我是在翻白眼吧。
鬼真的上身了。
几秒钟后,我的身体停了下来,视力也渐渐恢复。但我知道,现在的我,已经不是“我”了。
被附身的我,已经失去人性,只知道去体验血腥和杀戮。
杀了她,杀了她。我听到恶魔在我耳边低语。
我的身躯已经不再受自己的意志控制,我仿佛折线木偶一样,任那个附身的物体操纵着。那个物体,也许是流浪汉,也许,根本只是我内心深处另一个自己。
就这样,我站起身,鬼使神差地举起手中的木杆,那被我用来自卫的工具竟然成了我弑杀的工具。慢慢地,我向那个女孩走去。
等到离那个女孩很近时,我再也耐不住了,整个人冲上前。
女孩听到声音,回过头来,见到猛冲上来的我,她愣住了。
我晃动着木杆,奋力向女孩头上击去。
阴暗的天空划过一声女孩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