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是不适合的人。”奈德说,“我们却经常办一些不适当的事情。”
巴雷穿过了草坪,手拍打着裤兜找他的钥匙。他走进一条边街,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布拉克尾随其后缓缓而行。巴雷打开了前门锁,进了门,反手把门给关上。这栋房子像是一个楔形的物体,靠街的那一面很窄,后面很宽。他压下了另一扇门的开关,然后爬上楼梯,每一个步伐的速度一致且稳当,因为他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她是一位好女人,她没有错。她们都是好女人。她们都是对他怀有任务的女人,就像汉娜也曾一度对我身负任务——要救赎他,将他改变过来,使他把一切的天分集中起来往一个方向发展,要帮助他从头开始,脱离以前的种种,完完全全地重新开始。而巴雷呢?他已经激励了她如此做,如同他已鼓励了她们所有人一样。当她们站在病床旁边的时候,他也曾经与她们站在一块,好像他自己并不是一个病人,而是医疗小组的一员。她们会如此盘算着:“那么,我们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把这个可怜的老家伙医好,教他正常去工作?”
惟一不同的是,他就像我一样,从来就不信这套疗法会有何屁用。
她筋疲力尽地躺着,脸朝下,大概已经睡着了。她已经把那间公寓清理干净,就像是囚犯清理自己的牢房,丧家清理墓地一样,她已经把这个她不可能改变的世界清扫得一尘不染。旁人也许会告诉巴雷,说他对自己太过严苛。女士们也经常对他说,不应该老是对过去失败的婚姻耿耿于怀。其实,巴雷比别人更清楚这一点,他知道自己与凡事之间有段距离,当时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已是无药可医了。
他碰触了一下她的肩膀,但她一动也没有动,所以他知道她是醒着的。
“我得去大使馆了。”他说,“在伦敦有人悬赏要我的人头。我必须回去亲自面对那些麻烦事,否则他们会拿走我的护照。”
他从床底拖出了一个皮箱,开始把她为他烫好的衬衫装进去。
“你说过,这次你不回去的。”她对他说道,“你已经为英国效忠了,你自己说的。该做的不都已经做了!”
“他们已经为我订了早班机位,一早就得走,我自己也无能为力。几分钟之后,他们派的车子就会来接我。”说完,他走到浴室去拿牙刷和刮胡刀。“他们把所有的罪名都加在我身上,我自己也无能为力。”
“那么,我就得回到我的丈夫身边去了。”她说。
“你也可以待在这儿,你可以使用这栋公寓和这里的一切。只消几个星期,所有的问题就都可以解决了。”
“如果你没有说那些话,我们就什么事情都不会有。我会乐意跟你偷偷在一起。你应该看一看你自己写的信,听一听你自己说过的话。”
巴雷没有看她,径自走过去拿他的皮箱。
“以后千万别再对别人来这一套了。”她说。
她的冷静此刻再也维持不下去了。她开始啜泣,直到他离开。当我第二天一早面对着她,把一份声明放在她面前,问她巴雷到底对她透露了多少,还是一点儿也没有的时候,她仍啜泣着。她把所知道的都给抖了出来,但还是宁死也要护卫着他。如果是汉娜,也一定会这么做的。即使她的幻梦都已经破碎,还是会维持着她过度的忠诚。
奈德和他那些苏俄司的一伙人也只剩三个星期时间来将巴雷训练成材。整整三个周末及十五天时间,巴雷要待到下午五点钟才能从他的办公室溜出来。
但是奈德从头到尾对这个工作一点儿也不放松,就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才有能力来应付它一样。奈德从早到晚紧盯着那些训练人员,甚至连他自己也是一刻没放松过。而天生善变的巴雷,一有个风吹草动,就会摇曳不止。不过,他到底还是走了下来,并且在他将离开的时候,显现出一本正经的态度。他“似乎”对我们这一行的伦理全盘接受,而毫无一点儿异议。他对沃尔特说,毕竟“表面”不就是惟一的“存在”吗?天啊!是的,沃尔特高兴地叫道,而且不仅是就咱们这一行而言!所有男人的身份不也正是一种掩护吗?巴雷坚持地这么认为。他又说:在这个奥秘的星球上,那不正是个值得居住的地方吗?沃尔特对他说正是,并且劝他乘着房价还未上涨,赶紧取得这个地方的永久居留权。
巴雷从一开始就喜欢沃尔特,喜欢他那种柔弱(现在在我眼中看来)和变幻无常的个性。他似乎在最初就知道他抓着一个要送往轧碎机工厂的人的手。有时,巴雷的神色空洞得就像是打开的坟墓一样。似乎,巴雷若不像是心情不定的人,巴雷也就不是巴雷了。
他最喜欢奈德为他营造的那种属于家的气氛。奈德天生就有一种本事,善于应付像他这种个性飘忽无常的人。奈德为大伙准备晚餐,让大伙能够一边吃一边聊个痛快。奈德总是能让他和大伙打成一片,让他跟老帕尔弗莱下棋。其实,奈德是要借着下棋来匡正巴雷,疏解沃尔特在他身上所产生的不良影响。
“只要你高兴,随时欢迎你来。”奈德友善地拍着我,对着我说。
就这么地,我就成了巴雷口里所说的老哈瑞。
“老哈瑞,我们来下一盘棋,好吗?老哈瑞,你为什么不留下来吃晚饭?老哈瑞,你那只脏玻璃杯在哪儿?”
对于邀请鲍勃,奈德的态度谨慎。不过,他从不邀请克莱福。这是奈德的表面做法,而巴雷是奈德的人。他的心中非常清楚,绝不会把一个巴雷最讨厌的人拉进来搅和的。
为了找一处安全的地点,奈德选中在伦敦一处叫武士桥地区的一座爱德华式的别墅。在这个地区里,巴雷没有任何的熟人。克莱福反对这项选择,因为花费太高,但是当他知道是美国人出钱时,也就没话说了。这栋房子坐落在一个死巷子里,从哈洛德步行走去,不到五分钟的距离。我是以“道德研究与行动会”的名义把这里给租下来的,这是一个以慈善事业为名目的机构,我在数年前曾向政府登记过,为的就是要在这种情况时使用它。我安排了情报局里一位名叫寇德的女士在那儿负责打点,当然,我也免不了让她宣誓参加蓝鸟的教学计划。顶楼的育婴室被改成一个小型的教学室。这个房间,与这栋房子里所有的房间一样整洁舒适,而且里面也装设了监听装置。
“这是你在这一段时间内的住所。”就在我们带他看这整栋房子的时候,奈德对他说道,“如果你要睡觉,你可以睡这间。这是你的钥匙。你可以随意使用电话,但我们势必会监听的。所以,如果你有私人电话要打,你最好到马路对面那个公用电话亭去打。”
为了查探究竟,我已经把马路对面的那个公用电话都纳入我们的监听范围了。其实,我们也是为了要照顾到美国的强大利益才这么做的。
由于巴雷和我都睡得不长,当别人进门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在下棋了。他是一个性急、易冲动,也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对手,但在我心里有一种算计的癖性,是他所没有的。而且,我更能适应对方的弱点,而他却不能。毕竟,我读过他的档案。但我始终记得,有几次当我布好了战局,他只消瞄上几眼,就三两下打得我招架不住,只有弃械投降的份儿了。
“将军!哈瑞,认输吧!不然就吊死你。”
但是,当我们再把棋局摆起来,我就觉察出他的耐性似乎已经都消失殆尽。他开始时两手轻摆,过了不久,就没人知道他魂游何方了。
“你结婚了吗,哈瑞?”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回答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在乡下有太太,我自己则住在城里。”
“你让她一个人住在那里?”
“已经自己一个人住几生几世了。”我不经意地说,心里想,实在不应该这么回答他的。
“你爱她吗?”
“你这老家伙!”但他还是瞪着我,坚持要知道。
“我想,是隔着老远的在爱着她吧。”我勉强说道。
“她也爱你吗?”
“我想是的。我问她的时候,她会这么说。”
“有孩子吗?”
“有一个男孩,都已经三十好几了。”
“你平常会抽空去看他吗?”
“圣诞节时我们会寄卡片给对方,在参加婚礼丧礼时,也会碰面。我们有一套维持友好的方式。”
“他现在在做什么?”
“他是搞法律的,现在可赚钱了。”
“他快乐吗?”
我生气了。这些日子以来,我是极少生气的。快乐和爱的定义何在关他屁事。这个老家伙,我有权利接近他,他却没有权利接近我。不过,还有比我生气更重要的事,就是我还得让他看出我正在生气。我恐怕他已经看出来了,因为我看到他正瞪着我,眼中带着关切的神情。他心中一定在想:眼前这个人,家里一定发生过悲剧。之后,他就红着脸,掉转头,想找一些分散大家注意力的东西,好缓解目前这种尴尬的气氛。
“他没有不乐意,长官,我会把东西装好的。”有一位叫甘第曼先生的人,是一位最近才发展出的身体麦克风专家,告诉奈德说,“他虽非天才,但不仅肯听,而且记得牢。”
“他是一位绅士,奈德先生。我就是喜欢他这样的人。”有一位受命教导巴雷街上技巧入门的女性监视员这么对奈德说,“他既有脑筋又富幽默感,我常说要做侦探,先有这两样就成了一半啦!”
后来,她承认遵守局里的规定,拒绝过他的追求,但也因为他而阅读了斯科特·菲兹杰拉德的书。
“这整件事情简直就是一种骗人的把戏嘛!”巴雷在上完一堂秘密书写技巧的课之后,用一种刺耳的声调说着。但他对它的喜欢,一点也没有改变。
算账的日期接近了,他变得对我们百依百顺。局里有一位坐着轮椅的会计人员,名叫克里斯托弗。他花了五天时间,把阿伯克洛比暨布莱尔公司的账目给彻底清查了一遍。当我推着他走进来的时候,巴雷并没有表现出他那种桀骜不驯的样子。
“不过,出版界每个卑鄙的家伙都破产了,克里斯托弗!”他很不以为然地说着。一边哼着歌,一边按拍子在客厅里踱步,手还把威士忌酒杯拿得好开,好配合大步子。“像巨无霸的那种大人物吃树叶,我们吃树皮。”然后,他又换了一种和缓的声音说道,“你们有你们的方法,我们有我们的。”
但是奈德和我都没有骂每个卑鄙的家伙。克里斯托弗也没有。我们所关心的是这次行动。我们心里忧心忡忡,想到说不定什么时候巴雷就会出师未捷先破产。
“但我可不要什么鬼编辑,”巴雷一边叫道,一边对我挥舞着他那副饱经风霜的眼镜,“我付不起钱请一位鬼编辑。如果我雇用一位鬼编辑,我那些在伊莱的姑妈们会气得把她们的吊袜带都给爆开的!”
不过我已经把他那些神圣得不可侵犯的姑妈们给摆平了。在鲁尔斯的一次午餐上,我极尽所能地讨好潘朵拉·威尔·斯科特女士,这位女士因为极端信仰英国国教派,所以被巴雷视为“神圣不可侵犯者”。我自称是外交部的一级主管,以一种让人深信不疑的语调向她解释,说阿伯克洛比暨布莱尔公司不久就会秘密收到一笔洛克菲勒奖助金,做拓展英苏双方文化交流之用。但她不可对任何人透露半点风声,否则这笔钱就会落到其他更有资格获得的公司手中。
“嗯,我相信我们比任何其他的公司都更有资格获得这笔奖金。”潘朵拉女士一边伸出手来刮起她最后一口的龙虾碎渣,一边蛮有自信地说着。
我故意恶作剧,问她我能否跟她的侄子见个面。
“门都没有。这件事由我来跟他说。他连钱和粪都分不清,而且人家只要给他一颗糖,他什么话都会跟人家说的。”
巴雷急需一位替他打点一切的人,这件事突然间变得很迫切了。“你来看这个广告。”奈德当着巴雷的面舞动着一张最近的报纸文化版。它上面写道:某素有威望的出版公司诚征俄文助理编辑,年龄二十五至四十五岁,专于处理小说及技术性古籍,请备履历表。
第二天下午,伦纳德·卡尔·维克娄就出现在诺福克的阿伯克洛比暨布莱尔公司那间大部分都已经抵押出去的办公室里。
“我为你物色到一位天使,巴雷先生。”声调低沉的邓太太在通话机里问着巴雷,“我要不要请他飞进去见你?”
一个大步走来的天使!背着一个小巧的袋子。他的额头高耸,不带一丝忧虑,头顶上顶着天使般的卷发。蓝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一丝罪恶。他有一尊天使的鼻子,不过歪得实在厉害,任何人只要看一眼,都会情不自禁地想伸手把它扭直。奈德已经告诉过巴雷:就像面试平常人一样地接待他。伦纳德·卡尔·维克娄,生于一九六四年,是伦敦大学斯拉夫和东欧学院的荣誉毕业生。
“噢,是你,太好了!请坐。”巴雷口中念念有词地抱怨着,“是谁把你带进出版界的?这行业可不是人待的。”也难怪,他中午才和一位说话比他还要刺耳的女小说家共进过午餐,并且刚才的经历直到现在都还没消化干净呢!
“嗯,事实上,我这几年都在‘进展’着这样的事情呢!先生。”维克娄说着,脸上还带着天使般的笑容。
“噢,如果你来我们这里,你当然不会马上有进展。”巴雷虽然是在警告他,但还是克制住自己,没有说出带有攻击性的言语,“你可能会继续、持久地干下去,甚至也可能会干得很成功,但只要我坐在这张椅子上一天,你就不可能马上有进展。”
就在同一天的晚上,当我们三人走上那狭窄的楼梯,预备与沃尔特一起开会的时候,他对着奈德咆哮道:“不知道这个家伙是在学狗叫还是在学猫叫。”
“他两样都学得很好。”奈德说。
沃尔特的讨论课程将巴雷牢牢控制住,每次都有这样绝佳的表现。巴雷所喜欢的人都是对生命的掌握力薄弱的人,而沃尔特看起来就像是每当站起来时,就会从世界的边缘摔下去的那种样子。他们会谈商业的技巧,会谈原子的理论,谈到不管“蓝鸟”是谁,都无可避免要继承的苏联科学恐怖故事。沃尔特实在教得太好,一点都不会让对方知道他的主题是什么,而巴雷对他所讲的也太专注,专注到连问也不会问了。
“控制?”沃尔特这只大老鹰愤愤不平地对他吼着,“你连控制和解除武装都分不清吗?你这个傻瓜?你刚刚不是在说要解除世界的危机?这种没有见地的话你也说得出口?我们的领袖们苦心孤诣地在寻找危机,我们的领导人物是靠着危机吃饭的。他们花了一辈子的工夫把这个世界搞得四分五裂,就是希望能找着机会恢复他们日益衰颓的生命力。”
巴雷听了他的教训,不但没有生气,还坐着把身子往前倾,一边叹息,一边拍手,一边还大叫着要他再继续讲下去。他会向沃尔特挑战,跳到他脚边,大叫道“可是——你他妈的停一停!”他的记忆力强,领悟力高,与沃尔特预测的完全相符。而他在科学上的无知,在面对第一次攻击时,也就是当沃尔特对他发表他的恐怖入门演讲,细数人类种种愚行的时候,早就已经俯首称臣了。
“没有办法可以置身事外的。”他带着满足感这么宣布着,“你不要梦想你可以置身事外。魔鬼是不会回到瓶子里去的,相反,对立是永远的。那种包围会越来越紧,武器一代强过一代。结果,对双方来讲,就永远不会有安枕无忧的日子到来。对那些大角色们来讲不会有,对那些成天抱着一个装了炸弹的皮箱,到处要去炸飞机的小角色来讲也就更不会有了。我们听那些什么‘威胁已经远离’的鬼话已听得都腻了。因为我们是人类,所以就知道威胁永远不可能远离,永远不可能的!”
“那么,谁来拯救我们呢,沃尔特?”巴雷问道,“你和奈德吗?”
“不可能,我不相信有什么东西会来拯救我们的。”沃尔特反驳道,“没有任何国家的领袖愿意在历史上留下一个臭名,让人家说是他让自己的国家在一夜之间被人给颠覆了。并且,我想,我们这些金玉其外的领袖们,绝大部分都是自我陶醉似的不愿去自杀吧!真是得感谢上苍!”
“那么,就没有其他的指望了?”
“就凭人类自己,是不太可能有希望了。”沃尔特满意地说。他不止一次认真地考虑要接受圣职,而非秘密任务。
“那么,歌德想要完成的,又是什么呢?”巴雷又一次发问,语间带着些许恼怒。
“我想,他要拯救这个世界,我们大家也都想这么做。”
“怎样去拯救?他的信息到底是什么?”
“那就有待你去查明了,对不对?”
“他到目前为止到底告诉了我们什么,我为什么不能知道?”
“我亲爱的孩子,不要这么孩子气好不好?”沃尔特开始暴躁起来,但是奈德很快地就插进来。
“你是该知道你需要知道的。”他带着一份冷静的权威性说道,“你是信差。这就是你在此受训的目的,这也是他要你担任的角色。他告诉我们在苏联有许多东西是起不了作用的。他已经勾画出一幅图画,显示出苏联无所不在的失败。这些失败包括了无能、腐化、散漫等等。最重要的是,送到莫斯科的资料是经过窜改的。也许他所言属实,因为故事来自于他。也许编故事的另有其人。这个故事实是在费人猜疑。”
“我们认为这是真的吗?”巴雷仍然穷追不舍地问道。
“你不能知道。”
“为什么不呢?”
“因为人一被审问,没有不招供的。今天你找不到一位英雄。你会招,我会招,沃尔特会招,歌德会招。所以如果我们告诉你知道他们些什么,我们就是冒了向他们招供的危险。我们是不是知道他们的某一项特定的秘密?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他们就知道我们没有可资找出他们这项秘密的软件,或是器材,或是公式,或是超级的秘密地下电台。但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呢?他们就会采取侵略性的行动,以确保我们不会继续用这种方法来刺探他们。”
巴雷和我下着棋。
“你后来有没有想过,也只有当你们分开,你们的婚姻才会有作用?”他问我,好像我们先前那次的谈话根本就没有打断过。
“我确信我们还是确实相爱着。”我不由自主地发着抖回答他,一面赶紧把话题岔开。
这是他最后的一晚,寇德小姐为他准备了一条鲑鱼,盛在银盘子里面端上桌来,鲍勃与我们一起为他送别,也为他预备了一瓶麦芽制的威士忌和两瓶圣塞瑞白葡萄酒。巴雷在这种欢乐气氛中仍是维持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直到沃尔特最后的一席演讲才将他从这个地球的无风带给拉了回来。
沃尔特突然颤着声音大声地说道:“现在的关键是为什么?”他一边拿起我的酒杯,一边说着。他那尖锐刺耳的声音充斥整个房间。“这就是我们在追寻的。我们要的不是资料内容,而是动机。为什么他会这么做?如果我们信任他的动机,我们就能信任他这个人。而只有当我们信任他这个人的时候,我们才能信任他的东西。人类起源之始既非因那道神谕,亦非行为,更非那条笨蛇,而是为什么?她为什么会去摘那苹果?她是穷极无聊了吗?还是她好奇?抑或有人施惠给她?还是亚当要她去摘?如若不是,那又是谁?所有的女孩子都拿魔鬼来作掩饰,而忽略了他。她是不是为了某个人而作掩饰?光凭‘因为苹果就在那儿’这句话是不够的。这句话也许可以在埃弗勒斯特峰,可以在天堂行得通,但是这对歌德,对我们,或对我们那勇武的美国盟邦却没有用。我说得对不对,鲍勃?”
就在我们大家捧腹大笑的时候,他却眯着眼睛,把声调提得更高了。
“或者,我们就拿那位迷人的卡佳来说吧!为什么歌德要挑选她?为什么他要她冒着生命危险,替他办这事?又为什么她甘愿替他办这事?我们不知道。但是我们又必须知道。我们必须尽可能地对她作透彻的了解,因为在我们的职业里,信差就是信息本身。如果歌德是真心的,那个女孩就危在旦夕了。那是一种付出。如果他不是,她又会怎样?是她自己发明那些资料的吗?她和他真的保持联络吗?或者,与她联络的是另有其人?果真如此,那又会是谁?”他伸出软弱无力的食指指着巴雷的脸,“然后,就是你,先生。歌德认不认为你是间谍?有没有其他人告诉他说你是间谍?去做一只仓鼠吧!把所有你能拿到的金块都储藏起来。愿上帝祝福你和所有你所碰到的人。”
我小心地再斟满了一杯酒后,我们又开始喝酒。我记得当大家陷入深沉的静默中时,能清楚地听到威斯敏斯特教堂的钟声沿着河水传过来。
第二天一早,在巴雷起程的几个小时以前,我们终于让他看了一眼他在里斯本声嘶力竭嚷着要看的资料:歌德的笔记本。不过,所不同的是,这份资料是在极机密的情况下由兰利传真过来的。连同厚厚的书脊和画满幼稚图画的书皮都一一让他过目。
他一言不发地用双手把它接了过来。他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地道的出版商。他打开第一本笔记,瞥了一眼书中央的空白处,再用手掂量掂量重量,然后一下子就把它翻到后面,似乎是在思量要花多久才能把它给读完。然后他又拿起第二本,随手翻了一页,看了看里面密密麻麻的字体,神情中似乎是在抱怨:这本笔记写得密密麻麻,而且还是用手写的。
之后,他一下子把三本笔记通通又过目了一遍,从图看到内文,看到那些龙飞凤舞的诗句。这时他头往后仰,并且侧向一边,好像是不愿骤下断语似的。
当他抬起目光的时候,我还是注意到他的心思早已飞到遥远的一座山——那一座属于他自己的山上去了。
在巴雷离去之后,奈德和布拉克到巴雷位于汉普斯特德的公寓做了一次例行检查,但发现不出什么能够显示他心境的线索。在他零乱的桌上,他们找着了一本他惯常用来记载一些琐事的笔记本。最后一项记载似乎是最近的。据我们推测,那极可能是他从史蒂薇·史密斯12的后期作品里摘录下来的两行诗句:
我并不太怕那黑夜,
因为它是我还未认识的朋友。
奈德谨慎地把它放到档案里去,但是没作什么记录。似乎没有什么迹象显示巴雷在这第一次行动的前夕,心情是很紧张的。
在一张已经丢到字纸篓里去的旧账单背后,布拉克发现了一句引言。他最后还是在鲁特克的作品13里找着了这句话。为了他自己不愿意透露的原因,他一直拖了几个星期,才提及这件事,那句引文是:
我通过去我必须去的地方来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