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彬轩点点头。
“你了解你舅舅的私生活吗?他平时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段一问。
“不清楚,我没怎么和他接触过,只知道他很吊儿郎当。事实上,我们家一直不太喜欢母亲的娘家人。”
“段先生,不瞒你说,我母亲出身贫寒,跟我们周家的差距比较大。”周彬轩的脸上露出苦笑,“我并不是在说看不起舅舅他们家境贫寒,而主要指人格品行方面。我们家族从改革开放便涉足商界,从农产品和化肥的交易做起,伴随着经济形势的变动,主营业务辗转改变了几次,最终在保健品这一行业稳定下来,并有了今天的成绩。这当中固然存在机遇因素,但我认为成功的主要秘诀是我们家族成员的辛勤劳动,从我父亲那一辈,一直到我,再到现在已经成年的我的下一代,不管男女,大家一直都是勤勤恳恳的,虽然有了一定的成就,但我们不曾因此而放松—这也许是我们周家的好传统吧,可是……母亲娘家那边却完全不一样……”
“我们周家做事一直比较传统,即便在家境发达后,也恪守家规,继续留在这个祖业传承的镇上;挑选媳妇时也更偏重找底层出身的好姑娘,为的便是让家族企业的发展更加凝聚力量。父亲相亲时,也基本是按照这一要求进行的—不在乎女方的家境和出身,但个人品德却一定要放在首位。最终,父亲喜欢上了镇里长大、性格内向但勤俭持家的母亲,那时对父亲来说,母亲简直就是最合适的结婚对象,但他肯定没想到,母亲的家里有多么奇葩。
“母亲的家里比较贫穷,周家一度认为这样的家庭更能培养勤俭持家的品格,却忽略了随之而来的副产品。母亲的这种家境导致她娘家对母亲的婚事投入了太多期望,无论是姥爷、姥姥还是舅舅,似乎都倾向于借助一个富贵的女婿让家庭走出窘境。而他们家里人的性格,也在很大程度上与我们的家风不合……或许我这样说太难听了,但我感觉除了母亲以外,他们家都多多少少有一点贪财好利、刁钻刻薄,尤其是舅舅……父亲曾说过,以前每次跟母亲回娘家,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如果你们这么不喜欢他们,这次叶国立又为什么来到镇上找你们周家呢?”段一问,“他甚至在这里住了四五天的时间,如果不是他遇袭身亡,他应该还要再住一段时间吧?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更何况是你们这种彼此之间有隔阂的一对亲家了。”
似乎段一的这个问题让周彬轩很是为难,他深吸了几口气,随即用手托下巴、低头思忖着,良久,周彬轩缓缓开口说道:“段先生,我就不怕你笑话了,事实上,我们家在公司股权分配问题上出现了一点争执。”
“哦?”段一来了兴趣,他把屁股往前挪了一下。
“哥哥在世时,我们的思贤保健品有限责任公司主要是哥哥一手经办起来的,那时候除了与我们周家无关的融资之外,其他的股权几乎完全集中在哥哥一人手中。当时我们没有任何人反对,因为所有的事也都是哥哥负责的。后来,随着事业的扩大,哥哥明显地感到分身乏术,于是开始有意地向其他家人分散权力和职责,这其中最主要的是分配给我,得益于这个过程,当时我们周家大部分成年人都得到了一笔完全没有付诸努力就得到的资财。
“哥哥去世后,公司的主要业务转移到我身上,自此,我们这种家族式经营企业的弊端才终于展现出来—囿于血统、亲情的维系,我们之间的股份长时间权属不清。这种矛盾在哥哥去世后得到了总爆发,对于家中周姓的人来说,由于都长时间生活在一起,即使权属不清也不怎么在意;但是,对于嫁到周家的媳妇来说,比如我的母亲,还有我的妻子柳文秀,以及去世哥哥的妻子柳文慧,这个问题就显得比较敏感了。
“母亲的问题最为严重,她娘家比较贫穷,很想借助富裕的周家帮娘家一把。再加上舅舅那种性格的人在这当中灌闲话,夹在两家中间的母亲越来越难做。尽管她也渐渐不习惯娘家人的做事风格了,但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血脉是依然相连的。”
此时此刻,段一又感到一阵晕眩和反胃,他本来就不擅长处理这种人际关系,今天听周彬轩讲述这种混乱的家庭财产纠纷,更感到不适了。不知不觉间,他竟再次联想起刚才叶国立那摊混合着血液的脑浆。尽管段一并未目睹这一杀人现场,但竟在脑中浮现出清晰无比的画面。
脑浆……
胃里有东西开始连绵不断地从喉头汹涌而出,段一反复地向下压制。
唔……
记忆里,又再度想起今早刚刚下车时,曾经遇到过的某样东西,但还是死活想不起来。
唔……
“那么……”段一强忍住不适,问道,“最后你们是如何处理这一财产纠纷的呢?”事实上,他只不过是想借说话的机会,分散一下胃部的压力。
“最后的做法是,把周家比较可观的一部分股份抽离出来,单独划到母亲的名下,至于是将这部分财产留作私房还是供给娘家,则由母亲自己决定。”周彬轩显然没有注意到段一的异样,继续说道,“但是,母亲没什么文化,她不懂商业上的知识,即使有这一大笔股份,也完全不知如何行使股东权利。而如果把这部分股份再转委托给周家的其他人管理,这层关系又会显得尴尬—毕竟是你硬生生地从主人手中争取来的资本,却又让原主人代替你管理,这种事就太怪了。
“为难之下,母亲只得将目光转向她娘家现在唯一的男人—他的哥哥叶国立,由他负责平时向母亲出谋划策。尽管知道他玩世不恭,但母亲可能觉得,这个哥哥总是比自己有能力。
“然而我这个舅舅根本提不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大部分时候,他还是要听从我们周家多数人的决定。这次他来找我们并在这里长住,是因为我们公司面临一次重要的战略抉择,按照公司章程的规定,所有股东都应该参与表决。但事实上,我们周家持有的股份占据了超过三分之二的绝对多数,因此只要我们周家内部人员关于这个问题达成了一致意见,就基本没有问题了。”
唔……
还是……不舒服……
“可是,毕竟母亲也持有一部分股份,所以她必须让自己的‘智囊’叶国立参与进这个马拉松式的讨论中。但事实上,这只不过是母亲的一厢情愿,以前也发生过几次类似的事,舅舅从来没有真正发表过什么意见,他利用这个机会来我们家,除了探望一下母亲,就是为了骗吃骗喝。”周彬轩脸上又露出了那十分无奈地苦笑,“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周家都很烦这个人,但他毕竟是母亲的哥哥,母亲对他的死还是十分悲痛的。我不忍心看到母亲这样子,很想警方能尽快破案,可都一个月了,警方几乎没有一点头绪,所以我才委托你来……”
呃……
周彬轩的声音在段一耳边不住地回荡,但段一几乎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此时此刻的他,正反复地与胃里的不适对抗着。
想……想起来了……
今天早晨的那段经历……那段让自己联想到脑浆与血液的经历……
是那个流浪汉。
“哇!”
记忆倾泻而出,段一终于无法控制肚中的翻滚了,伴随着一声呻吟,段一将呕吐物倾倒在周彬轩面前那张高档书桌上。
脑中满是晕眩的段一,此刻却仿似又闻到了早晨那消失在记忆中的流浪汉身上的恶臭。
三
段一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早晨失去的那段记忆。
(今天早上,下火车之后,来到周家别墅之前,我曾在小镇的一条小巷子寻觅早饭……)
那里是卖早点的商贩的集聚区,小巷的两头一个挨一个地摆着各种各样的摊位,油条、炸糕、豆汁、馄饨,各式各样应有尽有,段一想不到自己眼中破败的小镇也会有这样热闹的地方。
经历过火车上的颠簸之后,面对这些美味,段一的饥饿感更加严重了。
一阵持续的“呲啦”声传来,段一的目光跟着声音来源移动:原来是一个大婶在炸油条。乳白色的面棍在锅中滚动着,看着它们在沸腾的油的过滤下,逐渐成为让人垂涎三尺的美味,段一感到自己的唾液在嘴中滚动。
段一走到大婶的摊位前,寻了一个干净的桌子,一屁股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下。
“老板娘,给我来两块钱的油条,一个茶鸡蛋,一碗豆浆,不要糖。”段一流利地说道,常年在街头摊位上吃早点的他早已对此轻车熟路。
(豆浆……就是这个东西,让我想起了叶国立那头上的……)
(但更重要的是,接下来出现的……)
“好嘞。”炸油条的大婶熟练地夹起四根已经炸好的油条,放在一个盛放食物的小箩筐中,随即在漂浮着褐色老汤的坛子里夹了一个茶鸡蛋,摆放在与油条相反的位置。接着,她又拿起一个暖瓶,把白色的豆浆倒在事先铺好塑料袋的碗中。
等了短短两三分钟,大婶就打点好了一切,把箩筐和碗放在段一面前。段一在桌旁的筷子笼里拿了一双一次性筷子,熟练地拆开了外包装。
看着箩筐里炸得根根饱满的枣红色的油条,闻着茶鸡蛋特有的香味,段一再次感到口中的唾液在加速分泌。他喝了两口豆浆,接着便一次性夹起两根油条放在豆浆里,等待豆浆把油条泡透。
(就是这个时候,那家伙出来了……)
段一正欲“大快朵颐”,一阵突如其来的恶臭飘了过来,恶臭中仿佛混合了多种食物腐烂发酵的味道,其味道之浓郁简直就像有一辆垃圾车在身边经过。刹那间,段一的唾液停止了分泌,他顿时感到食欲全无。
段一将头扭转过去,试图寻找这一恶臭的来源,他看到,沿街卖早点的摊主们也都闻到了这一恶臭,他们纷纷拿袖子遮住鼻子,脸上露出窘迫,甚至还有人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段一看到,在小巷的另一头,缓缓地走过来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恶臭就是从他的身上散发出的。
流浪汉一头杂乱的长发,身子消瘦,破烂的衣服几乎遮不住自己的身躯,脚上的一双黑胶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本色,随着他慢慢走近,段一感到恶臭味越来越明显。
段一本能地屏住呼吸,心中不断期盼着流浪汉赶快走出这条小巷。然而流浪汉就是这么不解风情,他根本不理会周围人的白眼,依然故我地甩着八字步缓缓向前走着。
几分钟后,流浪汉终于完成了这一“旅途”,消失在巷道的另一头。此时此刻,段一才终于敢放松收紧的鼻孔,再次开始呼吸,他心里想如果流浪汉再稍慢一点,自己都有窒息的可能。
段一再度拿起筷子,看着漂浮在豆浆里已变得松软的油条,他忽然再也找不到刚才的那股食欲了,尽管臭味已经消失,但他依然控制不住自己肚中的胃液慢慢地翻滚。
(豆浆……脑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