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迈利离开克拉伦登酒店,缓慢地沿着人行道走向剧院。现在想想,他意识到戴尔特的到来是合乎逻辑的,要是把蒙特派过来才是犯傻。他想知道究竟要多久艾尔萨和戴尔特才会发现,把她召唤过来的并非戴尔特,明信片也并非通过心腹信使寄送。他觉得,那一刻还是会挺有意思的。现在他企求的便是能跟艾尔萨·芬南再谈一次。
几分钟过后,他静悄悄地溜到了吉勒姆身旁的空位上。距离上次见戴尔特,已经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他没有变。他带着江湖骗子的魅力,仍旧一副荒谬的浪漫相;依然是那具令人难忘的身板,这身板已经拖着走过了德国的废墟,毫不妥协,在穷凶极恶中获取满足,如同北方的神灵一样阴郁与敏捷。在俱乐部那晚,史迈利对他们撒了个谎;戴尔特确实是个不均衡的人,他的狡猾,他的自负,他的力量,他的理想——都比他的生命要强大,不因其亲身经历的缓和作用而衰减。他是一个所想所做都达到极致的人,没有耐性,不会让步。
当史迈利坐在漆黑的剧院,越过一拨拨毫无表情的面孔眺望戴尔特时,那晚的记忆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关于共担风险的记忆,关于掌控另一方生命时相互信任的记忆……有那么一瞬间,史迈利怀疑戴尔特已经看到了他,他能感觉戴尔特的目光停驻在自己身上,在昏暗的光线中注视着他。
第二幕快演完一半的时候,史迈利起来了;当幕布降下,他迅疾地来到旁侧的出口,在走廊里谨慎地等着最后一幕响铃。曼德尔很快便在席间休息行将结束时来到他身边,吉勒姆则经过他们,到大厅把风。
“有麻烦了,”曼德尔说,“他们吵起来了。她看起来挺害怕的,不断地说些什么,而他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我觉得,她慌得很,而戴尔特看起来很担心。他开始在剧院四处查看,好像已经陷入困局,正想摸清状况,制定计划。他抬眼扫了一下你刚才坐的位置。”
“他不会让她一个人走掉的,”史迈利说,“他会先等着,然后随大流一起出去。没到剧终他们都不会走。他可能觉得自己已经被包围了,到时他会在人群里突然跟她分开——把她甩掉,指望我们会慌了阵脚。”
“那我们怎么做?为什么我们不直接到下面把他们抓了算了?”
“我们还是得等,我也说不上为什么。我们没有证据。没有谋杀和间谍活动的证据,除非麦斯顿决定有所作为。但要记住这点:戴尔特不知道这个。要是艾尔萨紧张兮兮、戴尔特忧心忡忡,他们会有所行动的——这是肯定的。只要他们觉得这游戏结束了,我们就有机会。让他们惊慌好了。只要他们行动了……”
剧院又暗了下来,但在角落里,史迈利的余光瞥到戴尔特倾着身子跟艾尔萨窃窃私语。他的左手抓着她的手臂,从他的姿势看,是在催逼对方应允与保证。
演出还在沉闷无味地继续,士兵的呼喊与癫狂国王的惊叫充斥整个剧院,一直演到他难看地死去这个令人不悦的高潮,此时可以听到楼下的正厅前座响起了一阵叹息声。戴尔特的手臂现在环着艾尔萨的肩膀,就像是对待一个睡着的小孩那样保护着她。他们保持着这种姿势,直至最后谢幕。他们没有鼓掌,戴尔特四处寻找着艾尔萨的手提包,说一些让她安心的话,然后把包放在她腿上。她十分轻微地点点头。一阵鼓点提醒观众跟上国歌的节拍——史迈利本能地站了起来,惊讶地发现曼德尔不见了。戴尔特慢慢起身的时候,史迈利感觉似乎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艾尔萨仍旧坐着,尽管戴尔特温柔地劝说她起来,她却没有作出任何回应。有些地方不对劲,她坐着的姿势有点错位,而且头部侧向肩膀上的方式也不同寻常……
国歌奏到最后一句时,史迈利冲到了门边,跑下走廊和石梯,来到大厅。他迟了一步——他已经撞上了第一批急着上街拦出租车的戏迷。他往人潮中四处扫视,寻找戴尔特的身影,但是徒劳无功——戴尔特已经做了他会做的事情,选择了十二个紧急出口中的一个,直接安全走到街上。他拖动自己笨重的身躯,慢慢地在人群中穿行,径直走向正厅前排的出口。正当置身迎面而来的人群中,曲折艰难地前行时,他瞥见吉勒姆正在人群的边缘绝望地寻找着戴尔特和艾尔萨。他冲他喊着,吉勒姆迅速地回头。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史迈利总算来到前排,可以看到,身边的男人们都站了起来,女士们摸索着外套与手袋的时候,艾尔萨·芬南还一直静静地坐着。接下去他听到了一声尖叫。这声音突兀而短促,表现出强烈的恐惧和恶心。一个小女孩就站在席间过道上看着艾尔萨。她年纪很小,模样俏丽,右手手指捂在唇上,脸色死一般的苍白。她的父亲,一个脸色灰白的高个子男人,就站在她身后。当他看到眼前骇人的一幕,便立马抓着她的肩膀,把她往后拖。
艾尔萨的披肩已经从肩膀上滑了下来,而她的头正耷拉在胸前。
史迈利是对的。“让他们惊慌什么的……只要他们有所行动……”而这就是他们所做的,这具不幸的残损尸体见证了他们的惊慌失措。
“你给警局打个电话吧,彼得。我现在回家去。可以的话,让我置身事外。你知道在哪儿可以找得到我。”他点点头,仿佛是对自己说:“我现在回家去。”
起雾了,毛毛细雨也从天而降了,曼德尔此时正疾速穿过富勒姆路,追踪戴尔特。他前方二十码处有汽车突然打开前灯,光线刺穿了潮湿的雾气;车辆都在路上摸索前行,交通的噪声尖利嘈杂。
他别无选择,只能紧紧跟在戴尔特后方,保持十几步的距离。酒吧与影院都已打烊,但咖啡馆和舞厅仍在吸引聒噪的人们聚集在人行道上。戴尔特踉跄地走在前面,曼德尔则借助路灯的光亮跟随其后,每当前面的人走进下一个投射在道路上的光锥,身影便突然清晰起来。
尽管身患残疾,戴尔特的步伐却颇为敏捷。他大步流星,延长了残腿迈出的距离,这表现得越来越明显,因此他看起来就像是通过宽阔的肩膀突然发力,把左腿向前甩出去。
曼德尔的脸上有种古怪的神情,不是着急,或者铁下心肠,而是赤裸裸的厌恶。对曼德尔而言,戴尔特的所作所为不过是装腔作势,不值一哂。他觉得自己的猎物就是一个道德败坏的罪犯,一个买凶杀人的懦夫。当戴尔特蹑手蹑脚地离开观众席,走向侧边出口时,曼德尔看到了自己翘首以盼的一幕:一名普通罪犯的鬼鬼祟祟。这行为是他能预料的,也是他能理解的。从曼德尔的角度看,犯罪的级别只有一种;从扒手到盗贼,到无视公司法规的幕后黑手,他们都是法外之徒,把他们绳之以法则是他讨厌但又必要的天职。而眼下这个,只是碰巧是个德国人。
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黄。他们二人都没有穿外套。曼德尔想芬南太太此刻会怎么做。吉勒姆会看着她的。戴尔特溜走的时候,她都不瞅他一眼。她生性古怪,瘦骨嶙峋,从样子上看,倒是周正的,平日像是以干面包与牛肉汁为生。
戴尔特突然向右拐入一条小巷,然后朝左转入另一条。他们已经持续走了一个小时之久,而他没有表现出一丁点慢下去的迹象。大街看起来空荡荡的,曼德尔确信除了他们自己清脆急促的脚步声,没有别的声音,而回声亦被雾水侵蚀。他们就在满是维多利亚式房屋的狭窄街道上,那里充斥着人造的摄政时代景观,有着厚重的门廊以及可上下拉动的窗框。曼德尔猜测他们正在富勒姆百老汇附近,也许还要再远一点,靠近英皇道。刺入大雾中的仍旧是那歪歪斜斜的身影,戴尔特的步速仍然没有减缓,对前路确信无疑,对目标穷追不舍。
当他们接近主干道时,曼德尔又一次听到车辆的呜鸣,交通几乎要因为大雾而陷入停滞了。他们头顶上的黄色街灯发散出黯淡的光芒,它的轮廓被清晰地勾勒出来,就像冬日光环一般。戴尔特在路边上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迎着可怕的交通,穿过那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车子,走过马路,果断地闯进无数街边岔路中的一条,曼德尔确信,那是通向河流的。
曼德尔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而细雨仍扑打在他脸上。他们现在肯定是挨近河流了;他感觉自己闻到了沥青与焦炭的味道,还能感到黑色河水隐伏着的寒意。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戴尔特已经消失了。他快速地向前走,差点被路沿绊一跤,再继续前行,便能看到前方是堤坝的栏杆。拾级而上,在栏杆间有扇铁门,微微敞开着。他站在门边,往里张望,向下看到河面。那里有一条结实的木质通道,当戴尔特沿着不寻常的路线走到水边的时候,曼德尔听到了他那藏匿于雾气中的不规则步伐的回响。于是曼德尔走到通道上,机警地静观其变。两边设有厚重松木扶手的通道稳固地架设在那里。曼德尔估测它已有一定年岁。通道较低的那头连接着用狭道板与油桶做成的长筏。三条荒废的游艇在雾中若隐若现,在停泊区轻轻地摇晃着。
曼德尔静悄悄爬上筏子,挨条检视游艇。当中两条靠得很近,中间连着一块厚木板。第三条则停在十五呎以外,前面的船舱正透着光。曼德尔回到堤坝,仔细地合上身后的铁门。
他慢慢地沿路往下走,仍然无法确定自己的方位。约莫十五分钟后,人行道忽地把他带至右边,路面渐渐高起来。他估摸自己正在桥上。他点着打火机,长长的火焰在右侧的石墙上投下一片光。他来回移动打火机,终于在一块潮湿而肮脏的金属牌上看到了“贝特西桥”这几个字。他返回铁门,站了会儿,凭借自身常识来辨别方位。
在他的右上方,富勒姆发电厂四个巨大的烟囱正耸立在雾中。而在左侧,夏纳步道那边有一排漂亮的小船驶向贝特西桥。此时他脚下正是优雅洁净与卑劣污秽的分界线,这正是夏纳步道与伦敦最丑陋的洛兹路的交汇处。这条路的南面是巨大的仓库、码头以及工厂,北面则是连绵不断的一排肮脏房子,具有富勒姆小巷的典型特征。
正是在这四个烟囱的阴影中,大概与夏纳步道停泊区相隔六十呎的地方,戴尔特·弗雷找到了一个避难所。没错,曼德尔对那个地方了如指掌。那地方沿着河流往上走两三百呎即可抵达,那正是从泰晤士河的强硬臂弯中打捞起亚当·斯卡尔先生尸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