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吉勒姆现在觉得很生气,史迈利的头脑现在却特别清醒。
“在四个元老中间,这样说是统一口径的吧?”
“我不敢说口径一致。”伊斯特哈斯说,手势是典型匈牙利式的:把掌心一摊,两边摇晃了一下。
“那么谁是波里雅科夫的情报员呢?”
吉勒姆看到,这个问题对史迈利十分重要:他绕了半天的圈子,要得到的就是这个答案。吉勒姆在旁等着,他的眼光一会儿盯在伊斯特哈斯身上,后者现在一点也不像刚才那么自信了,一会儿又盯在史迈利高深莫测的脸上,他意识到,他自己也开始了解卡拉的巧结是怎么回事了,也了解他跟阿勒莱恩那次吃力的谈话是怎么回事了。
“我问你的问题很简单,”史迈利坚持说,“从理论上来说,谁是波里雅科夫在圆场里的情报员?我的天,托比,别装傻了。如果波里雅科夫和你们这些人见面的掩护是他在刺探圆场情报,那么他一定要有一个圆场的间谍,是不是?那么这人是谁?他跟你们这些人见了面后,带了成卷的圆场鸡毛蒜皮回大使馆去说,‘我是从那些哥儿们那里搞来的’,他能那样吗?他必须要有一个说法,而且要够硬的说法,可以说明长期以来是怎么追踪、招募、秘密会见的,花了多少钱,动机是什么。是不是?老实说,这不仅仅是波里雅科夫的说法,而且是他的生命线。必须十分彻底。必须令人信服。我敢说,这是整个活动非常重要的一个问题。那么这人是谁?”史迈利愉快地问,“你吗?为了要使波里雅科夫能继续为我们所用,托比·伊斯特哈斯伪装成圆场的一个叛徒?向你致敬,托比,这该颁发给你一大堆奖章。”
托比在思量,他们等着。
“你已经走了一大段路,乔治,”托比终于说,“要是你达不到最终目的,结果会怎样呢?”
“哪怕拉康做我的后盾也达不到最终目的?”
“你把拉康请来。还有潘西、比尔。你为什么盯住一个小角色?找大人物去。”
“我还以为你已经成了大人物了呢。托比,你是个很好的人选。匈牙利血统,未得升迁,心怀不满,能接触机密,但不太多……脑筋快,贪钱……有你当他的情报员,波里雅科夫就有个说得通的说法。三巨头把鸡毛蒜皮的资料给你,你又转给波里雅科夫,中心以为托比是他们的人,人人都得到了好处,人人都感到满意。只有后来弄清楚你给波里雅科夫的是皇冠钻石,拿回来的才是俄国的鸡毛蒜皮,那才会有麻烦。要是发生那样的情况,你就需要一些可靠的朋友。像我们这样的朋友。我的假设是这样的——最后拆穿来说,杰拉德是俄国的地鼠,受卡拉指挥。他把圆场的秘密都出卖了。”
伊斯特哈斯看上去有点不舒服。“我说,乔治。要是你弄错了,我不想跟着也错,明白我的意思吗?”
“但是要是他对,你也想跟着对,”吉勒姆难得插嘴提示道,“越早越好。”
“当然。”托比说,一点也不觉得话里有什么讽刺意味。“当然。我的意思是说,乔治,你想得倒头头是道,但事情都有两面,特别是情报员,也许搞错的是你。我说:谁说过巫术是鸡毛蒜皮?没有人,从来没有人。这是最上等的。你找到个嘴快的人胡说八道,把伦敦全城都翻了一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知道,我是奉他们之命行事。明白吗?他们叫我假装当波里雅科夫的情报员,我就假装了。把这底片给他,我就给他。我的处境很危险,”他解释道,“对我而言,的确很危险。”
“我很抱歉,”史迈利在窗口边上说,他又从窗帘缝里向外窥看下面的广场,“一定叫你很担心。”
“非常非常担心,”托比同意,“我得了胃溃疡,吃不下东西。非常为难。”
使吉勒姆生气的是,他们三人都沉默不语,仿佛同情托比·伊斯特哈斯为难的处境。
“托比,有没有把风的,你没有撒谎吧?”史迈利仍在窗边问。
“乔治,我画十字起誓。”
“你一般用什么?汽车?”
“街头监视者。用一辆大车子把他们送到飞机场那边,然后叫他们步行过来,分散布置。”
“多少?”
“八个,十个。每到年终这个时候,也许是六个。很多人病了。圣诞节。”他阴沉地说。
“有没有只派一个人?”
“从来不。你疯了。一个人!你以为我在开糖果店?”
史迈利离开窗边,又坐下来。
“我说,乔治,你说得真糟糕,你知道吗?我是爱国的。上帝。”托比重复说。
“波里雅科夫在伦敦常驻站里的职务是什么?”史迈利问。
“波里是单独行动的。”
“指挥他在圆场里的大间谍?”
“当然。他们让他脱离日常工作,可以放手应付大间谍托比。我们把这都想好了,我和他一起商量了很久。我说:‘你听好,比尔在怀疑我,我的老婆在怀疑我,我的孩子患了麻疹,我没有钱付给医生。’情报员给我的垃圾,我都给了波里,他又转给国内去当宝货。”
“谁是巫师?”
伊斯特哈斯摇摇头。
“但是你至少听说过,他以莫斯科为基地,”史迈利说,“而且是苏联谍报界的一员,还有什么他不是?”
“这,他们告诉了我。”伊斯特哈斯同意道。
“就是这样,波里雅科夫可以和他联系。当然是为了圆场的利益。秘密地,不让他们自己人生疑?”
“当然。”托比又诉苦起来,但是史迈利仿佛竖起耳朵在听屋子外面的声音。
“那么锅匠、裁缝?”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是听潘西吩咐办事。”
“潘西叫你去打发吉姆·普莱多?”
“当然。也许是比尔,也许是罗埃。是的,是罗埃。我得吃饭,乔治,明白吗?我不能两头得罪,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真是个难题。你也明白了,是不是,托比?”史迈利静静地说,仿佛人不在这里。“假定这是个难题。它使得对的人都成为错的人:康妮·沙赫斯、杰里·威斯特贝……吉姆·普莱多……甚至老总。对起疑的人,在他们还没有说出来之前,就灭他们的口……一旦你的根本谎言给蒙混过去了,排列组合就是无穷无尽的。必须让莫斯科中心相信它在圆场搞到了一个重要的来源,但这件事可千万不能让白厅得到风声。其必然结果是杰拉德使我们把自己的孩子掐死在床上。要是换一种情况倒不错,”他几乎有些迷迷糊糊地说,“可怜的托比。是啊,我明白。你夹在他们中间奔跑,一定很难受。”
托比已经准备好了他以下的一番话:“自然,如果有什么具体的事情你要我做,那么,乔治,你是了解我的,你尽管吩咐好了,我总是乐意出力的。我的手下受过很好的训练,你要借他们,我们可以商量。自然我得先跟拉康打招呼。我不过是要把这件事澄清一下。你知道,这是为了圆场的缘故。我的目的就是这个。为了组织的利益。我要求不高,我并不想为个人要什么好处,对不对?”
“你专门给波里雅科夫用的安全联络站在哪里?”
“康姆顿大街水闸花园五号。”
“有人看房子吗?”
“麦克雷格太太。”
“原来是搞窃听的吗?”
“是她。”
“有没有安置窃听器?”
“你说呢?”
“那么米莉·麦克雷格在看房子,管理录音设备。”
托比说,是的,他的头一低,十分警觉。
“等会儿我要你打电话给她,告诉她我要在那里过夜,我还要用那设备。告诉她,我被请来执行一项特殊任务,要她听我的吩咐。我大概在九点钟到那里。如果你要和波里雅科夫紧急见面,用什么办法?”
“我的手下在哈佛斯托克山有一间屋子。波里每天早上去大使馆时开车经过那里,每天晚上回家也经过那里。如果他们贴上一条抗议车辆噪音的黄色标语,就是暗号。”
“夜里呢?周末呢?”
“拨错号码的电话。不过大家都不喜欢用这个办法。”
“用过没有?”
“我不知道。”
“你是说你不接听他的电话?”
没有回答。
“我要你这个周末请假。这在圆场会不会引起怀疑?”伊斯特哈斯热切地摇摇头。“我想你巴不得置身事外,是不是?”伊斯特哈斯点点头。“你就说女朋友出了麻烦,或者不管什么事情。你要在这里过夜,可能两夜。法恩会照料你的,厨房里有吃的。你的老婆呢?”
在吉勒姆和史迈利的监视下,伊斯特哈斯拨了圆场的电话,找菲尔·波特奥斯讲话。他的话说得恰到好处:带一点抱怨,一点噱头,一点玩笑。菲尔,我在北边有个女朋友对我不错,她说我如果不去抱抱她,她就要干出不可收拾的事来。
“你不用说,菲尔,我知道你每天遇到那样的事。嗨,你那个漂亮的新秘书怎么啦?我说,菲尔,如果玛拉从家里打电话来,告诉她我有重要的任务,好吗?要炸掉克里姆林宫,星期一回来。要说得当真一些,好吗?再见,菲尔。”
他挂了以后,又拨了个电话到伦敦北区。“麦太太,你好,我是你最要好的男朋友,听出声音来了吗?好吧。我说,今天晚上我有个客人到你那里去,一个很老很老的老朋友,你猜也猜不到的。她恨我,”他的手蒙在话筒上对他们解释,“他想要检查一下线路。”他继续说,“检查一下,看看是否运作正常,没有毛病,好不好?”
“如果他不安分,”他们走时吉勒姆狠狠地对法恩说,“把他手脚绑起来。”
在楼梯上,史迈利轻轻地碰一下他的胳膊。“彼得,我要你在我背后把风。好不好?给我几分钟时间,然后到马罗斯路转角接我,向北走。沿着西边人行道。”
吉勒姆等着,然后走到街上。空中飘着毛毛细雨,像融雪一样有种奇怪的暖意。在有灯光的地方,湿气转变成云气,但在阴暗处,他看不见也感觉不到。那只是因为眼前有一片薄雾,使他的眼睛半睁半闭。他在花园里转完了一圈,然后走进碰头的地方:南面的一条幽静的小巷。到马罗斯路时,他越过马路到西边人行道,买了一份晚报,开始悠闲地在一排花园别墅前走过去。他正在数着行人、摩托车、汽车的数目,这时在他前面的人行道上,他看到了乔治·史迈利,一个典型的在赶回家的伦敦人。“是一组人吗?”吉勒姆问,史迈利说不确定。“快到阿平顿别墅的时候,我会越过马路,”他说,“注意单枪匹马的。瞧!”
吉勒姆看过去的时候,史迈利突然停住,好像记起了什么东西似的,不顾危险地走到行驶间的车辆缝里去,东钻西窜,引起了开车人的愤怒,接着马上钻进一家没有营业执照的酒店门里面去了。他东钻西窜的时候,吉勒姆看到,或者自以为看到,一个驼背的高个子,穿着黑色大衣出来追他,但这时有辆公共汽车停下来,把史迈利和那个追逐者挡住了。公共汽车开走后,那个追逐者也不见了,一定是搭车走了,因为留在人行道上的只有一个穿着黑色塑料雨衣、戴着软帽、年纪大一点的人站在车站上,在低头看晚报,当史迈利从那家酒店中拿着棕色袋子出来时,那个人仍在看着运动消息,连头也不抬。吉勒姆接着又跟着史迈利穿过维多利亚时代的肯辛顿广场比较热闹的地段,史迈利不断地在一个个安静广场之间,一条条小巷之间进进出出,走的是同一条路线。只有一次,当吉勒姆忘掉了史迈利,而出于本能回头看自己的背后时,才怀疑到有第三者跟着他们走:投在阗无一人的街道上的一个人影,但是他一追过去,就不见了。
在这以后,那一夜发生的事情接二连三,快得使他目不暇接。在好多天以后,他才意识到,那个人,或者说那个人的影子,使他觉得似曾相识。即使到那个时候,他一时也想不起他到底是谁来。接着有一天清晨,他蓦然醒来时,他心中就明白了这是谁:军人一样吆喝的声音,貌似粗鲁其实很文雅的态度,在布里克斯顿他的办公室保险柜后面,插着曾使他不动感情的秘书掉泪的球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