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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岸边的方向,传来一个女人的喊叫声:“他在干吗?他找到什么了?他是谁?”

他回到甲板上。老人已收起桨,任小艇随波漂荡。他背靠梯子坐着,头佝偻着低垂在宽阔的肩膀之间。他已抽完香烟,又点了另一根,仿佛今天是星期天。史迈利看见老人的那一刻,也看见了粉笔记号。就在同一个视线上,离他非常近,弯弯曲曲地浮现在他满是雾气的眼镜片里。他必须低下头,透过镜片的上方,才能看清楚。一道粉笔记号,锐利鲜明,黄色的。一条线,小心地画在栏杆的铁锈上,一步之遥处,垂着一条以水手绳结系住的钓鱼绳。老人望着他;而且,就他所知,岸上围观的群众也望着他,但他别无选择。他拉起钓鱼绳,非常重。他稳稳地拉着,一手上一手下,直到绳索变成了肠线,他继续拉着肠线。肠线突然变得非常紧。他小心翼翼地继续拉着。岸上的人满怀期待;一水之隔,他仍然可以感觉得到他们兴味盎然。老人的头后仰,在鸭舌帽的阴影里望着他。突然,噗通一声,钓获的东西跃出水面,围观的群众响起一阵猥亵的笑声:一只旧运动鞋,绿色的,仍然系着鞋带,勾着鞋的是一个大鱼钩,大得足以拖起一条鲨鱼。笑声慢慢平息。史迈利解下球鞋。然后,他仿佛还有其他事要处理似的,摇摇晃晃地回到舱房,离开众人的视线,任门半敞着迎进些许光线。

但他手上还拿着那只运动鞋。

一个防水布包缝在鞋趾里。他拉了出来。那是一个香烟袋,顶端缝合,折叠数次。莫斯科规则,他木然地想,始终都是莫斯科规则。我还要承接多少死者的遗物?他怀疑。就算我们重视的都是平凡之辈。他打开缝线,烟袋里是另一个折叠起来的东西。这次是袋口密封的橡胶护套。藏在护套里的秘密,是一团比火柴盒略小的硬纸板。史迈利打开来。那是半张风景明信片。黑白,甚至不是彩色的。半张阴沉的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风景画,半幢荷尔斯泰因城堡凝望着灰暗的阳光。边缘呈锯齿状,是刻意撕成两半。背面没写字,没地址,没邮票。只是半张单调、未付邮寄的明信片;但他们为着这个东西拷打他,然后杀了他,却从头到尾没找着这个东西,或这里面所蕴藏的宝藏。他把这张明信片与它的包装,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回到甲板上。老人的小艇靠近舷侧。史迈利一言不发缓缓爬下梯子。岸上聚集的营地民众越来越多。

“喝醉了?”老人问,“睡沉了?”

史迈利踏进小艇,在老人划离时,再次回头望着“伊莎朵拉”。他看着破碎的舷窗,想着船舱里的一片狼藉,那纸一般薄的船板,让他可以听见岸上杂沓的足音。他想像着那场打斗以及莱比锡的尖叫声,直入云霄,回荡在整个营区。他想像着,沉默的群众就站在他们现在所站的位置,未发一声,也未伸援手。

“有一场派对。”老人把小艇系在防护堤时,漫不经心地说,“很多音乐,歌声。他们警告我们说,那并不大声。”他打了个结。“也许他们吵架了,又怎么样?很多人都吵架。他们很吵,播放爵士乐,又怎么样?我们就是爱听音乐的人!”

“他们是警察。”一个女人在岸上的群众中喊道,“当警察来执行勤务时,市民就有义务要闭紧嘴巴。”

“带我去看他的车。”史迈利要求。

他们群起而动,没有人带头。老人走在史迈利身边,半是监护,半是保卫,让他自己有种滑稽的仪态。孩子们到处奔跑,但都与老人保持距离。那辆福斯汽车停放在矮树丛里,和“伊莎朵拉”的船舱一样狼藉不堪。车顶的衬里被撕成碎片,座位都被翻起扯裂。轮胎已不见踪影,但史迈利猜这是事后才发生的。营地的群众虔敬地围在车旁,仿佛那是他们的展示品一般。有人想要烧了车子,但火没烘起来。

“他是个无赖。”老人解释道,“他们全是。看看他们,波兰佬,罪犯,次等人。”

史迈利的欧宝还停在原处,在小径尽头,靠近垃圾箱的地方,两个穿着很相似的金发男孩站在行李厢上,用锤子敲打车盖。走近前去,可以看见他们额上的头发随着手中的动作而跳跃。他们穿着牛仔裤和装饰着爱情雏菊的黑色靴子。

“告诉他们,不要再敲我的车。”史迈利对老人说。

营地的人跟随着他们,但保持了一段距离。他可以听见他们踏出的鬼鬼祟祟的脚步声,活像难民大军。他走到自己的车边,手中握着钥匙,那两个男孩依旧弓起背,使足全力地敲打。他环绕车身加以检视,发现他们就只有把行李厢的盖子敲得松脱开来,然后拆下来,再在地面敲平,像一片未经加工的铁片。他查看轮胎,但似乎没什么损伤。他不知道还要查看什么。然后,他看见他们用绳子把垃圾箱绑在前保险杠上。他保持冷静,扯着绳子想要拉断,但绳子牢不可摧。他改用牙齿咬,但徒劳无功。老人借他一把小刀,他切断绳子,仍然对那两个拿锤子的男孩保持冷静态度。营地的人围成半圆形,抱着孩子,准备道别。史迈利坐进车里,老人大叹一口气,用力关上车门。史迈利把钥匙插进点火器,但当他转动钥匙时,其中一个男孩有气无力地滚上发动机盖,像是摩托车表演中的模特儿,另一个则礼貌地拍打窗户。

史迈利摇下窗户。

“你们要干吗?”史迈利问。

男孩伸出手掌。“修理。”他解释说,“你的行李厢关不紧。时间费加材料费再加上管理费用。停车费。”他指着他的大拇指指甲。“我的同事割伤了手。那可能会很严重。”

史迈利看着那男孩的脸,看不到任何他所能理解的人类本性。

“你们什么都没修,你们只有破坏。叫你的朋友离开这辆车。”

两个男孩彼此商量,似乎有所争论。他们在众目睽睽下进行,神志清醒,缓缓地互相推搡着肩膀,做着与他们的言辞完全不相符的夸张手势。他们谈论大自然,谈论政治,如果不是车上的那个男孩站起身来借以渲染论点的话,他们柏拉图式的对话可能会无休无止。那个男孩站起身时,还折下一支雨刷,宛如摘取花朵,递给老人。史迈利开车上路,从后视镜中,他看见一圈以老人为中心的面孔瞪着他看。没有人挥手道别。

尽管车子像救火车般叮当作响。他还是毫不迟疑地往前开,衡量着眼下的形势,他猜想他们还动了其他手脚,他所没有察觉的手脚。以前他曾离开德国,他曾非法地进出,也曾因被通缉而逃亡,但此时,他觉得自己老了,觉得自己置身于全然不同的德国,仿佛重返到蛮荒世界。他无从得知,水畔营地是否有人打电话通知警察?他想那应该已然发生。那艘船已被撬开,秘密都已揭露。那些袖手旁观的人,现在都争相抢着当好市民。他以前就已领教过了。

他进入一个海滨小镇,行李厢——或者应该说是曾经是行李厢的东西——仍在其背后哐啷作响。也或许是排气管,毁于我在开进营地时撞上的那个大坑洞。一个火热、不合时节的太阳,取代了清晨的浓雾。没有树木。炫目迷离的耀眼光芒环绕着他。时间还很早,空荡荡的马车犹等待着第一批游客的到来。沙滩挖成弹坑的模样,那是夏日的阳光膜拜客用来躲避海风用的。他可以听见车子行进的声音在彩绘的店面间轻声回荡,而阳光似乎让回音变得更加大声。因为车子发出的嘈杂噪声,他所经之处,人人都抬头张望。

“他们会记住这辆车。”他想。即使水畔营地没人记得车号,粉碎的行李厢也会让他无所遁逃。他转进大街。太阳真的非常明亮。“一个男人来过,警察先生。”他们会对警方巡逻员说,“今天早上,警察先生。他说是那人的一个朋友。他到船里查看,然后开车走了。他没问我们什么,警察先生。他很镇静。他钓起了一只鞋,警察先生。想像一下——一只鞋!”

他朝火车站的方向开,遵循标志,寻找可以把车停放一整天的地方。车站是宏伟的红砖建筑,他猜可能是盖于战前。他开过车站,在左边找到一个大型的停车场。一排遮阴的绿树迤逦蜿蜒,有些车上都已覆满树叶。一部机器收走他的钱,并给他一张票粘贴在挡风玻璃上。他倒车到一排的中央,让一道泥堤尽量遮住行李厢。走下车,异常炎热的太阳像火辣的巴掌打在他脸上。一丝风都没有。锁上车,把钥匙藏在排气管里,他不太明白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只觉得对租车公司很是歉意。他捡起树叶和沙土,把前面的车牌几乎全盖住。一个小时之内,在这圣卢克的夏日里,停车场会停满上百辆车。

他注意到大街上的一家男装店。他只买了一件亚麻外套,没别的,因为买整套服装的人会被记得。他没穿上新外套,而是放进塑料提袋里。在一条开满服饰店的斜街上,他买了一顶草帽。在一家文具店里,他买了这个地区的假日地图,以及汉堡、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低萨克森地区的火车时刻表。他也没戴上帽子,而是像外套一样将其放进提袋里。出乎意料的炎热让他汗流浃背。炎热令他沮丧;这和酷暑天下雪一样荒谬可笑。他走进电话亭,再次翻找电话号码簿。汉堡没有克劳斯·柯列兹奇玛,但在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的电话号码簿里有一个柯列兹奇玛,住在一个史迈利从没听过的地方。他查了手上的地图,找到了一个相同地名的小镇,位于通往汉堡的主要铁路线上。这让他非常高兴。

史迈利保持平静,心无杂念,再次精细地盘算。找到那辆车之后,警方会很快就找上汉堡的那家租车公司。从租车公司取得他的名字和外型描述之后,就会立即在机场和其他边界地区严加戒备。柯列兹奇玛是夜猫子,睡得很晚。他住的小镇搭普通列车要一个小时。

他回到火车站。车站大厅是华格纳幻境似的哥特式宫廷,有着拱形屋顶与巨大的彩绘玻璃窗,阳光穿透玻璃,在陶砖地板上映照出丝丝缕缕的斑斓色彩。他在电话亭里打电话到汉堡机场,说他姓“史坦法斯特”,名字缩写为“J”,这是他从伦敦那个俱乐部取出的护照中其中一本的名字。第一班飞往伦敦的班机是下午六点,但只剩头等舱有空位。他预订了一个头等舱的座位,并且说,他在抵达机场之后,会办理经济舱机票的升级。电话另一端的女郎说:“那么,请提前一个半小时办理登机手续。”史迈利答应——他想让对方印象深刻——但是表明史坦法斯特先生很糟糕地没有电话号码可以联络。从她的声调听起来,不像有手握电报的安全官站在她背后,贴着她耳朵低声指示,但他猜几个小时之内,史坦法斯特先生的订位消息就会触动许多警铃,因为租欧宝车的,正是史坦法斯特先生。他回到大厅,走进缤纷的光影里。大厅有两个售票柜台和两条排队的人龙。在第一个柜台,一个聪慧的女郎替他服务。他买了一张到汉堡的二等单程车票,但购买的过程颇费些劲,犹疑不定,又异常紧张。在终于买好之后,他又坚持一定要写下离站和抵达的时间,还向她借了一支原珠笔和一张便条纸。

在男厕里,他先从自莱比锡船上拿到的那半张风景明信片开始,把衣袋里的东西换过来,再换上亚麻外套与草帽,接着走到第二个柜台,非常镇静地买了一张普通车票,到柯列兹奇玛所住的小镇。在买票的过程中,躲在草帽宽阔帽檐下的他,完全不看售票员,只专注在自己所买的票与所找的零钱上。离开之前,他采取了最后一道防范措施。他打了一通拨错号码的电话给柯列兹奇玛先生,他太太怒气冲冲地指责他不该这么早打电话给任何人,但他也印证了电话无误。他最后做的是把塑料提袋折叠放进口袋里。

小城林木苍翠,清幽雅致,草地宽广,每一幢房舍的领域都精心划分。无论这里的乡村生活是否已因城郊人士大举入侵而遭破坏,在明亮的阳光照耀下,一切都显得非常美丽。八号在右手边,是一幢坚固的两层楼建筑,有着倾斜的斯堪的那维亚屋顶,双车库,和多种种得过密的小树。花园里有一张刻花塑料座的摇椅,和一个浪漫风格的新鱼池。但整幢房子最引人注目之处,也是柯列兹奇玛先生最引以为豪的,是铺着艳红色瓷砖的内院里的露天游泳池。史迈利就在那里发现了他,一家和乐,在这个不像秋天的日子里,与几个邻居即兴欢聚。柯列兹奇玛先生穿着短裤,正在准备烤肉,当史迈利打开大门的门闩时,他停下手边的动作,抬头四望,看看是谁来了。但史迈利身上的新草帽与亚麻外套令他困惑,因此他叫妻子来应门。

柯列兹奇玛太太手上端着香槟杯,走下小径。她穿着粉红色的泳装,肩上的粉红色透明披肩在背后飘荡。

“现在又是谁?谁带来惊喜?”她用开玩笑的声音不断问着。她很可能是在对着她的小狗说话。

她在他面前停下来。她晒得黝黑,身材高挑,和她丈夫一样,体格健美。他看不清楚她的脸,因为她戴了一副加了白色塑料框的黑色眼镜,以保护鼻子免于晒伤。

“柯列兹奇玛家正在欢聚,”他仍未自我介绍,因此她不太安心地说。“我们可以为你做什么,先生?我们可以提供你什么服务吗?”

“我必须和你丈夫谈谈。”史迈利说,这是他自买车票之后首次开口,他的声音显得稀薄而不自然。

“但克劳斯白天不谈生意。”她坚定地说,仍然面带微笑,“白天,我们家里是不准谈论商业利润的。我应该给他铐上手铐,向你保证日落之后他就会是你的囚犯吗?”

她的泳装是两件式的,露出平坦丰润的腹部,因涂满乳液而油光闪烁。腰间系了一条金链子,似乎是返璞归真的进一步征兆。脚上踏着一双鞋跟非常高的金色凉鞋。

“请告诉你丈夫,不是关于生意的事。”史迈利说,“是关于友谊。”

柯列兹奇玛太太啜了一口香槟,拿下黑眼镜,宛如在化装舞会中介绍自己一般。她有个狮子鼻。脸孔虽然亲切,却比她的身体老得多。

“但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又怎么有友谊可言?”她追问,不再确定自己该摆出迷人或严厉的姿态。

但此时,柯列兹奇玛先生本人已随后走下小径,在他们面前停下脚步,目光从妻子身上转向史迈利,然后又瞪着史迈利看。或许是史迈利不自然的面容与神态,以及呆滞的凝视目光,让柯列兹奇玛先生惊觉到他的来意。

“去看着炉上的食物吧。”他草率地说。

柯列兹奇玛先生伸出手臂,引领史迈利进到客厅。客厅里有着黄铜烛台,以及一扇映满仙人掌丛林的观景窗。

“奥图·莱比锡死了。”门一关上,史迈利就直截了当地说,“在水畔营地,两个人杀了他。”

柯列兹奇玛先生睁大眼睛;他毫不以为耻地转身背对史迈利,双手掩住脸。

“你录了音。”史迈利完全无视于他的动作,“我给你看过那张照片,而你还替他保管了录音带。从柯列兹奇玛先生的背影,看不出他是否听见。“昨天晚上,你自己对我提到这件事。”史迈利仍以卫兵似的声调继续说,“你说,他们谈论上帝和世界。你说,奥图笑得像个刽子手,同时说三种语言,唱歌,说笑话。你替奥图拍照片,但你也替他录下了谈话的内容。我猜,你也替他收了那封伦敦寄来的信,现在还在你手中。”

柯列兹奇玛先生转过身来,愤愤不平地看着史迈利。

“谁杀了他?”他问,“麦斯先生,我以军人的身份问你。”

史迈利从口袋中掏出那半张撕开的风景明信片。

“谁杀了他?”柯列兹奇玛先生又问一次,“我一定要知道。”

“这是你昨天晚上希望我带来给你的东西。”史迈利没理会他的问题,“谁带来这张风景明信片,就能拿到那卷录音带,以及你替他保管的其他东西。这是他与你商量好的做法。”

柯列兹奇玛接过明信片。

“他说这是莫斯科规则。”科列兹奇玛说,“奥图和将军都坚持这么做,虽然我个人觉得很荒谬。”

“你有另外半张明信片?”史迈利问。

“是的。”柯列兹奇玛说。

“那么就比对一下,把东西交给我。我会完全照奥图的希望去运用那些材料。”

他以不同的方式说了两遍,柯列兹奇玛才回答:“你保证?”柯列兹奇玛追问道。

“是的。”

“凶手呢?你会拿他们怎么办?”

“他们很可能已经安全地越过水域了。只要开个几公里就成了。”

“那么那些材料有什么用?”

“对派遣凶手的那个人来说,这些是很难堪的东西。”史迈利说,这一次,或许是史迈利强如钢铁的冷静神态让柯列兹奇玛先生相信,这位访客与他一样痛心疾首——甚至,比他更加强烈。

“这会杀了那个人吗?”柯列兹奇玛先生问。

史迈利沉吟半晌才回答:“比杀了他更惨。”

有那么一会儿,柯列兹奇玛先生似乎想问比杀了他更惨的是什么,但终究没问。他死气沉沉地拿着那半张明信片,走出客厅。史迈利耐心等候。一个万年铜钟孜孜不倦地循径前进,红色的鱼儿从鱼缸里瞪着他。柯列兹奇玛回来了。他拿着一个白色的硬纸盒。盒里垫着卫生纸,躺着一沓字迹已然熟悉的影印纸,和六卷迷你录音带,蓝色塑料材质,是现代男士喜爱的流行款式。

“他把这些东西托付给我。”柯列兹奇玛先生说。

“他很明智。”史迈利说。

柯列兹奇玛先生把一只手放在史迈利肩上,“如果你需要什么,尽管让我知道。”他说,“我有自己的手下。这是暴力的时代。”

史迈利再次从电话亭打电话到汉堡机场,这一次是为了再确认史坦法斯特先生飞往伦敦希思罗机场的订位。做完这件事,他买了邮票和一个很结实的信封,写上澳大利亚阿德雷德的一个虚构地址。他把史坦法斯特先生的护照放进信封,丢进邮筒。然后,就以平凡无奇的乔治·史迈利先生,一个专业雇员的身份,展开旅程。他回到火车站,无惊无险地穿越边境到丹麦。在旅途中,他进到厕所里读欧斯特拉柯娃的信,总共七页,是在大英博物馆隔壁那个小图书馆里,由将军亲自用米凯尔那部古董复印机所影印的。他所读到的内容,正印证了他这天眼中所见的一切,也让他心中的警铃愈发响亮,几乎难以承受。他搭火车,转渡轮,最后再乘出租车,一路赶到哥本哈根的卡斯特洛普机场。从卡斯特洛普,搭乘下午的班机飞往巴黎。航程虽然只有一个小时,但在史迈利的世界中却恍如一世,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绪,与所有的期待如潮汹涌起伏。莱比锡遭人谋害,在他心中所激起的愤怒和反感,此时已慢慢平抑,逐渐枯竭,代之而起的,是他为欧斯特拉柯娃担忧的恐惧:如果他们对莱比锡和将军下手已如此之重,那么,他们会怎么对付她呢?开车穿越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时,他不断回味青春岁月的流转,但此刻,在逃亡的反高潮里,他却只感受到岁月的无情摧残。死亡如此迫在眉睫,死亡如此挥之不去,继续奋斗的目的何在呢?他再次想起卡拉,以及他的专制残暴,这至少让缠扰终生的混沌有了意义,让暴力、让死亡都有了意义。他想到对卡拉而言,杀戮只不过是宏大计划的附属品罢了。

我怎么可能赢?他问自己,独自一人,心怀疑虑,顾及礼法。我们任何一个人,如何能对抗这无情的猛烈炮火呢?

飞机的下降,以及重启棋局的希望,让他恢复常态。有两个卡拉,他推断着,再次忆起那张冷静克己的脸,那充满耐心的眼睛,精瘦的身体达观地静候自我毁灭。一个是专业、沉着的卡拉,如果必要,他可以容许耗费十年工夫经营,等待开花结果。比尔·海顿的案子,花了二十年。卡拉这个老间谍,这个务实主义者,可以容忍十二次的损失,只为换取一次的大胜利。

但还有另一个卡拉,一个有着人心,有着伟大爱情的卡拉,一个因人性而有瑕疵的卡拉。如果他为了掩藏弱点而采取条件交换的手段,我绝不能裹足不前。

伸手到座位上方的置物柜拿他的草帽时,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经的豪言壮语,预言卡拉的终将败亡。“不,”在当时回答一个恰似他现在问自己的问题时说,“不,卡拉并不是刀枪不入。因为他是个狂热的人。有一天,如果我还和他有纠葛的话,他的不知节制将导致他的灭亡。”匆忙冲向排班的出租车时,他想起自己的这一段话是对一个名叫彼得·吉勒姆的人说的。此刻,这个人的影像恰好映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