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2 / 2)

柏林孤谍 约瑟夫·卡农 16528 字 2024-02-19

费伯半晌无言,似在一字一句地细心领会。“散散步挺好的。”他终于开口回应道,“那么明天见?”他垂下眼,注意到亚力克斯手中紧握的明信片,“被撕烂了?邮局的审查员真是笨手笨脚。”

“不,是我把邮票撕下来了。”亚力克斯朝皮特努努嘴,“他有收藏邮票的习惯。”

“美国寄来的?”费伯好奇道。

“我儿子寄的。他说他去钓鱼了。”亚力克斯苦笑。

“可以让我看看吗?”他翻过明信片,看着圣塔莫尼卡码头的照片问道,“他就是在这儿钓鱼的?”他感叹道,“这地方可真漂亮!对了,他会来德国和你团聚吗?”

“我希望尽快吧。等这儿的形势好转了。”

“柏林的形势好转?迈埃尔先生,你可真是个乐天派。今天就先这样吧,格兰茨来催我了。”他指着一个正朝他走来的男子说道,“那就明天舍恩贝格的库夫斯坦纳大街见?”

费伯带着他的保镖们离开了,行至门前他突然回过头看了亚力克斯一眼,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太不真切,他需要再确认一番。

亚力克斯问皮特:“还有什么东西要给我吗?”

“没有了。对了,如果你想要出去散步的话,外面的灯火管制还没恢复,你要小心一些。”

“散步?”

“你去过国会大厦吗?很多人觉得那里挺好玩的。”

“你叔叔?”

“不,是其他人。请记住,最好的观景点在施普雷河湾那一侧。你现在就可以出发了,不然天就该黑了。”他朝亚力克斯点了点头,“谢谢你的邮票。”说完,转身离开了。

屋外,天色渐黑,浓雾渐起。柏林冬季的大雾是执行空运任务的飞行员唯一无法征服驾驭的难题。亚力克斯在幽微的灯光中穿过巴黎广场,行至勃兰登堡门附近的军事管控区。管控区内有军人正在搜检车辆,这次的检查已不似他抵达柏林的第一个早晨所见的那般随意,但他依然畅通无阻地通过了管控区,往前直走绕过了国会大厦的背面。

施普雷河湾边的狭长地带如今已成一片空荡的开阔地,散落一地的废弃横梁和破碎石灰在浓重稠密的白雾里若隐若现,几不可见。亚力克斯站在国会大厦绘满斯拉夫字母涂鸦的墙壁边静心等待,出神地望着前方奔流的河水。如无意外,浑身坠满石块的马雅可夫斯基应长眠于此,除非他的外套被残骸之类的利物勾住,尸体脱离开来,顺着河水漂游至下游的阿比特甚至是更远的湖区。亚力克斯暗自忧心,他们究竟还能剩下多少时日?亚力克斯耸起双肩微微前倾以抵挡袭来的湿气,不安地环顾四周,空无一人。但皮特传递的消息从未出过差错。

亚力克斯暗自警惕着随时可能从蒂尔加滕公园方向出现的车辆,却万万没想到来者竟做工人装扮,身穿蓝色工装裤,头戴毛线帽,从浓雾间慢悠悠朝他走来,形似鬼魅。

“等我很久了?”声音和发型,无一不清晰地说明来者是个美国人。是坎贝尔。

“这又是什么?”亚力克斯指了指他身上的衣服,“万圣节变装游戏?”

“嗯,很好笑。”

“他们在一英里外就能认出你的头发。”

“这种天气下?”坎贝尔扫视周围的浓雾,取下帽子,说道,“你瞧,雾这么大,没有飞行员敢起飞的。”他转向亚力克斯,关切道,“怎么了?迪特尔说你的情况非常紧急。”

“你想我从哪里开始说起?先谈一谈威利怎么样?我竟然把三具尸体留在大街上,然后自己跑掉了。”

“好在没人看到你。”

“不,有一个老妇人看到了。一旦他们把我和那个逃跑的嫌疑人联系起来,我将会面临谋杀罪的指控。”

坎贝尔点了根烟,装出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漫不经心地说道:“但他们没有。没人知道的。”

“就算没人知道,但我自己知道。我杀了人。”

“你知道的,做这一行难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不,我不知道。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我需要杀人!这和你当初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你做得很好,不用担心,没人知道你杀了人。”

“肯定有人知道,至少那个通风报信的人知道。”

坎贝尔注视着亚力克斯,小心斟酌道:“向那帮人通风报信的正是威利。”

“威利?”

“本来事态不该那样发展的,但他们搞砸了。”坎贝尔点头道,“能设下那样陷阱的,只有他。一开始他只是想找出你的身份,事实证明,那是诱出间谍的有效方法。我们心知肚明,就是威利搞的鬼。”

“但是他一直跟我说,没有目击者。”亚力克斯一片茫然,试着将所有信息碎片串联在一起,拼凑出事实的真相。

“对,没有目击者能指证他自己。他冒不起这个险。”

“可那个时候他都已经快死了。”

“直到死神真正降临的那一刻之前,没人会相信自己真的要死了。”坎贝尔环顾四周,“就是他。不过你很幸运,知道你身份的人都死了,他们仍然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你怎么这么肯定?”

“我有我自己的情报来源。”坎贝尔含糊敷衍道,“到目前为止,你的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你搜集的情报都极具价值。你帮我们确认了重水厂的位置,还有萨拉托夫,这些对我们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消息。迪特尔非常欣赏你,能入他眼的人可不多。”

“是吗?”坎贝尔的赞许竟然令他有些许开怀,但他不动声色道,“现在我们来谈谈我是如何得到这些情报的。”

“你指你的那位老朋友?好吧,你确实很幸运。”

“只是幸运这么简单?我可不这么认为。在你招募我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了她是你要攻略的目标。为什么你要瞒着我?”

“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你还会答应这个交易吗?”坎贝尔将香烟捏在手里揉捻磨碎,“我无法预料你的反应,所以我不敢告诉你。”

“不敢告诉我你要我去监视我的朋友?”

“等到已身在局中,利害攸关,事情就好办多了。”

“等到箭已在弦上,就由不得我了,是吗?”

“不要那么想。你的情报来源是马雅可夫斯基,而不是她,她只是个引子,扮演了中间人的角色而已。况且,她只是一个你十五年未见的朋友,又不是你的情人或者……”坎贝尔突然挑眉问道,“你该不会真的和她上床了吧?你手脚够快的呀。不过你最好还是不要和她发生什么亲密的关系,这会把事情变得十分复杂。你也不想夹在她和那位同志之间。”

“已经没有什么同志了,他失踪了。”

坎贝尔点头道:“怪不得今天卡尔霍斯特的人都在忙着烧毁电报,他们慌了。这可真有趣。”

“所以你现在已经不需要艾琳了,或者说,你不需要我了。”

“你在说些什么?她可是事情的关键。”

“什么事情的关键?”

“找到马雅可夫斯基的关键。你说得没错,她作为情报来源的使命已经结束了,除非她又重新勾搭上某个重要人物,但马雅可夫斯基的剩余价值还远远未被挖掘完全,如果我们能找到他,他必定会告诉我们很多有趣的事情。”

亚力克斯望向河湾的方向,湍流不息的施普雷河此刻已湮没在一片白雾之中。

“所以你必须和艾琳保持紧密联系,越密切越好。”与先前马库斯的嘱咐如出一辙。

“我做不到,我想退出了。”

坎贝尔瞥了亚力克斯一眼,断然拒绝道:“不可能。至少现在不可能。”

“你不明白。眼下有突发状况发生,这也是我向你发出紧急求救信号的原因。”

坎贝尔等着亚力克斯继续道出缘由。

“我说了你肯定不信。”

“你说说看。”

“德国人想招募我为他们工作,要求我做的事情和你要求我完成的一模一样。所以我现在必须退出,在事态还没失控之前脱身。”

坎贝尔陷入沉思,半晌不语。过了会儿,他像是先前没听清似的问道:“什么德国人?”

“现在德国人有了自己的情报机构,在之前K-5的基础上建立的。在他们那边,我现在也是受保护线人了。”亚力克斯望向远处,“我现在就是个双面间谍,像在玩镜子游戏一样。我做不来,真的,我真的无法胜任这样的角色。”

坎贝尔手撑着下巴仔细思忖琢磨着,脸上竟渐渐有了笑意,“只要你的运气够好,即使经验能力不足,一样能胜任这个角色。难道你还不明白眼下这个机会有多么难得?”

“我随时可能暴露,然后命丧黄泉。我现在的处境,只要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但你不会踏错的,我对你有足够的信心。”坎贝尔脸上已绽开笑容,“将你招募来柏林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我的天!你真的还没明白过来吗?这是我们从未有过的机遇!”

“你在说什么?”

“我们从未有过一个双面间谍。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将我说的一字一句转达给他们。仅此而已。”

“你觉得我能撑多久?”

“别担心,你不是真正的双面间谍,你还是我们的人。一旦情况有变,我们一定会想办法让你脱身回美国的。”

“我现在就要走。我是认真的!我已经完成了所有你要我做的事情,而这个,我从未答应过。现在就让我走!”

“我做不到,现在还没到时候。你本来就是非常有价值的线人,再加上你现在被德国人招募,你自己其实也明白你对我们的重要性,对吧?你现在先别慌张激动,镇定下来,沉住气,然后……”

“然后继续为你冒险卖命,对吧?”

坎贝尔盯着他,道:“好吧,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本来就是我们之间早已商量安排好的协议,不是吗?”

“不,按照我们商量定好的协议,我只需要向你报告文化联盟里面我听到的一些言论谈话而已。”

“所以我一直夸赞你的工作完成得很好,超乎意料的好。而且,现在你有机会真正为你的国家做些贡献,为什么不抓住这个机会呢?”

“真正做些贡献?难道我之前搜集的情报都是没用的吗?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够回去?”

坎贝尔移开视线,望向别处。

“我们现在在英占区,我已经从苏占区脱身了,为什么不能索性把我扔上飞机,送我回国?我已经为你杀了一个人了,这一切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现在时机未到。”

“那么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机?一定要等到我暴露的那天吗?我很认真很诚恳地请求你,把我送上飞机吧。”

“送上飞机,然后呢?上哪儿?”坎贝尔直视着亚力克斯,毫不留情地甩出这句话。

亚力克斯无言以对,迷惘转头,不知该将视线安放何处,周遭只有茫茫白雾和几缕飘荡的蒸气云,已无任何可见标志。

“你听我说。”坎贝尔用他最理性的声音劝告道,“你的工作已经完成得很好了,但是你现在必须坚持住,做到有始有终。而且,如果我们要提出申诉,必须……”

闻言,一股恐惧席卷全身,亚力克斯立马问道:“什么申诉?”

“为你向法院上诉。”坎贝尔犹疑道,“我有些坏消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亚力克斯盯着他的双眼。

“你的离婚手续都办好了。”

“然后呢?”

“有些事情很难控制。她很幸运,遇到了一个作风老派的严厉法官,她说你抛弃了你的孩子离开美国。法官认为你是自愿放弃身为父亲的一切权利,最终你的妻子获得了全部监护权。”

“这个我早就料到了。”亚力克斯叹道。

“你连探视权都失去了。因为你不只是离开美国这么简单,你投奔了社会主义,所以在那位法官看来,你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而你的孩子需要法院判令的允许才能够见你。”

“难道玛乔丽没有反对吗?”亚力克斯喉咙发紧,近乎发不出声音。

“这是法官的判决,由不得她赞成或反对。就像我说的,那位法官是个……”

“但她没有抗议,对吗?”

“她得到建议,不要提起任何反对。”

“谁的建议?”

“她的律师。你不要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我,我们跟这一切没有丝毫干系。法官认为你是叛徒,但我们可以告诉他你不是,在你回德国期间,你一直在为我们工作。我们能够为你提起上诉。”

亚力克斯打量着坎贝尔刮得干净的胡子,还有难以置信的工人帽,淡淡道:“可你没有。”

“还没到时候。如果要让那位法官相信我们的说辞,你就必须在这里待上一段更长的时间。我们申诉就等于是在说她的判决有问题,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指控,所以我们必须一击即中,令她信服你就是个十足的爱国者。”坎贝尔顿了下,继续说道,“你需要再投入一段时间。”

“多久?”亚力克斯平静地问道。但他早已心知肚明,他们永远不会送他回国了,他们会一直想方设法把他留在这里,直到他再没有利用价值。

当他转过身面对身旁的坎贝尔,竟飘过一小片薄雾,似要将坎贝尔吞没其中,仿佛此刻此地仅有他一人独立岸边。

“还要多久?”亚力克斯再次发问,“我还需要做些什么?”

“继续做你眼下正在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但那并不足以让我脱身。所以,我还需要做些什么?”

坎贝尔与他四目相对,说道:“找到马雅可夫斯基。”

“找到马雅可夫斯基。”亚力克斯随声附和道。空气氤氲朦胧如薄纱笼罩四周。“为什么你觉得我能找到他?”

坎贝尔耸肩道,“因为你是我们这边唯一有机会接触到他的人,你认识……”

“艾琳。”亚力克斯不咸不淡道,“你希望我利用艾琳找到他。”

坎贝尔又耸了耸肩,不予回应。

“之后你就向法院上诉。”

“没问题,我向你保证。”

“我信你最后一次。”

“马雅可夫斯基可是条大鱼,绝对能令法官信服。”他的声音如同他的脸颊一般流畅光滑。

亚力克斯已然胸有定见——他只能靠自己了。

“我已别无选择。”

“我倒不这么看待这件事。我认为这是你自己想做的事情,毕竟你在这里应该已经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

“你认为我做的事情能阻止他们?”

“至少你采取过行动,你尝试过。”

“如果艾琳也不知道他的下落呢?我又该当如何?”

“我会知道,你努力过了。”

亚力克斯退后一步,低头做深思状。几码之外可能会有一具尸体正漂浮于河面,似难以捉摸的幽灵幻影,如同远在美国的那位法官——不会有任何上诉,只有悬在半空的承诺。此刻的幡然醒悟令亚力克斯自心底泛出一股凉意,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瞬间觉得身子轻飘了起来,越过枷锁牢笼,自由了。漫漫前路,只有孑然一人,踽踽独行。

“我需要你的帮助。”亚力克斯终于开口道。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坎贝尔道,似放下心头重担,“你需要什么?”

“利用你在那边的耳目放出风声,说马雅可夫斯基在你们手里。而你们不可能放任他这样一个大人物安坐在监狱里,肯定会软硬兼施让他开口,不出所料,他最终还是变节。”

“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这样做可以将那些对艾琳穷追不舍的人的注意力转移开去。你以为你是唯一一个想到艾琳的?他们也是这么认为的,而且他们不问出想要的答案绝不罢休,如果他们动用酷刑成功从艾琳嘴里问出马雅可夫斯基的下落,那我们就没办法抢在前面找到他了。不过你动作要快,最好今天就放出风声,让他们忙着分析情势,无暇他顾。对了,要让他们以为是你们这边走漏了消息。他们已经盘问过艾琳了,接下来肯定还会再对她进行讯问,甚至上刑逼供。但是如果他们知道了马雅可夫斯基的下落,他们的关注点必定会放在艾琳是否知情并帮助他上面,这样的话她就比较容易对付了。而且,他们也会有更要紧的事情需要操心,比如他都对你们说了些什么。”

“不错。”坎贝尔点头称赞道,“除非他自己回去卡尔霍斯特。”

“他不会回去了。”

坎贝尔抬头,盯着亚力克斯。

“如果是你,你还会回去吗?一旦离开,就没有回头路了。”亚力克斯望着他,“他迟早都会叛变到我们这边来的,所以干脆加快动作。还有,把他运出柏林,送到威斯巴登或者其他飞机能降落的地方,要让卡尔霍斯特的人知道,马雅可夫斯基已经不在掌控范围内了,不然他们会认为他们可以利用艾琳来要挟他。”他仰头,继续说道,“如果我们想控制艾琳,就不能让她落入苏联人的手中。”

坎贝尔凝视打量着亚力克斯,投以赞许的眼神,“非常好。所以我们现在能够正常地谈回正事了?”

“你抓着我的命门,我能不答应吗?”

“别这么想。你在这里做的事情是非常有价值的。”他顿了下,承诺道,“我向你保证。”

亚力克斯不予回应,兀自说道,“还有,我需要一张搭乘飞机离开柏林的授权许可书,不是给我的,是给另外一个人。我想你应该一通电话就能搞定吧?”

“是,我可以打个电话给豪利安排一下。不过你得告诉我是谁。”

“一个老朋友,德国战俘。他现在的处境有点像马雅可夫斯基,要么离开远走高飞要么被他们关进监狱折磨至死,甚至更糟。所以我们需要把他弄出去。”

“我们的飞机不是用来运德国人的。”

“我们不会白运他出去的,他会接受电台采访,向世人揭露厄尔士矿区的真实情况,他之前在那里当劳力。”

“厄尔士矿区?他能带来什么新信息吗?”

“也许你能从别的渠道获得相同的情报,但这是我们目前能够掌握的最好的宣传故事了。统一社会党压榨自己的国民当奴隶苦力?这样的故事很难不成为新闻头条。而且,如果人们对这个故事兴趣平平,他还可以抛出一个从苦力营逃出生天的故事。美占区广播台绝对会喜欢这个故事的。等他平安逃离柏林,还可以和你们的人详细长谈一番。难道这些还不够一张离开柏林的单程票吗?”

“他现在在哪儿?”

“他躲起来了,很安全。我稍后会跟广播台那边商量好采访事宜,让费伯来做这个采访,之后就连夜把他送走。”

“你出面安排?不,你这么做会暴露身份的。”

“我只跟费伯接触商洽,不会有其他人知道的。难道他不是我们的人?”

坎贝尔凝视着亚力克斯,“不是,他只是偶尔帮我们一些小忙而已。”

“那这回就换我们来帮他一把。但具体要如何操作呢?我负责把他带到广播台,但我们需要在其他人追踪到他之前快速转移,而且我不想他在滕珀尔霍夫机场逗留太久。”

坎贝尔思量了片刻,说道:“我到时让豪利打个电话给机场的调度员,当晚从机场起飞的所有飞机都会为他留出位置,他到机场随时能走。他叫什么名字?”

“冯·伯纳思。”

坎贝尔挑眉。

“这就是让她自愿合作的办法。我救她哥哥,她欠我一个人情,就是这样,信任之类的就别提了。不仅拿到一个宣传的大新闻,同时还能掌握矿井里的确切情况,你绝对会成为上司眼中的宠儿。”

“在我们找到马雅可夫斯基之后,再谈这些不迟。”坎贝尔平静道。

“如果这件事办成了,至少我们会有机会找到他。事实上……”亚力克斯顿了下,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可以预备两个座位吗?相同的名字。我可能需要给出这样的筹码才能换取她的坦诚。”

“她会丢下马雅可夫斯基不管?”

亚力克斯深吸一口气,迅速地思考编排。萨舍还活着,没有沉在施普雷河底。

“他最终无论如何都得叛逃到西边去,他在这里绝无生机。”亚力克斯说道,“如果我们保证把他也送出柏林,也许艾琳会把他交给我们。”他顿了下,“假设她信任我们的话。”

“如果苏联人现在把她逮捕了呢?”

“你忘了?你会放出风声,说马雅可夫斯基在你们手里。所以他们应该不会把她抓起来,相反,他们应该会通过我来找出她到底知道些什么,就像你一样。”

“你不是说是德国人在招募你吗?怎么变成苏联人了?”

“德国人和卡尔霍斯特的人是合作关系,不是吗?现在德国人想要做出点政绩来取悦苏联人,所以才招募我为他们搜集情报。”

坎贝尔考虑了片刻,咧嘴笑了,“但我们抢先一步把你招致麾下了。”

“是的。”

“好的,那我们现在已经达成共识了?”

“是的。你会安排好一切吧?我该怎么联系你呢?”

“不,除非你火烧屁股了,不然不要主动联系我,通过迪特尔告诉我什么时候打电话给豪利。事实上,我现在并不在柏林。”坎贝尔说着,转身欲走。他突然回头问道,“对了,是谁在招募你当线人?”

“一个以前认识的老朋友。”

“所以是谁?”坎贝尔不依不饶。

“马库斯·恩格尔。”亚力克斯说着,心中竟奇异地升腾起一股背叛朋友的负疚感,“为什么这么问?”

“我对谁在下钩钓鱼感兴趣。而且,我们很难确切掌握苏联人的动态近况,所以有时我们也退而求其次,转而留意和他们共事的德国人的情况。”

“他之前在K-5工作,后来组建了新的情报组织,升职了。我不觉得他是专门做招募情报人员工作的,只是他碰巧认识我,所以就想把我发展成线人。”

“搜集情报的方式是什么?”

“跟你要求我做的差不多。他相信我的直觉。”

“那你好好干吧。”说完,坎贝尔转身走进迷蒙雾幛中,再次化身为难觅踪迹的幽灵。

亚力克斯深吸了几口气,勉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和心境。他突然间意识到,他的呼吸声是现在唯一能听到的声响。运输机已经停留下一片诡异可怕的寂静。周遭一切皆被浓墨渲染般的漆黑吞没,既无月华映洒,亦无路灯照明。孑然一身独立于黑暗中,犹如溺水般的恐慌焦虑漫上心头。毫无疑问,他们正筹划盘算着就此把他留在这个“合适的位置”,由他在遍地圈套间穿梭奔走,为他们搜集情报,但没有人能永远保持警醒,不跌落陷阱之中,终有一天他会暴露身份,无所遁形。

国会大厦的墙壁是亚力克斯眼下唯一能仰仗的标示物,他只能贴着墙根摸索前行,才不至于在幽暗雾气中迷失方向。前方不远处间或有几盏车灯闪烁着猝然扎进黑暗中,想必已经走到了交通较为繁华的威廉大街。每每有车驶来,他都下意识地蹲伏躲避,尽管他清楚那些车主在如此晦暗的环境下不可能看到他的存在。在如墨夜色和浓稠雾气地掩护下,他可以悄无声息地前往任何一个地方。

横亘在地的肯定是废弃的梁柱或其他低矮的东西,因为亚力克斯被绊倒飞扑在地时,他的胫骨没有碰撞到任何硬物。他伸出手试图减弱落地的冲击力,但还是猛烈地跌落于冰冷的地面,前额一侧猛烈撞上某个尖利物件,温热的鲜血当即缓缓流出。他瘫倒在地,为自己的笨拙鲁钝自责不已,熟悉的恐惧再次于全身奔涌,压得他无法动弹,喘不过气来。夜里的寒气拂过脸颊,逐渐侵蚀整个身体。平躺在地,犹如置身暗无天日的阴森坟墓。他感到身下如沼泽般潮湿黏腻的土壤正伸手钳制住他,誓要把他拖入无底的深渊。他生长于此,终究也会殒命于此,10多年流亡海外也不过是注定宿命的缓期执行。既然结局已经写就,那么最后是谁扣下扳机显然已无关紧要,是纳粹还是马库斯,抑或是坎贝尔又有什么区别呢?当年,当他的父母拖着疲倦的身体爬进那趟列车时,是否也和如今的他一样茫然绝望?也许他们唯一的慰藉便是他们的儿子已成功逃离这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然而,他又回来了。重回故土,与历史打了个必输的赌,下场便是眼前这般,孑然一人瘫倒在碎石堆上,等待死神降临,成为众多受害者中的一员。不!亚力克斯在心底呐喊。他拼尽全力伏地挺身。他不能死在德国,这片土地已埋葬过太多的犹太人了。他轻抚额头,鲜血并未成股流出,应无大碍。亚力克斯挣扎着起身,在废墟残骸间蹒跚前行,一开始跌跌撞撞,之后越走越顺,在黑暗中愈来愈应付自如,他突然间充满了信心,他可以倚仗自己的双腿一路走回圣塔莫尼卡。而在这迷局中,他已抢得先机,只有他知道马雅可夫斯基到底在哪儿。编造补足故事余下的情节,这不正是作家擅长的吗?

倘若坎贝尔今晚依约放出马雅可夫斯基变节的消息,明早卡尔霍斯特一收到消息肯定会再次上门盘问艾琳,还好原先定好的供词和目前的情况不会起冲突,她只需要坚持她的说法,再适时表现出惊诧和失望,或者多一点儿被蒙在鼓里的气愤,但她必须做好再次被盘诘的心理准备。

亚力克斯果断拐往玛丽恩大街,沿着路缘上桥,这条街就算闭着眼他都能找到。既然他已经回到了封锁区外的苏占区,也许会有几盏街灯为他点亮前路。一定要思虑透彻有哪个环节会出差错,随时可能漂浮上河面的尸体就是最大的定时炸弹,但这个他如今也已无能为力,只能听天由命。不管那些石头是否能绑住马雅可夫斯基的尸体,只要它们能为他多争取一些时间就好。坎贝尔应该精晓该如何完整并丰满这个故事。随后,关于马雅可夫斯基叛投的报告密传回卡尔霍斯特,他们必将全神贯注于此,而不会把目光投向施普雷河。假使他们能将故事编得完满并成功应付各方质疑,那么这比马雅可夫斯基本人还要有价值。只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故事无漏洞与环节薄弱的基础上。

桥上缓慢驰来一辆卡车,亚力克斯立即停下来背过身去。如果尸体不幸被找到,又该如何应对?吕措夫广场的前车之鉴教给了亚力克斯一个道理,必须提前为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做好计划。联想到吕措夫广场,他的脑子里不禁回响起坎贝尔的声音,“本来事态不该那样发展的”,但本来事情又是该如何发展的呢?即使他们找到了马雅可夫斯基的尸体,他们也很难锁定凶手,只因现下的柏林正值危急存亡之秋,人人自危,每个人都有可能做出疯狂的行径,而一个苏联人在夜里独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然而最后与他见面的人却只有一个,而且,没有人能抗得过真正的刑讯逼供。屋子里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死了。只要艾琳一日不离开柏林,他们二人就不可能从随时暴露的危险之中脱身,加之她的保护伞已经消失,要逮捕她简直易如反掌。

亚力克斯毫不费力便准确无误地找到艾琳的家门,门缝处漏出几缕微弱的烛光。他轻敲了三下门。

“天哪,你受伤了!”艾琳一开门就注意到了亚力克斯头上的血迹。她一手紧攥着睡袍的衣领,一手拿着蜡烛,犹如童话故事里某些只在夜里苏醒的人物。她关切道,“怎么搞的?”

“没什么,不小心被绊倒了而已。”他走进屋里,随手掩上外门,压低声音道,“施密特夫人回来了没有?”

“你说什么?噢,施密特夫人,她已经回来了。”艾琳声音有些焦躁,好似惹上了什么麻烦事,“不过,为什么……你不是说我们不应该私下……”

“没事,没人跟着我。”

“你怎么知道?”声音恍惚,艾琳显然有些魂不守舍,手指将衣领拧得更紧了些。

“你刚刚在睡觉?”亚力克斯这才注意到艾琳的异样。

她摇了摇头,“为什么你会来这里?你不是说……”

“我知道,但我不得不见你一面。你有东西可以帮我包扎一下吗?”亚力克斯指着额头的伤口,“绷带和一小块布就够了。”

“这又是谁深夜来访?”一个带着浓重苏联口音的声音骤然出现在房间的另一端。

“一个朋友而已。”艾琳无力道。

“呵,一个朋友。”男子忍不住发笑,边走进客厅边扣上制服上的纽扣。

“不,朋友而已。”艾琳不知所措地望着亚力克斯。

整个房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仿佛他把浓雾也带进了房间,覆盖住屋里的一切陈设不受烛光侵扰,只有制服上的黄铜纽扣闪着刺眼的亮光。她的双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亚历克斯,一如在KJ大街的那晚,四目相对的那一刹,一切都已交代明了,尽在不言中。明亮的眼神一如昨日,仿佛眸里有星光闪耀,还有熟悉的一丝倔强。他盼望着透过氤氲雾气能重见当日的圣诞树和躺倒在众多礼物间的库尔特,但挑眉仰头,眼前只有一个正扣着纽扣的苏联士官,玩味地打量着他和艾琳。

“我先走了。”嘴上说着要走,脚下却没动,双眼依然与艾琳无言交谈着。

“不用。”苏联人拿起帽子平静道,“反正我也要走了。”

两人相顾片刻无言,随后苏联人转身走了。

“朋友。”他苦笑道,“我很好奇,萨舍知道你如此受欢迎吗?”

“不如你自己去告诉他吧?”艾琳快速瞥了亚历克斯一眼,便垂下头收起锋芒,微弱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噢。”苏联人调笑道,“我觉得你应该准备一个预约簿。”他转头对亚历克斯说道,“还是你来早了?”他戴上帽子,一脚已经踏出门口,想了想又回过头对亚历克斯补了一句,“你会尽兴的。不过最好让她先洗一下。”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艾琳挪到桌子旁边将蜡烛吹灭,一边忙着系上睡袍的腰带。

“他是萨舍的同事。”她低声道,几乎呢喃。

“你不需要向我解释任何事情。”

“不需要吗?”她从桌上的盒子里取出一根香烟,用打火机点燃,吞云吐雾,“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踏足这里一步呢。”

亚历克斯挑眉,等着艾琳继续往下说。

“他是来盘问我的。”

“从某种程度上讲,这也算是一种答案。”亚历克斯朝着腰带努努嘴。

艾琳扫视了他一眼,又随即移开视线。“谁说不是呢?所以现在他已经了解了,我就是个妓女。妓女无情,不会豁出命去帮萨舍的,同时他也不会为了我留下来,因为没有人会爱上一个妓女。因此他愿意相信我是无辜的。”她朝着苏联人离开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这就是他们判别一个人是否无辜的方式,看她是不是妓女。”

“艾琳……”

“噢,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你不用……你总是这样,把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你知道吗?当我看到你出现在门口,我心想,天哪,就算冒着天大的危险,他都忍不住要来见我,就像从前那样。你会避开我?我不相信。”艾琳吸了口烟,“不过那都是你爱我的时候会做的事情了,如今已不同往日。”艾琳随手在茶托上揉灭了烟蒂,“所以你为什么会找上门来?我们应该小心行事才对。”

“我们需要谈一谈。”

“谈这个?”她说,“你也已经知道了。之前他们认为我可能包庇窝藏萨舍,现在他们不这么想了,所以也挺好的。”

“他们会以为他变节了。”

“萨舍?他绝对不会叛变的!为什么他们会这么想?”

亚力克斯迟疑了片刻。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你会这么说?”

“因为按照他们的逻辑,他们肯定会这么想,不然还有什么其他可能性呢?况且他们也已经确认了他没有和你在一起。”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竟然觉得他其实是爱我的,以他自己的方式爱着我。”

闻言,亚力克斯有点仓皇失措,“如果你说是,那就是吧。”

“你不了解他。无论如何,他都不是会叛变的人。”

“但他们会这么认为,而且你要推波助澜让他们更加确信。”

艾琳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亚力克斯。

“他们肯定会一次又一次地盘问你。你原先以为他不愿意返回莫斯科的原因是因为他舍不得离开你,但现在你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因为他到现在都还没来接你。你也一直在反复思量这件事,他确实表现出了对回国的恐惧与不安,好像那边有什么麻烦在等着他一样。这些就是你这段时日的心路历程。”

“他们会相信吗?”

“那样的事情确实会发生,而那就是他们生活的世界。”他顿了下,“或许,那个负责来诘问你的人又会成为你的朋友也说不定呢?那样他就不会怀疑你说的话了。”

“别这么说……”艾琳背过身去,“你根本不了解那是怎样的感受。”

亚力克斯只是静默不语。

“所以,这就是你要和我谈的事情吗?萨舍很抗拒回莫斯科?这就是你深夜造访的原因?”她回过头,神情柔和了几分,“你不是来看我的吗?”

“我们还需要谈谈……”

“谈什么?”语气亲昵暧昧。

“谈谈埃里希的事情。我认为你最好跟他一块走。”

“去西边?”艾琳惊诧异常。

“他身边需要人照顾,我可以把你们两个一块送走。”

“噢,你的语气跟旅行代理没什么差别,就像在说‘两张单程票,谢谢’一样轻松。如果我现在走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但你会很安全。”

“我会有什么危险?”

“也许下一个来讯问你的人就不是你的朋友了,也许他想从你嘴里问出真正的答案。”

“为什么他们会……”

“事情的走向根本无法预料,如果尸体被找到呢?你在这里根本就不安全,你必须离开。”

“离开柏林?我不知道离开这里我还能做些什么,在这里我有自己的生活。”

“如果他们找上了你,还谈什么生活?到时就不止是问几个问题这么简单了。”

“他们的手段伎俩我清楚得很。你以为我会……”

“酷刑之下,不管愿意与否,最后都只有坦白这一条路。”

艾琳盯着他的双眼,说道,“你觉得我会告发你,你把我送走不过是想保护你自己!”

“不。我想保护的人,是你。”

“你觉得我会供你出来吗?”

“到最后就由不得你了。”

“那你呢?你会向他们坦白吗?”

亚力克斯移开视线,无言以对。

“不,你当然不会了,像你如此有原则的人怎么可能会出卖自己的同伴呢?那是妓女才会做的事情。”

“我没有说……”

艾琳走到亚力克斯身边,抓住他的胳膊,殷切道:“难道你不知道吗?我永远都不会……”

“这事无关紧要,重点是,你在这儿不安全。”亚力克斯垂下眼,喃喃道,“不安全……”

“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就是你。”

亚力克斯点头道:“但在这里我没有办法保护你。萨舍已经消失了。你必须现在就走,你在这儿真的不安全。”

“你一直说不安全不安全。”艾琳直视着亚力克斯,“你有事情瞒着我。”

“你必须相信我。”

“是你必须相信我才对!相信我,每次只要我的男人一意孤行,执意要去做我不希望他做的事,最后都没有什么好结果。真的,请你相信我。”

“这不一样。”

“是吗?那你也会和我们一起走吗?”

“我走不了。那边并不欢迎我,你知道的。”他顿了下,“时机未到,我还不能走。”

“噢,时机未到。好的,那我会在这里等你,等时机到的那一天。你不需要来找我,我自会守住我们之间的秘密。”

“到了那边,你和埃里希都会很安全,埃里希也会有他自己的新生活。”

“所以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埃里希。”

亚力克斯凝视着她,郑重道:“是为了你。”

“不,也许从前你会为了我这么做,但现在不是。不过我又有什么资格责怪你呢?对于男人,我从未做过正确的选择。年轻时,我以为每个人都爱我,我不停地挑挑拣拣。库尔特,他爱我吗?不,他爱的是革命,或者之类的东西。萨舍?莫斯科的一个电话,他头也不回就离开了,甚至连一句道别或者歉意都懒得施舍。而你,我一直以为我们可以重新来过,但事实上,往事不可追,一切都回不去了,对吗?现在你想把我送走,只因你害怕我会背叛出卖你。”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你。”

亚力克斯凝望着她,热血翻涌,两颊发烫,耳膜鼓噪。心里的那个声音在说,告诉她,我也永远不会背叛你。

“相信我。”到了最后,他也只是轻轻开口道,“就相信我这一次,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