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将你带到我住的地方。”
“我知道一些地方,我们本来可以去。”
“这里就比较好。”
“对我来说不是。”
“规则只有一条,我付给你钱,你就服从。要么还给我金块,要么就按我说的做。”
除了金块,其他的真是糟糕透顶。他摊开手,等着她将金块还给他。他看起来既不生气,也不失望,也不焦躁。伊莉娜亚发现这种漠不关心竟然让人舒服,她开始朝小木屋走去:
“你在里面只有十分钟,你同意吗?”
没有回答——她认为这就等于默认。
小木屋被锁住了,但他有一串钥匙,摸索到正确的钥匙后,弄了半天锁也没打开。
“冻住了。”
她没有反应,将头转到一边,叹了口气,以示不满。保密是个问题,她推断他已经结婚。但由于他不住在该镇,她无法理解他会有什么问题。也许他和家人或朋友同住;也许他是一位高级党员。无论怎样,她并不介意,她只希望赶快结束接下来的十分钟。
他蹲下来,双手捧着挂锁,对着它呼气。钥匙插进去了,咔嗒一声,锁被打开了。她还待在外面,如果没有灯,交易就结束,她就将金块藏到靴子里。她已经给这个家伙足够的时间了。如果他愿意将时间浪费在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地方,那就随便他。
他走进小木屋,消失在黑暗之中。她听到划火柴的声音,一盏防风煤油灯的灯芯被点亮了,男人将煤油灯悬挂在从屋顶伸进来的一个弯钩上。她站在外面向里张望,木屋里堆满了备用轨道、螺丝、螺钉、工具和木材,一股焦油的味道扑鼻而来。他开始清理其中一个工作台。她哈哈大笑:
“我的屁股会被碎片扎到。”
出乎她意料的是,他竟然脸红了。情急之下,他将自己的外套铺在工作台上。她走进木屋:
“真是十足的绅士啊……”
通常她都会脱下外套,也许会坐在床头,脱下丝袜,好好地表现一下。但这里没有床铺,没有暖气,她只能让他将裙子撩上去,其他的衣服还穿在身上。
“希望你不要介意我还穿着外套。”
她关上门,但并不指望屋里会比屋外暖和多少。她转过身去。
在她的印象中,这个男人贴近她。她突然看到某个金属东西向她砸来——她来不及看清楚到底是什么。这个东西碰到她的脸庞一侧,疼痛感从撞击的地方遍及全身,一直从脊背扩散到大腿。她的肌肉变得软弱无力;双腿扑通瘫倒在地,好像跟腱被剪断。她整个人倒在木屋门上,视线开始模糊,脸部开始发热,嘴巴里流出血来。她即将死去,即将失去意识,但她强撑着,逼自己保持清醒,她集中注意力,听到他的声音:
“按照我说的做。”
屈从是否就会博得这个人的欢心?断裂的牙齿碎片卡进牙龈里,让她明白事情并非如此。她不相信他会有恻隐之心。如果她死在一座她讨厌的城镇,死在一座被国家强制性文件调来的城镇,死在一座距离家乡一千七百公里的城镇,那么她会将这个王八蛋的眼珠挖出来。
他抓住她的胳膊,无疑觉得她不再会有任何反抗。她将一口血痰吐向他的眼睛,他一定没有想到,因为他松开了手。她感觉到自己被拉到门前,朝门推去——门被撞开了,她躺在外面的雪地里,双眼盯着夜空。他抓起她的两只脚,她拼命地踢他,想要挣脱。他抓住一只脚,又将她朝小木屋里拉。她集中注意力,瞄准目标,用脚后跟踩他的下巴颏儿。这一脚跺得很漂亮,他的头被弹到一边。她听到他叫出声来,被迫松手。她一骨碌坐起来,起身跑掉了。
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两秒钟后才回过神来,径直跑出了小木屋,沿着轨道一直向远离城镇、远离火车站的方向跑去。她的本能是要摆脱他,但她的本能又使她放慢脚步。她距离安全地带越来越远,她回头看看身后,他追了上来。她要么继续朝这个方向跑下去,要么回头迎上去,身边没有其他路可走。她想放声尖叫,但满嘴都是鲜血。血水堵住了她的嗓子,接着开始唾沫喷溅,呼吸不畅,他们之间的距离逐渐缩小。他追了上来。
突然之间,地面开始震动。她抬起头,一辆货运列车朝他们奔驰而来,高高的火车头冒出一股股浓烟。她举起手臂,挥舞着。但即使司机看到她,他们之间几乎只有五百米,及时刹车已不太可能。只有几秒钟工夫就要发生碰撞,但她并没有走下轨道,而是继续迎向火车跑去,而且越跑越快——有意想将自己塞进火车底下。火车没有任何减速的迹象,听不到金属制动器尖锐刺耳的叫声,也没有鸣笛声。她与火车如此之近,震动声几乎让她无法站稳脚跟。
火车即将将她碾得粉碎,她扑向一侧,从轨道上跌向厚厚的雪地里。火车呼啸而过,将附近树顶上的积雪震得纷纷直落。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回头看向身后,希望追赶者已经被火车轧得粉碎,或者被火车挡在了轨道另外一侧。但他也很沉着冷静,他跳到她这一侧,也正躺在雪地里。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她走过去。
她将嘴里的血水吐出来,高声尖叫,绝望的求救声。这是一辆货运列车,没有人听到或看到她。她站起身来,开始跑,跑到一片林地边缘,从伸出来的树枝当中闯进去,丝毫也没有放慢速度。她打算绕过去,顺原路返回到通往城镇的轨道上。她无法藏在这里,他跟得太紧了,而且月光也明亮皎洁。即使她知道最好应该集中精力专心跑路,但她禁不住好奇。她必须得看看,必须得知道他在什么位置。她转过身去。
他不见了,她看不到他了。列车仍在轰隆隆地往前开。她一定是在进入森林的时候甩掉了他,这时她改变方向,转身向城里跑去,这样才比较安全。
这个男人从一棵树后跳出来,拦腰抱住她。他们纠缠着栽倒在雪地里,他压在她身上,一边大声叫着,一边撕扯她的外套。由于列车的轰鸣声,她听不到他的叫声,她只看到他的牙齿和舌头。然后她想起来,她为这一时刻已做好准备。她将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一把凿子,这是她从工作的工厂里偷出来的。她以前用过这把凿子,但只是吓唬吓唬人,只是向人证明如果需要干架,她也可以奉陪。她紧紧握住木头把柄,她终于有了一次机会。当他将手从她裙子下面伸进去时,她将凿子的金属尖端砸向他头部的一侧。他坐直身子,抓住自己的耳朵。她再次用凿子砸向他,砸到他那只握住耳朵的手。她本可以再连续攻击他,本可以杀了他,但她逃脱的欲望实在太强烈。她就像只昆虫一样开始往回爬,手里仍握着那把血淋淋的凿子。
这个男人跪在地上,双手着地,跟在她后面爬行。他的一部分耳垂松垮垮地吊着,他的面部表情因愤怒而扭曲。他扑向她的脚踝,她成功摆脱,勉强才跑得比他快一点,最后退到一棵树后。她突然一停,他就赶了上来,抓住她的脚踝。她猛挥凿子朝他的手又是戳又是砸。他抓住她的腰,往自己身边拽。面对面的时候,她将身体凑过去,想要咬他的鼻子。他腾出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越掐越紧。她透不过气来,想要挣脱,但他抓得实在太用力了。她快要窒息。她将身体斜向一边,这两个人开始抱在一起在雪地里翻滚。
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松手了,松开了她的脖子。她开始咳嗽,喘过气来。这个男人依然压在她身上,但不再朝她这个方向看,注意力在他们一侧别的什么东西上面。她转过头去。
在她身边,雪地里躺着一具年轻女子的裸尸。她苍白的肌肤几近透明,金黄色的头发几乎发白,张开的嘴巴里塞满了泥土,在她薄薄的蓝色嘴唇上方形成一个小丘。女孩的胳膊、腿和脸部似乎都未受伤。尸体被一层透明的雪层所覆盖,躯干受到猛烈攻击,大部分皮肤都不见了,器官都被撕裂,暴露在外,仿佛曾遭到一群野狼的攻击。
伊莉娜亚抬头看着那个男人,他似乎已忘记她的存在。他盯着这个女孩的身体,弯下身子开始作呕,他感到恶心。她想都没想,将手放在他的后背以示安慰。突然想起自己,想起这个男人是谁以及他对她所做的行为,她将手拿开,站起来开始跑。这一次,她的本能让她不再放慢速度。她冲出森林边缘,朝火车站跑去。她顾不上这个男人是否追上来,这一次她不再尖叫,不再放慢速度,不再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