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已经监视他有段时间了。”

“我们监视很多人。”

“也许你也是他的朋友?”

“我们从未谋面,也没交谈过。”

看到地上那堆衣服,瓦西里弯下腰,拾起瑞莎的一对内衣,他将内衣放在手指之间摩擦,将它皱成一个球体,然后放到鼻子底下,眼神却从未离开过里奥。里奥对这种挑衅不仅没有感到丝毫愤怒,反而用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方式看待他这位副手。这个恨他入骨的男人到底是谁?他是受职业嫉妒心还是赤裸裸的野心所驱使?现在看着他嗅着瑞莎的内衣,里奥意识到这种憎恨里面夹杂有个人情绪。

“我可以看看公寓其他地方吗?”

担心这里面藏有某种陷阱,里奥答道:

“我和你一起。”

“不用,我更愿意自己看看。”

里奥点点头,瓦西里走开了。愤怒的情绪束紧里奥的喉咙,他几乎无法呼吸,盯着翻转过来的床铺。身边突然传来一声柔和的声音,这令他颇感意外,是费奥多:

“你要完成所有这些搜查工作,检查你妻子的衣服,将床铺翻个底朝天,撬开自家地板——将你的生命撕扯开来。”

“我们所有人应该准备服从这种搜查。最高统帅斯大林——”

“我也听说过这个,我们的领导人说如果有必要,即使他的公寓也可以被搜查。”

“我们所有人不仅可以被调查,而且必须被调查。”

“但你都没调查我儿子的死?你会调查你的妻子、你自己、你的朋友和邻居,但你看都没看他的尸体一眼?你连花一小时都不肯看看他的肚子是怎么被切开的,他死的时候嘴里塞满了泥土?”

费奥多表情平静,声音柔和——他的愤怒不再赤裸裸,而是冷若冰霜。他现在可以用这种方式同里奥说话——开放坦率的方式,因为他知道里奥不再是个威胁。

“费奥多,你也没看到他的尸体。”

“我同那个发现他尸体的老人说过话,他把他看到的都告诉我了。我看到这个老人的眼神,他的震惊。我跟目击者说过话,就是那个被你吓跑的女人。一个男人牵着我儿子的手,沿着铁轨走,她看到那个男人的脸,她能够说清他的样子,但没有人希望她开口说话。现在,她也害怕,不敢讲话了。我的儿子是被谋杀的,里奥。民兵让所有目击证人改变了他们的证词,这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但你是我的朋友,你来到我家里,让我的家人闭嘴。你威胁一个悲痛的家庭,你给我们读捏造的内容,然后让我们从心底接受这些谎言。你不仅没有找杀死我儿子的凶手,反而监视整个葬礼。”

“费奥多,我是想帮助你。”

“我相信你,你在给我们指明一条活下去的路。”

“对。”

“从某些方面讲,我心存感激。从另一方面讲,这个人杀死了我的儿子,同时也杀死了我和我的家人。你救了我们,这也是我能在这里的原因。我来这里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为了答谢。瓦西里说得没错,你必须牺牲掉你的妻子,不要再费力找任何证据了,告发她,你就会活下来。瑞莎是间谍,这已成定论,我已经看过安纳托里·布洛德斯基的招供。白纸黑字,就像我儿子的事故报告。”

不对,费奥多说得不对,他还有愤怒情绪。里奥提醒自己,目标很简单——就是调查他的妻子,然后将调查结果汇报上去。他的妻子是清白的。

“我相信这位叛国者的话不过是报复行为,到目前为止,我的调查证明了这一点。”

瓦西里又回到房间,不清楚他到底听到多少谈话内容。他答道:

“所列的其他六个人全部被逮捕了,也都招供了,这证明安纳托里·布洛德斯基提供的信息是非常宝贵的。”

“那么我很高兴,是我逮捕了他。”

“你的妻子是被一名有罪的间谍指证的。”

“我看过他的招供,瑞莎的名字出现在名单最末位。”

“名字不是按照重要性进行排序的。”

“我认为他是出于恶意加上去的,我认为他想要对我个人进行伤害。这不可能愚弄所有人,这明显是一个不顾死活的诡计。我欢迎你们来协助搜查工作——如果这是你们过来的原因。正如你们所看到的……”

里奥示意被撬开的地板。

“我已经搜查得很彻底了。”

“放弃她吧,里奥。你要现实一点,一边是你的职业生涯,你的父母亲——另一边是一个叛国者和荡妇。”

里奥瞥了一眼费奥多。他的脸上看不到半点幸灾乐祸的表情,也没有丝毫恶意。瓦西里接着说道:

“你知道她是个荡妇,这也是为什么你以前会跟踪她。”

里奥的怒气转而被震惊所取代。他们都知道,他们一直都知道。

“你以为这是秘密吗?我们全都知道。告发她吧,里奥。结束这一切,让所有疑虑都结束吧,让你脑子背后那些无关紧要的问题都结束吧。放弃她,然后我们一起去喝一杯,到了晚上,你就有另外一个女人了。”

“我明天会将自己的搜查结果汇报上去。如果瑞莎是叛国者,我会如实汇报,如果她不是,我也会如实汇报。”

“那么我祝你好运,同志。如果你能从这次丑闻中幸存下来,有一天你会管理国家安全部,我对此确信无疑。在你的手下工作,我会感到很容幸。”

走到门口的时候,瓦西里转身说道:

“记住我说的话。你和你父母的性命,她的性命,到底谁更重要。这并不是很难的决定。”

里奥关上门。

听到他们走远之后,他注意到自己的手在颤抖。他回到卧室,重新调查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将所有地板归位,重新拧紧。他接着去铺床,仔细地将床单拉直,然后又稍微弄皱一点,尽量做出当时的样子。他将瑞莎的所有衣服全部折叠好放回原处,但他实在记不住衣服抽出来时的准确顺序,也只能恢复大概的样子。

当他拎起一件棉衬衫时,一个小东西从衣服里面掉下来,砸到他脚上之后滚到地面。里奥弯腰把它捡起来,是一枚铜币,他把铜币扔到旁边柜子的顶端。由于受到冲击,硬币一分为二,两半硬币分别滚向柜子两端。他跪下来,找到这两半硬币,发现其中一半被掏空了,当两半拼在一起时,看起来就像是枚普通的硬币。里奥以前见过这种硬币,是走私微缩胶片的一种装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