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什么芬南会打那通电话呢?他又干吗要给自己泡饮料呢?”
“这谁知道啊?”麦斯顿的声音这时候更为洪亮,更具说服力了。“不管是你还是我,史迈利,都没有走上自我毁灭这条可怕的道路,谁又能够说出到底那时候我们脑子里的最后一个念头会是什么?而芬南的又会是什么呢?他看到自己的职业生涯已经没戏了,他的生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难道他就不会有那么一瞬间感到脆弱或者犹豫,于是就想去听听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在临死之前再次感受一下跟人打交道时的温暖吗?这样说可能是无凭无据、多愁善感的;但是,一个精神这么紧张、心绪这么不宁的人,自杀了也不奇怪啊。”
史迈利不得不暗地叫声好——这场演说非常棒,每次在这种情况下他都不是麦斯顿的对手。突然,他感到自己心里由挫败感带来的恐慌迅速上涌,超过了可以忍耐的界限。伴随恐慌而来的是一股无法抑制的暴怒,这个一把年纪还要挤出恰如其分的微笑,还要故作姿态溜须拍马、面目可憎的娘娘腔。恐慌与暴怒忽地一并井喷,淹过他的胸膛,溢满他整个身体。他的脸火红发热,眼镜变得模糊不清,泪水涌到眼里,这让他的屈辱感又添一层。
上天见怜,麦斯顿光顾着说,并没有意识到他的窘况:“你不能光凭这点就指望我会跟内政大臣说,警方推断的结论是错的;我们跟警察的交流联络有多贫乏你是知道的。换句话说,我们知道你怀疑的是什么,简单说来,就是芬南昨晚的行为不像是要寻死的。他老婆很显然是跟你扯谎了。对于这些,训练有素的警探已经跟我们说了,死亡现场没有什么可疑的,而且我们还有芬南太太的陈词,她老公的确是被面谈搞得情绪不安的。我很抱歉,史迈利,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接下去谁都没有吭声。史迈利渐渐平复了心情,在这个过程中他麻木迟钝、无法开口。他双眼朦胧地凝视着前方,那爬满皱纹的松垂老脸仍在发红,他的嘴唇松弛蠢钝。麦斯顿等着他张口说话,但他感觉疲累,忽然间完全丧失了兴趣。他看都不看麦斯顿一眼,起身便走了出去。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在桌子前坐了下来。他机械地翻检着自己的文件。他的收件盘里没什么东西——几份办公室通告以及一封私人信件,写着寄给国防部的G.史迈利先生。笔迹并不熟悉。他拆开信读起来。
亲爱的史迈利:
事关重大,明天我得跟你在马洛33的肯普利特·安格勒酒店共进午餐。一点钟,请尽可能抽空来见我。我得跟你说件事。
你的,
塞缪尔·芬南
这封信是手写的,落款日期是前一天,也就是1月3日,星期二。在白厅盖上邮戳的时间是傍晚六点。
他呆呆地看了好几分钟,僵直地把信件拿在身前,把头朝左边歪着。接下来他把信放下,打开办公桌的一个抽屉,取出一张干净的白纸。他给麦斯顿写了一封简短的辞职信,并用别针附上芬南的邀请信。他把信留在寄件盘中,按铃叫一名秘书过来,自己则直接往电梯走去。跟往常一样,电梯会因为前台的茶点车而堵在地下室,等了一会儿后,他开始步行下楼。走到一半他想起雨衣以及一些零碎物件忘在办公室了。算了,他想,他们会寄过来的。
到了停车场,他坐在自己的车里,直勾勾地盯着湿漉漉的挡风玻璃。
他并不在乎,他就是他妈的一点儿也不在乎。当然,他感到吃惊。吃惊的是他离失控只差那么一小步。面谈对史迈利而言是家常便饭,很早之前他就已经自认能够胜任一切形式的面谈:训导的、学术的、医学的以及宗教的。他的内在天性厌恶所有面谈的目的,憎恨它们带来压迫式的亲密以及不可逃避的现实。他忆起当初在夸格利诺餐厅跟安恩所吃的一顿激动人心的晚餐,那时他已经跟她阐述了利用变色龙—穿山甲系统能够击垮面谈审问官的绝技。
他们那天享用的是烛光晚餐;雪白的肌肤与珍珠——他们正喝着白兰地——安恩的眼睛大而水润,而且只为他一个人绽放;史迈利出色地扮演着情人的角色;安恩爱着他,且为两人的和谐感到满心欢愉。
“……所以呢,我首先要学会当一只变色龙。”
“你是说你就坐在那里打嗝,你这只粗鲁的蛤蟆?”
“不是,这说的是颜色问题。变色龙会变色的。”
“变色龙当然会变色啦。它们坐在绿叶上就变绿色。你也会变绿色吗,蛤蟆哥?”
他的手指在她的指尖轻轻跃动。“我在讲解史迈利应对无礼审问官的独门变色龙—穿山甲技巧时,小骚鬼,你听着就是了。”她的脸几乎要贴到他脸上,眼睛里流露出满满的爱慕。
“这个技巧基于一个理论,那就是审问官最爱他们自己,这样的话他们就会被自己的形象吸引。所以你要精准地表现出审问官交际、性情、政治和智力等方面的颜色。
“蛤蟆哥你真自负。不过呢,当情人还算聪明。”
“别打岔。有时候,这种方法对那些脑子不好使或满肚歪心思的审问官是没有用的。这样的话,就需要当一只穿山甲了。”
“那就是要披甲上阵了,蛤蟆哥?”
“不,是要将他们放在一个不适宜的位置上,使得你比他们优越。我曾等着一个退休的主教为我行坚振礼。他就只有我这个教徒,我受用着为整个教区半个假期所准备的充分指引。但是,通过凝视主教的脸,想像它在我的目光下会长出厚厚的皮毛来,我就能保持住自己的优越地位。从那时候起,这个技能一直在增强。我能够把他变成一只猿猴,将他卡在上下活动的推拉窗里面,让他光溜溜地出现在共济会的宴会上,判他的罪,让他跟蛇一样,肚皮贴在地上走路……”
“蛤蟆情人使坏了。”
情况就是如此。但最近他跟麦斯顿交谈时,这种超然的技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实在陷得太深了。当麦斯顿使出第一招的时候,史迈利已然过分厌倦,疲于一决高下了。他假定艾尔萨·芬南杀了自己的丈夫,而且有充分的理由,这样整件事就不再让他发愁,问题也不复存在;怀疑、经验、感觉、常识——但这些对麦斯顿而言都不足以构成事实。文件是事实,部长是事实,内政大臣更是铁打的事实。与政策相左时,军情局是不会为了一名官员的模糊印象而自找麻烦的。
史迈利感觉极度倦怠,身心俱疲。他缓慢地开车回家。晚餐就在外面解决吧。吃点特别的。而现在不过是午餐时间——以前他会乘坐汉萨号,由海路穿过俄罗斯大陆去追寻欧利里尔斯来度过下午。那就到夸格利诺餐厅吃晚饭好了,孤身一人给成功的凶手敬个酒,也许就是敬艾尔萨,感谢她用萨姆·芬南34的生命终结了乔治·史迈利的职业生涯。
他想起得去斯隆街取洗好的衣服,完事后他拐到傍水街,在离自家停车位三座房子的地方找位置停车。他端着洗衣房褐色的纸包下了车,艰难地把车门锁上后,习惯性地绕了个圈,拉了一下另一侧的门把手。小雨还在下着。又有人把车子停在他家外面,这让他很不快。谢天谢地查普尔太太把她卧室的窗给关上了,不然这雨就会……
他突然警觉起来。有什么东西晃到了会客厅。一道光,一抹阴影,一个人形;一定有什么东西,他很确定。这是视觉还是直觉?这会否是谍报专业的潜在技能向自己发出了通告?某些敏锐的感觉与神经,某种幽微的洞察力现在正对他作出警示,而他听从了这些警示。
没有多想,他把钥匙放回外套口袋里,迈上台阶,走到自家前门,然后按下了门铃。
回声尖利地在屋内振荡。沉静了一小会儿,史迈利便能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坚定而自信地冲着门口走来。解开门链的呱啦声,拔掉英格索尔牌门栓的咔哒声过后,大门干净利落地打开了。
史迈利从来没有见过他。高挑,白皙,英俊,大约三十五岁。浅灰色套装,白色衬衣,银色领带——浑然外交官打扮35。德国人或是瑞典人。左手若无其事地插在夹克口袋里。
史迈利带着歉意凝视着他。
“下午好。请问史迈利先生在吗?”
大门最大程度地敞开着。对方做了个短促的停顿。
“在。你要进来不?”
他犹豫了一小会儿。“不,谢了。能麻烦你把这转交给他吗?”他把那袋衣服递过去后,再次踏上台阶,朝自己的车子走去。他知道自己仍在被盯着。他启动引擎,拐弯,驶进斯隆广场,没有往自家房子的方向再瞥过一眼。他在斯隆街找到了一个停车位,把车子停好后,迅速在日记本上记下七组号码。这些都是沿着傍水街停靠的车子的牌号。
他应该做什么呢?拦下一个警察?不管那家伙是谁,现在很可能已经离开了。此外,还有另外一重考虑。他再一次把车子锁好,穿过马路到一个公用电话亭去。他给苏格兰场拨了个电话,接通特案处,要找督察曼德尔。然而,这位督察向警司汇报完后,已经前往米特查姆,低调地预先享受退休的美好时光了。史迈利扯了大半天谎,总算拿到了他的地址,他再次开车出发,绕经广场的三边后,到达了艾伯特桥。他在一家能俯瞰河道的新酒馆吃了个三明治,喝了一大杯威士忌,一刻钟后,他穿越桥梁,奔赴米特查姆,而雨还在击打着他这辆不显眼的小车子。他很担忧,准确说来,是非常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