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茶与同情(2 / 2)

召唤死者 约翰.勒卡雷 4036 字 2024-02-18

“不好说,长官,但你随时都可以用非法赌博这名义去抓他。还有就是,亚当已经在法案之下了。”

他们向着贝特西医院驶去。右手边的公园看起来像隐藏在路灯后,显得黑漆漆阴森森的。

“什么叫‘在法案之下’啊?”史迈利问道。

“哦,他开玩笑而已啦。意思就是,你的违法记录已经多到可以进行预防性拘留了——而且是可以拘留很多年的那种。他听起来很有我的风格,”曼德尔继续说,“他就交给我吧。”

他们在两间过渡安置房之间找到了警察提到的院子,就在废墟那一带杂乱建起的一排临时住房当中。橡胶、煤渣、垃圾到处都是。一些石棉、木材以及废铁,估计是斯卡尔先生拿来转卖或者自用的,就堆在一个角落里,在稍远些的过渡安置房透出的微光下暗淡地亮着。他们两个沉默不语地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曼德尔耸耸肩,把两根手指头放到嘴里,尖利地吹了个口哨。

“斯卡尔!”他叫道。没人应答。远处过渡房的灯光仍旧从外头照进来,三四辆不同程度损坏的战前制造的车子变得隐约可辨。

房门缓缓地打开了,一个大约十二岁的女孩站到了门槛上。

“你爸爸在吗,小可爱?”曼德尔问道。

“不在。去浪子了。我猜。”

“好的,小可爱。谢谢了。”

他们走回大路上。

“我是不是该斗胆问句,到底什么是‘浪子’啊?”史迈利问道。

“浪子酒吧。不远。我们可以直接走过去——也就一百码。车子放这儿就行。”

浪子这时候才开门营业没多久。公共吧台空无一人,当他们等着老板露脸时,大门晃荡着被推开了,一个身穿黑西装的大胖子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到吧台,捏着半克朗37硬币敲着台面。

“威尔夫,”他喊道,“赶紧的,有客到,你走运了。”他转身对史迈利说:“晚上好,朋友。”

吧台后传来一个声音回应道:“叫他们把钱放到柜台上,迟点再来。”

胖子淡然地看了曼德尔和史迈利一会儿,忽地爆发出一阵大笑:“不是他们,威尔夫——人家是侦探来着。”这玩笑把他自己逗得受不了,最后只能坐到室内一排齐的长椅上,双手搭着膝盖,宽大的肩膀随着笑声抖动不已,眼泪则滑落到了脸颊上。时不时他会蹦出一句“哦,我的乖乖,哦,我的乖乖”,只要他能在下一次狂笑前喘过一口气来。

史迈利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他那圆边硬白领极其邋遢,一条红色花领带仔细地别在黑色马甲外面,军靴蹬在脚上,亮黑西装套在身上,裤子穿得极旧,但一点折痕都没有。他的衬衣袖口被汗渍、污垢以及机油弄得黑乎乎的,用一些扭成结的纸夹固定得好好的。

老板出来,接了他们的订单。那个陌生人买了一大杯威士忌姜汁鸡尾酒,第一时间去了雅座,那里煤火正烧着。老板不满地盯着他看。

“他老是这样,混蛋。雅座钱肯定不给,就冲着煤火去。”

“他谁呀?”曼德尔问道。

“他?斯卡尔呗。亚当·斯卡尔。耶稣才知道他为什么叫亚当。要在伊甸园见到他,那可真要别扭死了,绝对是这样。他们都说,要是夏娃给他一个苹果,他连核都要吃掉。”老板咬牙切齿地摇了摇头。紧接着他冲斯卡尔吼:“再怎么说,你做生意还是在行的,对吧,亚当?人家可是大老远过来找你的,没错吧?外太空来的小怪兽,说的就是你。过来看看吧。亚当·斯卡尔,看一眼你就会把这保证书签了。”

更多欢闹的笑声响起。曼德尔斜着身子对史迈利说:“你到车上等我——你最好还是先出去。5镑有吧?”

史迈利从钱包里抽了5镑给他,点头表示同意,然后走了出去。他想不到还有什么比跟斯卡尔打交道还要吓人的。

“你是斯卡尔?”曼德尔问道。

“朋友,你没认错人。”

“TRX 0891。你的车牌号?”

斯卡尔先生对着威士忌姜汁鸡尾酒皱起了眉头。看来这问题让他感觉难过。

“怎么?”曼德尔问。

“是,老兄。以前是。”

“你这是哪门子话?”

斯卡尔把右手抬起几吋,然后轻轻地放下。“黑水,先生,浑水。”

“听着,我还有更重要的大事要做。我可不是吃素的,知道吧?你不要在我们面前净扯那些废话。那车在哪里?”

斯卡尔似乎在掂量这些话有多少水分。“我看到你眼里发出的光了,朋友。你是想要套些消息。”

“那是当然。”

“总有日子不好过的时候啊,老兄。这生活的费用啊,我的乖乖,就只升不降。消息也是个东西,一个能卖钱的东西,对吧?”

“你跟我说谁租了那辆车,保你不会饿肚子。”

“我现在肚子可不饿,朋友。我只是想吃得好一点。”

“5镑。”

斯卡尔喝完他的酒,闹哄哄地把杯子放回桌上。曼德尔起身,又给他买了杯。

“那车被偷了,”斯卡尔说道,“这几年我都拿它来给别人自驾用,明白吧。赚点押金。”

“赚什么?”

“押金——就是保证金。有人要用这车子一天,得拿20镑现金来当押金,对吧?当他还车的时候他就得付你40先令,明白吧?你给他开一张38镑的支票,然后在你的账本上记好,作为损耗,这活计能赚个10镑。懂了吧?”

曼德尔点点头。

“然后呢,三个星期前有个家伙过来。高个子苏格兰人。挺有钱的。拄着根拐杖。他付了押金,把车开走,然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跟这车子了。简直就是抢的。”

“为什么不报警呢?”

斯卡尔停了下,喝了点酒。他黯然神伤地看着曼德尔。

“这理由就多了去了,老兄。”

“意思是这车子本来也是你偷来的?”

斯卡尔看起来一脸震惊。“车子到手后,我就听到卖家那边放出好些可怕的话。所以我就不能多说了。”他假惺惺地补充道。

“你把车子租给他的时候,他是有填表登记的,对吧?保险、收据之类的?这些都在哪儿?”

“假的,全部是假的。他给我一个伊灵38的地址。我到那边一看,那地方根本就不存在。我相信那名字也是假的。”

曼德尔在口袋里把钞票卷成一卷,递给桌子对面的斯卡尔。斯卡尔展开它,自然而然地在众目睽睽下就数了起来。

“我知道你住哪里,”曼德尔说道,“而且我知道你的一些底细。要是你刚才有什么是乱说的,那我就把你那鸟脖子拧断。”

又下雨了,史迈利想,要是买了帽子就好了。他穿过街道,来到斯卡尔汽车修理厂所在的小巷上,一直往车子走去。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出人意料的安静。再往前走两百码就是贝特西综合医院,小而整洁,从某些没拉窗帘的窗子里发散出很多道光线。人行道湿答答的,他自己脚步的回声清脆而令人心惊。

他正往斯卡尔院子外缘那两座过渡安置房的第一座走去。一辆车就停在院子里,侧灯还亮着。好奇心使然,史迈利在街上拐了个弯,走向车子。那是一辆旧款名爵轿车,应该是绿色的,或者是战前他们追捧的那种褐色。车牌沾满了泥土,几乎没有光泽。他弯下腰,用食指摸索着牌号:TRX 0891。果不其然——这是他今天上午记下来的其中一个号码。

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于是站了起来,转了半个身。他正要伸手的时候就被打了。

这记击打非常狠辣——似乎要把他的脑袋劈成两半。倒下的时候,他能够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正从左耳奔涌而出。不会又来一次吧,噢,天呐,又来了一次,史迈利想。但之后再发生什么他就没有知觉了——只有一幅幻象,那就是他自己的身体在远处,如同石头一样慢慢地粉碎;破裂,散成齑粉,继而消失得无影无踪。什么都消失殆尽了,惟独剩下他血液的温度,这些血顺着他的脸滑落到煤渣里,还有那远处碎石机的敲打声。但不是在这里。是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