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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大家对沃尔特的失踪都感到怅然若失。

当我和汉娜一道走路时,她对我说:“你看起来又坐立难安了!”

是午饭的时候。她的办公室距离摄政公园很近。天气暖和时,我们会在那儿一起吃三明治。有时候我们甚至一起逛动物园。还有些时候她把那个癌症研究所关了起来。我们上床去了。

我问到她的先生德瑞克。我们之间很少谈到他。我问她德瑞克还有没有再发过脾气?他有没有再打过她?有时,当我们整日都泡在一起的时候,我曾经想过是德瑞克促使我们在一起的。但是今天,她并不想谈德瑞克。她想知道我为什么心情不好。

“他们解雇了一个我非常喜欢的人。”我说,“其实,并不是把他给解雇掉,而是把他打入冷宫了。”

“他做了什么错事?”

“没有什么。他们只是决定以后不想再见到他。”

“为什么?”

“因为他们高兴。他们为了满足一些要求,收回了对他的忍耐。”

她想了一想,说:“你的意思是说他们还是积习未改?”她的语气暗示着像我一样,不,是像我们一样。

我为什么老是回去找她,我自己也觉得奇怪。是去探访犯罪的现场吗,还是第一千次回头寻求她的饶恕呢?或者,我之所以会去找她,就像是重游我们的母校一样,为的只是要去回忆我们年轻时在那儿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

汉娜仍然是一个漂亮的女人,这一点很值得安慰。当然她的头发逐渐灰白,身材也逐渐发胖。当她回眸一笑的时候,我看到她那勇敢而又脆弱的笑容,就跟二十年前一样。我告诉自己她终究是没有被我毁掉:“她还好得很。”看看她,她不是正在笑,而且也毫发无损吗?是德瑞克作践她,不是你。

但是我也不敢确定,一点儿都不确定。

那面曾让在克里姆林宫城垛上观望巡视的斯大林怒气难消的大英帝国国旗,正无精打采地飘扬在英国大使馆的前院中。在它后面的那栋奶油色宫殿,就像是一个等待被人切开的结婚蛋糕,那一条河流温顺地流淌着,清晨的大雨打在它油滑的背上。在那两扇铁门旁,两位苏联警察正在检查巴雷的护照。雨打在护照的油墨上。年轻的那一位抄着他的姓名;年长的那一位则看着他的照片,比对着他落魄的身形。巴雷身穿一件棕色雨衣。他湿透了的头发黏在他的头皮上,看起来比他正常的身高要稍嫌矮一些。

“说老实话,这是什么天气嘛!”穿着一身格子花呢褶裙,等在大厅里的女孩喊叫着说,“哈啰,我是费莉希蒂。你就是斯科特·布莱尔先生是吗?经济参事正等着你呢!”

“我原先以为你们那些管经济事务的先生小姐们都在另一栋大楼上班呢!”

“噢!你说的是商务人员,他们和经济人员是两码事。”

巴雷跟在她摇摇摆摆的发辫后头上了一座古老的楼梯。每次他进入英国政府的办公大厦,总是有种走错路的感觉,今天这种感觉更是强烈到了极点。来自汉普斯德当地的文件递送员吹着走调的口哨。送牛奶的车子在地板上摇摇晃晃地拖行着,发出咕隆咕隆的声音。时间是早晨八点,而英国的官场此时还没有正式苏醒过来。那位经济参事是一位留着一头银发,矮胖身材的苏格兰人。他的名字是奎格。

“布莱尔先生!久仰久仰!请坐!你喝茶还是咖啡?不过,它们的味道并没有什么差别,但是我们正在想办法改进,也许要慢慢来,但也快了。”

他拿了巴雷的雨衣,把它挂在办公室里的一个衣架上。在桌子上方,一个装框的照片中,女王骑马的英姿点缀着整个房间。照片的侧边贴着一张纸条,上面的字句警告来客在这房间里讲话是不安全的。费莉希蒂端了茶和饼干进来。奎格谈话时显得精力充沛,似乎是等不及要把心里所知道的一股脑儿全告诉别人。他红润的脸上映出刮过胡子之后的光芒。

“噢,我听说你闪避全苏版权协会的那些盗匪,闪避得真是精彩极了!他们有没有谈些正经的?你和他们谈出些东西没有?还是他们只是给你些莫斯科的法兰绒?这边的工作,都是让人穷忙,连忙些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他们很少跟人交易,交易成功的东西更少。对他们来讲,所谓获利的动机,就跟勤劳一样,是压根儿都没有听说过的事情。他们谈的永远都是些扯也扯不完的东家长西家短。我一再地说,这种无可救药的懒惰和无法达成的幻想放在一块儿,是永远做不出个什么像样的玩意儿来的。大使最近在他的书信中一再引用我的话。我们不用核发信用贷款给人家,也没有人来申请。我问你,以这种建立在懒散、部落意识和隐蔽失业率之下的经济,你让他们怎么可能有所收获?他们什么时候方可从这种桎梏中解脱出来?如果他们真能,又会发生什么样的景象呢?要答案,只有上帝才知道。在我看来,这儿的书市就像是他们整个难处的一个小缩影,你懂我的意思吗?”

他不停地讲,一直到他似乎认为巴雷和那些麦克风都已经听够了为止。“呃,我们今天早上谈得真是愉快,我可以这么对你说,你已给了我很多可供我参考的东西。我们若失去这儿的消息来源,做起生意来就危机重重了。你想不想四处去看一看?”

他点了点头做命令状,然后就带头走过一个通道,走向一扇装有窥孔的门前。他们走近时,那扇门自动开了,走进去之后,又自动关上。

奎格是你的联络人,奈德已经对他说过了。他虽然很糟,但他会带你去见你的领导。

这个房间给巴雷的第一印象是一间黑暗的病房。再看一眼之后,他倒觉得这里像一间蒸气浴室,因为不但灯光是从地板的一角透射出来的,而且整个房间里还有一种松香味。之后不久他就断定这整个浴室是被悬挂在半空中,因为他觉察出脚底下有些摇晃。

他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渐渐地,眼睛能够看清房间里有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两个人。第一个人的后方墙上挂着一张海报,上面画着一个英国士兵,正在捍卫伦敦桥。第二个人的上方,画有一幅在英国铁路下方的温德米尔湖在暮色中消退的景象。

“干得好!巴雷。”坐在英国士兵下方的那位,操着一口像奈德一样稳重的英国口音大声地说道,“我叫派迪,是帕特里克的缩写。这位是赛伊,他是美国人。”

“嗨!巴雷。”赛伊说。

“我们是驻在本地的传令使者。”派迪向他解释他们的身份,“当然我们能做的其实很少。我们主要的工作是提供交通工具和人手。奈德特别要我们向你致意,克莱福也是一样。要不是他们在这儿已经是声名狼藉的话,他们也会来和我们一起干这种令人焦虑不安的工作。干我们这一行的随时都得面对危险。我看,危险就快要降临到我们头上了。”

他讲话的时候,那昏暗的灯光投射在他身上。他的肌肤多毛而柔软,粗粗的眉毛和分开两边的眼睛让人一看就感觉他是个玩命的人。赛伊的皮肤则显得光滑而细嫩,不但看起来是都市人的样子,而且年纪也比派迪年轻个十来岁。他们两人的四只手都搁在一张列宁格勒的街道地图上。派迪的衬衫袖口有些磨损了,赛伊身上穿的则是一件速干衬衫。

“顺便问你要不要继续?”派迪说着,好像在说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如果你要退出,那是你的权利,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要退出吗?你怎么说?”

“萨巴提尼会宰了我的。”巴雷喃喃说着。

“为什么?”

“我是他的客人。他为我付账,为我安排节目。”说着说着,他就把手抬到额头上擦着,好像这样能够把脑子挤一挤,说出他该说的话来,“我该怎么对他说?我不能对他挥手拜拜,只说我要去列宁格勒,就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会认为我是疯了。”

“你就对他说是去列宁格勒,不是去伦敦呀?”派迪抱着和善的态度追问道。

“我还没有拿到签证呢!我已经到了莫斯科,我不必去列宁格勒。”

“但就算是多管闲事吧!”

又是一段漫长的迟延时间。

“我需要跟他谈谈。”巴雷说,好像这就是他的解释一样。

“跟谁谈?萨巴提尼?”

“歌德,我必须要去跟他谈谈。”

巴雷习惯性地用右手腕背擦了擦嘴,又瞧瞧手,好像是要看它有没有流血。然后喃喃地说道:“我不会欺骗他的。”

“你即使欺骗他,也不会有什么不对。奈德要的是合伙,不是欺骗。”

“我们也一样。”赛伊插嘴说。

“我是不会对他施诡计的。我要么就对他直说,要么就根本不说。”

“奈德也不希望你对他使诈,”派迪说,“他所需要的一切,我们都会给。”

“我们也是。”赛伊说。

“波多马克波士顿公司,巴雷,你在美国的新贸易伙伴。”派迪看着摆在他面前的一份报告,重新换了一种口吻,“这家出版公司的主持人是一位亨西格先生,是吗?”

“是的。”巴雷说。

“你见过他吗?”

巴雷摇摇头,畏缩地说:“只在合约上看过他的名字。”

“你所知道有关于他的,难道就只有这么一点点吗?”

“我们在电话上谈过几次。奈德认为,应该让他们听到我们两个在大西洋的越洋电话上通通话,以作掩护。”

“但是,除此以外,你脑子里面就再也没有对他的其他印象了,是吗?”派迪一直追问。他不怕被人视为迂腐,也要问个一清二楚,“对你来说,他不是个在某一方面蛮吸引人注意的人?”

“对我来说,他是一个有钱,并且在波士顿有公司的名字。在电话上听起来,他只是一个声音而已。这就是他给我的印象,仅此而已。”

“那么,你和当地第三者的对话中,就拿你和萨巴提尼来讲吧,他们并没有把亨西格当做是一个什么样的恐怖人物啰?你并没有告诉他们说亨西格有胡子,或是装了一只义腿,或是在性生活上有什么样的怪癖等等。如果人家把他当做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就一定会想到的某些特征?”

巴雷想了想这个问题,似乎是抓不着脑门儿。

“没有吗?”派迪问道。

“没有。”巴雷说,再次笨笨地摇了摇头。

“所以,假设有一个情况发生了,”派迪说,“波多马克波士顿公司的亨西格先生是既年轻,又富精力,有冲劲,现在正陪着他的太太在欧洲度假。现在是度假的季节。他们此刻正在赫尔辛基的马斯基旅馆。听说过马斯基旅馆吗?”

“我曾经在那儿喝过酒。”巴雷说,他说这句话的样子就好像是羞于启齿。

“亨西格先生也像所有任性冲动的美国人一样,现在正带着太太朝列宁格勒而去。我想,是冲着你去的?是不是呀,赛伊?”

赛伊开颜而笑,满怀好意。他的脸很尖,一旦说起话来就露出一脸生动的聪明样。

“亨西格夫妇要雇请导游来个三日游,巴雷。他们在芬兰的边界申请护照、导游和巴士,整个巴士有九码长。他们是直来直往的正派人物。这儿是苏联,而他们是第一次来。对在波士顿的人而言,‘开放政策’算是挺新鲜的事儿。他已在你身上投资,当他知道你在莫斯科不停地花钱,于是要你放下一切,尽速赶往列宁格勒,带着他的钱袋并且向他报告事情的进程。对年轻的大亨来讲,这是正常的作业程序。你瞧见问题没有?在哪些方面,没有为你设想到?”

巴雷的头脑开始清醒了,视野也跟着头脑清晰了。

“不。挺好的。如果你们能让它奏效,我就能够。”

“首先,英国时间的今天早晨,亨西格会从马斯基旅馆打电话给你,他听到你的答录机。他是从不对答录机说话的。”赛伊说,“一个小时之后,他拍电报到萨巴提尼那里给你,副本给了莫斯科英国大使馆的奎格,要求你这星期五到列宁格勒的埃佛诺卑斯卡亚旅馆,也就是欧洲旅馆和你见面。他的旅行团就留宿在那家旅馆。萨巴提尼接到这个电报之后也许会坐立不安,但由于你是在花亨西格的钱,所以我们预测萨巴提尼除了向市场的力量低头以外,也别无选择了。明白了吗?”

“是的。”巴雷说。

派迪又继续说道:“如果他有常识的话,他就会帮助你把签证换了。如果他不高兴,维克娄可以随时找人帮你办好。依我们的看法,你实在不用觉得对萨巴提尼有太多的亏欠。你不用对萨巴提尼卑躬屈膝或抱歉连连。你应该痛快点,告诉他说这种快节奏的现代生活里,生活就是这么回事。”

“亨西格的家庭是名门望族。”赛伊说,“他是一位很好的公务员,他的太太也是。”

他突然停顿了下来。

巴雷好像是一个仲裁者,一下子看到了一个犯规的人,忙不迭地把手臂伸了出来,指着派迪。

“等一会儿,你们两位!不管他们两位有多么好,如果他们一天到晚都被锁在一辆游览车上在列宁格勒四处游玩,那又有什么用呢?”

派迪立即从刚才的错愕当中恢复过来,说道:“赛伊,你告诉他。”

“巴雷,在他们星期四晚上到达欧洲旅馆时,亨西格太太就会取消许多参观列宁格勒的机会。亨西格先生也不会出游,因为他心爱的太太正因玉体欠佳而卧床不起呢!他会和她一起待在旅馆里,绝无问题。”

派迪把那一盏灯和电瓶放到列宁格勒的地图旁边。卡佳给的三个地点都已被红笔圈了出来。

巴雷快到傍晚时才打电话给卡佳,大约是在他算计好她会把她的回形针藏起来的时候。他已经睡过午觉,并且喝了几杯威士忌提神。但是当他开始讲话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于是把声音放低了下来。

“呃,哈啰!你顺利到家了吧?”他说着,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火车没有变成南瓜或是什么其他的东西吧?”

“谢谢你,那不是问题。”

“好,太好了,我打电话来只是问问,真的。并且谢谢你陪我度过了一个这么美好的夜晚。还有,我要暂时跟你道别了。”

“也谢谢你,昨晚真的是很有收获。”

“希望我们还有机会再碰面,你明白吧?我必须赶着去列宁格勒一趟。有一些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我必须改变原先的计划。”

一阵冗长的沉默。“那么你就必须坐下来。”她说。

巴雷觉得奇怪,不知他们两人当中是谁的神经出了毛病。“为什么?”

“这是我们的习惯,我们在准备出远门的时候,先要坐下来。你现在坐着吗?”

他可以听得出她愉快的声音,他也感受到了那份快乐。

“其实,我正躺着,这样可以吗?”

“我还没听说过有人出远门躺着的。你必须坐在你的行李上或是一张椅子上,稍微叹一口气,然后在你的胸口画一个十字。不过,我想躺着也有相同的效力。”

“说的是。”

“你会从列宁格勒回到莫斯科来吗?”

“这一趟不会。我想我会直接从那儿飞回学校去。”

“学校?”

“英国,这是我自己发明的笨话。”

“那代表着什么?”

“那代表着负担、不成熟、愚昧无知,都是英国人才有的通病。”

“你有很多负担吗?”

“一整箱。但是我已学会了把这些清理干净。我昨天对别人说我没有负担,结果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不说有?也许他们会更吃惊也不一定。”

“是的,昨晚就是碰到了这个困难,对不对?我没有机会谈我自己。我们谈你,谈各年代的伟大诗人,谈戈尔巴乔夫,谈出版。但是我们遗漏了一个真正重要的话题——我。我会特别再来一趟,再来烦你。”

“我知道你是不会让我觉得厌烦的。”

“有没有什么东西我能够带给你?”

“你说什么?”

“下次我再来的时候,你希望我带些什么给你?电动牙刷?纸发卷?还是简·奥斯丁的其他书?”

一阵沉默的等待。

“我希望你旅途愉快,巴雷。”她说。

和萨巴提尼吃的最后一次中饭,仿佛是个没有尸体的守灵过程。他们有十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全是男人,是在一家尚未完工的新旅馆楼上大厅中惟一的一群客人。侍者摆上食物后,又退到老远去了。萨巴提尼必须差人去找他们才行。没有酒,而且,除非萨巴提尼和巴雷挖空心思挤出一些话来,他们之间一直保持着沉默。餐厅里放着五十年代的唱片,音乐中有许多敲击声。

“可是我们已经为你预备了一个盛大的宴会,维克多要把他的萨克斯借给你,我的一位朋友自制了酒,答应送我们六瓶。还有一些疯狂画家和作家会来。所有的材料都已齐备,足足可以让我们痛快地玩上一整晚。而且你还可在周末休息恢复精力。告诉你那美国的波多马克浑蛋去下地狱吧!我们不喜欢你把他看得这么慎重。”

“亚力克,我们的大亨就像你们的官员一样难缠。如果把他们得罪了,我们可有苦头吃了。你们也是一样。”

萨巴提尼笑容里既没热忱亦无宽恕,“我们甚至认为你会被一个莫斯科小美女给迷得魂不守舍。难道那个卡佳都无法把你留下吗?”

“谁是卡佳?”巴雷正想着为什么天花板没有塌下来,却听到自己这么回答。

餐桌的四周引发了一阵嗡嗡的喧闹声。

“这是莫斯科,老兄。”萨巴提尼非常得意地提醒他,“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知识分子的圈圈是很小的。我们虽然都没钱,但是打当地的公用电话是免费的。你和卡佳·奥拉娃在一处餐馆卿卿我我地用餐,隔天早晨就会有至少十五个人知道这件事。”

“那纯粹只是公事。”巴雷说。

“那你为什么不把维克娄先生带在身边?”

“他太年轻了。”巴雷说。他这一说,引起在座的客人又是一阵笑闹。

开往列宁格勒的夜车在离午夜还有几分钟的时间就要启动了。苏联的火车一向如此,好让那些官僚们能够把第二天的口粮都给算在旅程费内。一个包厢共有四个床位,巴雷和维克娄睡在位于下面的两个床位。后来,来了一位金发的胖女人,她坚持和巴雷对换床位。睡在第四床的那个人一看就知道很有钱。他不常说话,但英语说得很典雅,带着一股忧郁的气息。他起先穿着一套律师式样的黑色西装,继而换上一件可以给小丑当戏服的宽条纹睡衣。不过他的心情始终没有开朗起来,好和他穿的睡衣相称。大家看来都相安无事时,事情又来了。那个女的说,除非同一包厢的三个男士都跑到外头去,否则她连帽子都不脱。三人拗不过这女的,只好从命。不过,当她从走廊召回这三人后,再拿出她在家中烤好的糕饼招待他们以报答他们的殷勤表现时,大家又都笑了。她看着巴雷倒酒,觉得非常稀奇,所以又逼着大家享用她做的香肠,并且不止一次地为撒切尔夫人的健康举杯。

“你是打哪儿来的?”大家一切就绪之后,那位面带哀愁的人隔着中间的走道问巴雷。

“伦敦。”巴雷说。

“是从英国的伦敦,不是从月球,也非从星球来的,而是从英国的伦敦来的。”那位哀愁的人替巴雷证实道。说完话之后,一转头便睡了。不过,就在几个小时之后,火车进站时,他又打开了话匣子。“你知道我们现在是在哪儿吗?”他问话的时候,甚至连弄清楚巴雷是否清醒了都不愿意呢!

“我想我不太清楚。”

“如果安娜·卡列尼娜今晚和我们在一起,并且和我们谈她的事的话,那么,你就会知道这个地方就是她抛弃那位挑剔再三的沃仑斯基的所在。”

“真的吗?”巴雷一头雾水地说。他的威士忌已经喝完,但是那位仁兄还有乔治亚白兰地。

“这里以前是沼泽,现在也还是。”那位哀愁的人说,“如果你要研究苏联的毛病,那你就得住在苏联的沼泽中。”

他指的就是列宁格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