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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要买?”塔尔又说一遍,“我又不是收集护照的人,我只想离开那里。”

“还要保护你的孩子,”史迈利提示道,脸上露出同情的笑容,“而且如果办得到的话,也要保护孩子的母亲。我想对于这一点,你一定考虑过很多,”他用一种讨好的口气说,“毕竟,你不能把她们丢在那里任由那喜欢打听的法国人摆布呀,是不是?”

史迈利在等他答复时,好像在读那拼字卡片,横着读,竖着读。这里面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都是随便拼成的字。有一个还拼错了,吉勒姆注意到书信一词最后两个字母拼到前面去了。吉勒姆心里想,他在那个小旅馆里干什么?跟一些酱料瓶和推销员住在一起,他的心里在追踪些什么线索?

“好吧,”塔尔不高兴地说,“就算我替丹妮和她的母亲弄到了护照。普尔太太,丹妮·普尔小姐。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高兴得大叫大喊?”

又是一片沉默,比提问还厉害。

“那么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史迈利问道,口气像是个做父亲的感到失望的口气。“我们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我们并不想加害她们。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早告诉我们,说不定我们还可以帮她们忙。”说完又去看那卡片去了。塔尔大概用了两三盒这样的卡片,在椰子壳纤维织成的地席上铺了一地。“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他又问,“照顾自己的亲人又不是犯法的事。”

吉勒姆心里想,他们可不会让你照顾自己的亲人呢,他这时心里想的是卡米拉。

为了帮助塔尔答复,史迈利提出了各种的提示:“是因为买护照用的是你的出差费?你没有告诉我们是不是由于这个缘故?说实在的,这里谁也不愁钱。你替我们送来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情报,我们为什么要斤斤计较两千英镑?”时间又滴答过去,没有人加以利用。

“还是因为,”史迈利提示道,“你感到惭愧?”

吉勒姆竖起了耳朵,忘掉了自己的问题。

“感到惭愧也是有道理的,毕竟,把被识破了的护照留给丹妮和她母亲,那个法国人到处在打听普尔先生,让她们去受他的摆布,这可太不妙了,是不是?而你自己呢,却一路受到优待。为了要封住你的嘴,”史迈利同意道,好像这个理由是塔尔提出来的,不是他提出来的,“或者是为了要收买你为他们效劳,卡拉是会不择手段的,一想到这一点,就叫人心里一凉。”

塔尔脸上的汗珠突然多得不像是汗珠,而是满脸的泪珠,使人不忍卒睹。拼字卡片不再吸引史迈利的兴趣了,他的眼光落在另一个东西上。那是一个玩具,是用火钳一样的两根铁条做的。玩的时候把一个铁球放在上面滚。从滚得越远的下面一个洞里掉下去,得分就越多。

“我想,你没有告诉我们的另一个理由,也可能是因为你把它们烧了。我的意思是说,你把英国护照烧了,而不是把瑞士护照烧了。”

别忙,乔治。吉勒姆心里想,轻轻地走近一步,插在他们两人中间。别着急。

“你知道普尔已被识破了,所以你把为丹妮母女俩买来的普尔的护照烧了,但是你保留了自己的护照,因为你没有别的办法。然后你用普尔的名字为她们俩买飞机票,为的是让大家相信你不知道普尔的护照已没有用了。所谓大家,我是指卡拉的爪牙。你以为不会有人注意到号码,就改窜了瑞士护照,一份给丹妮,一份给她母亲,然后你作了不同的安排,不让别人知道。这些安排早在你打算用普尔的护照之前就想好了。那是什么呢?比如留在东方,但换个地方,比如雅加达,你有朋友的地方。”

即使站在吉勒姆现在站的地方,他也太迟了。塔尔的手掐住了史迈利的脖子,把椅子打翻在地,塔尔一起翻了下去。吉勒姆从人堆中找到了塔尔的右臂,拧到他背后来,几乎要把它折断了。法恩不知从哪里出现,从枕头上拿起手枪,朝塔尔过去,好像是要帮他一手似的。这时史迈利整了整衣服,塔尔又回到床上,用手帕拭着嘴角。

史迈利说:“我不知道她们在哪里。据我所知,还没有人加害她们。你相信吧?”

塔尔盯着他看,等着。他的眼睛露出怒火,但是等到落在史迈利身上时,却是一种安详的眼光,吉勒姆猜想这大概是因为他得到了心中一直在想望的保证。

“你还是留神你自己的混账女人吧,别管我的。”塔尔轻声说,他的手抿着嘴巴。吉勒姆惊呼一声,跳了上去,但是史迈利拦住了他。

“只要你不跟她们联络,”史迈利继续说,“我不知道最好。除非你有什么事情要我替她们办。钱啰,保护啰,或者别的事情啰?”

塔尔摇摇头。他的嘴角流着血,很多的血,这时吉勒姆才明白法恩一定狠狠揍了他,但是他弄不清楚是什么时候揍他的。

“不会太久,”史迈利说,“可能一个星期。如果我能办得到,还可能更短一些。别去多想她们了。”

他们走的时候,塔尔又在微笑了,因此吉勒姆想,他们这次来看他,还有他对史迈利的侮辱,脸上吃的一拳,都对他有好处。

“他的那些足球赛赌票,”他们上车的时候,史迈利安详地问法恩,“你没有替他寄到什么地方去吧?”

“没有,先生。”

“那么好,但愿他没有赢。”史迈利用极不常见的轻快口气说,大家都笑了。

精疲力竭、负担过重的脑子里,常常出现很奇怪的记忆。吉勒姆开着车,他的心一半用在公路上,一半仍可怜地在反复怀疑着卡米拉,今天和其他日子里的一些乱七八糟的印象,不断地闪现在他的记忆之中。那些日子有在摩洛哥令人胆战心惊的日子:他的间谍网一个个被破获,楼梯上一有脚步声他就马上到窗口去检查街上的动静。还有在布里克斯顿闲着无事的日子:眼看着这个可怜的世界在他眼前滑过,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再回到这个世界去。突然,他的眼前出现了那份放在他的办公桌上的书面报告,那是用蜡纸刻印在一张蓝色的薄纸上的,因为是交换来的,所以来源不详,可能并不可靠。现在这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好像有一尺高出现在他面前:

据最近从卢比安卡监狱获释的一个人说,莫斯科中心七月间在狱内曾经举行了一次秘密处决。被处决的是里面的三个干部。其中一个是女人。三人都是颈后中枪毙命。

“上面打着‘内部’的戳章。”吉勒姆迟钝地说。他们在一个挂着彩色灯泡的路边酒店旁的一条小巷停了车。“伦敦站的人在上面批了几个字:有谁能认尸吗?”

吉勒姆借着彩色灯泡的光线,看到史迈利的脸厌恶地皱了起来。

“是啊,”他终于同意道,“是啊,那个女人是伊琳娜,是不是?另外两个我想是伊夫洛夫和她的丈夫鲍里斯。”他的口气仍旧不露声色。“可不能让塔尔知道,”他继续说,好像是要打起精神来,“绝不能让他得到什么风声。要是他知道伊琳娜已经死掉了,谁知道他会干什么,或者不愿干什么。”他们两人谁都没有动。也许原因不同,不过这时谁都没有力气动,也许没有心思动。

“我该去打电话。”史迈利说,不过他并没有起身。

“乔治?”

“我有个电话要去打,”史迈利喃喃地说,“拉康。”

“那么去打吧。”

吉勒姆从他身上伸过手去,替他开了车门。史迈利爬了出去,在柏油路上走了一段,又似乎改变了主意回来了。

“一起来吃一点东西吧,”他在车窗旁说,仍旧有些担心的样子,“我想托比的人总不至于盯着我们到这里来吧?”

这原来是一家餐馆,现在成了一家路边酒店,装饰仍很华丽。菜单用红皮封面订起来,满是油渍。送菜单来的侍者好像还没睡醒。

“我听说红酒烩鸡不错的。”史迈利从屋角电话间里出来,回到座位上以后,开句玩笑说。接着他用很轻的声音说:“告诉我,关于卡拉,你知道些什么?”这话在屋子里没有引起回响。

“我所知道的不多,并不比我知道巫术、巫师来源和我为波特奥斯签字的那张纸上的东西多。”

“事实上,这是个很好的回答。你是想责怪我,但结果却是,这个类比很恰当。”侍者又来了,拿着一瓶勃艮第酒,像捏着一根棍子一样。“让酒醒一下。”

侍者看着史迈利,好像他疯了一样。

“打开瓶盖,放在桌上。”吉勒姆干脆道。

史迈利后来说的还不是全部情况,吉勒姆注意到了一些脱节的地方,但是足够让他提起精神来,使他不再意气消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