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厅官员一致认为这种事情绝不能再发生了。秉公守法的几位部长对这桩事更是怒不可遏。他们组成了一个极其机密的调查委员会,调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个委员会找了一大堆的目击证人,听了他们的证词。巨细无遗地详加追问,把各个关键地方串联起来,作成结论,以防止类似事件重演。最后推举我做主席,草拟报告书。我们这个委员会所作的结论,绝不对外公布,我们这些成员更是得严守机密。其实这个委员会的运作方式大家都很清楚,开始时大家会七嘴八舌热烈讨论,后来尘埃落定,我们再回归到尘堆里。我们的委员会像是个平日嬉笑惯了的人,一旦不悦,就丢下愁眉苦脸的我们、一些毫无意义的作业纸,以及附在财政档案里的一些机密说明而不管。
以苏俄司的奈德及其同僚所用的稍为谨慎的措辞来说,这件事肇始于某个暖和的周日傍晚,五点至八点三十分的这段时间,一位自称尼基·蓝道、以巡回推销为业,收入颇丰、无前科记录的波兰后裔,分别拜访了四个部级的行政机关,说有要事,要求能立即见到英国情报局的干员。根据他自己的说法,他曾分别遭到警卫的耻笑,被人驱逐,甚至一度遭到殴打。至于国防部的两名守卫有无像尼基所咬定的:抓着他的衣领和裤裆,将他连扯带拉地赶出大门;或者照警卫们的说法,只是“帮助他”回到街上,是一件永远无法达成一致的事了。
但我们这委员会还是很严厉地质问了这两名守卫,他们为什么觉得有必要在一开始就提供这种“协助”?
“长官!蓝道先生拒绝让我们检查他的手提箱。他曾提议在他等待时把手提箱交给我们保管,但钥匙要由他保管,这是不符合规定的。唉!没错,他是当着我们的面把箱子拽了又拽,拍了又拍,再扔出去用双手接着,很明显的是要让我们知道箱子里并没有我们所担心的东西,但这还是不符合规定呀!而当我们尽可能和气地要取走他手中的箱子时,这位绅士(尼基在他们的证词中终于还是变成‘绅士’了!)却不让我们动手!长官!并且用他那外国腔大喊大叫,引起了一阵骚动。”
“他喊叫些什么?”我们问道,因为我们对有人会拣星期天在政府机构所在地大吵大闹的想法深感不解。
“呃……长官,就在我们把这个情绪激动的人赶出大门时,他叫着说他的手提箱中藏着一些非常机密的文件,这些文件是俄国人在莫斯科交给他的。而他只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小波兰人呀!长官。”他们可能应再加上一句:“当时是在伦敦一个热得人头昏脑涨的星期天下午,而我们都在后面房间内看回放的巴基斯坦人对抗巴丹事件。”
即使在外交部这个英国正式款待宾客的中心,这个不像话的尼基居然也会使出他最后的杀手锏:声泪俱下地乞求守卫让他进去。他又哭又闹,甚至惊动了帕莫尔·维娄先生呢!他是一位对李斯特音乐做过专题研究的作家。
而如果尼基不出新招,恐怕他哭肿了双眼也没有一丁点儿用处。此时,他将那只手提箱打开放置在柜台上,让那位虽然年轻、但却非常谨慎的守卫隔着最近刚装好的防弹玻璃,探头检查箱里的东西,结果除了几本老旧的笔记本外,并没看到炸弹。
“星期一十点到五点之间再来。”守卫透过新装的电子扩音器叫着,听起来好像是威尔士一处火车站里的广播声,随后就猛然缩回他那黑漆漆的岗楼中。
此时大门微开,尼基看了看这位年轻人,再望了望他身后一百年前建造的用来吓唬那些无法无天的殖民地亲王们的大廊,接下来的情形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他抓起手提箱,攻克那些看似铜墙铁壁、实则不堪一击的防卫装置,“就像一只羚羊般”穿过了中庭,直上宽阔的大厅。他很幸运。姑且不论帕莫尔·维娄的地位有多高,他在外交部里是属于温和派的,而那一天恰好是他值日。
“哈啰,哈啰。”帕莫尔一边走下那道宽大的楼梯,一边喃喃说着,双目瞪着眼前这位桀骜不驯、站在两位体格魁梧的警卫中间喘个不停的尼基。“你真狼狈!我是帕莫尔·维娄,是这儿的常驻职员。”他紧握左拳,高举到肩上,好像很讨厌狗似的;不过右手却伸出来以表致意。
“我不要见职员,我要见高级官员,否则一切免谈。”
“呃,职员是相当高级的了。我想你只顾到字面的意思。”帕莫尔很谦虚地说。
记录上应该这么写着(而我们的委员会也这么做了):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尼基这般有眼不识泰山的。帕莫尔看似滑稽,实则是一个很有效率的人,也没做错过什么事。他领着尼基来到一间访谈室,请他坐下。并且,任何微小细节他也全顾到了。他要人送来一杯茶,在茶里添些糖,好给尼基压压惊,又拿了一些易消化的饼干给他当茶点。接着,拿出了一支朋友送他的高级自来水笔,写下了尼基的姓名、住址和他所服务过的公司名称;又登记了他的英国护照号码和出生年月日、地点——一九三〇年生于华沙。他诚恳而不带有任何威胁地表示,他对情报的事情一窍不通,但他承诺一定会把尼基的案件递交给“有能力管辖的人”,而他们一定会对这件案子加以应有的关注。又由于尼基再次坚持,他只好随手拿了笔在外交部的蓝色草稿纸上写了一张收据给他,并在上面签名,又请来同事加盖当日的戳印。他告诉尼基如果当局有任何想要进一步了解的事,他们会跟他联系,联系的方式可能是通过电话。
这时,尼基才犹豫不决地把他那肮脏的包裹拿出来递给他,并以深深惋惜的目光看着帕莫尔用他那迟缓的手将它打开。
“不过,你为什么不直接把它送交给斯科特·布莱尔先生呢?”帕莫尔看了信封上的人名之后问道。
“老天呀!你想我如果没有试过,会跑来找你吗?”尼基心中又重燃起了一把无名火,“我告诉你!我到处打电话找他,找得我都快烦死了!他不在家,也不在办公室,更不在他的俱乐部,任何地方全找过了,就是找不着。”尼基只顾着抗辩,失望中,连文法都顾不得了,“从机场我就试过,告诉你,就在星期六。”
“但今天才星期天哪!”帕莫尔带着原谅的笑容纠正他。
“好吧,就算星期六是昨天好了!我找过他的公司,他却因为欠缴电话费,电话被停。我又查了电话簿,在汉莫史密斯有一个姓布莱尔的,虽然缩写与他的不一样,但也是叫斯科特·布莱尔。结果接电话的是个女的,好凶!叫我去死!我认识一位名叫亚基帕的业务代表,是在西部地区代表巴雷的公司。我对亚基帕说:‘老天爷!我有事必须马上找到巴雷才行,能不能告诉我他在哪里?’他回答我说:‘尼基呀!他早就失踪,逃得不知去向了!店里已有好几个星期没见到他的人影了。’接着,我又到处询问,伦敦、他家乡的电信查号台都说没有登记过斯科特·布莱尔这个人。不管他在哪儿,或不在哪儿,如果他是……”
“如果他是什么?”帕莫尔满脸迷惑地问。
“他失踪了!对不对?他早就失踪了。他为什么会失踪,要说理由,可能有好几个。这到底是什么原因你是不会知道的,因为你也不打算知道。现在,除了他以外,可能有好多人都在生死关头。她告诉我,这件事万分重要,也绝对机密。现在就请你赶紧办,拜托!”
那天晚上,除了两伊战争及华盛顿发生的军售丑闻案以外,这个世界倒是非常平静。帕莫尔到蒙彼利埃广场参加剑桥大学校友聚会,与会人士都是像他这样的单身汉,不过也挺有意思的。关于这个场合的报告,后来也传到了我们这个委员会中。
“你们当中有没有谁最近曾听说过一个名叫斯科特·布莱尔的人?”帕莫尔在聚会将近尾声时弹奏着肖邦的钢琴曲,突然之间,一串音符让他想起了尼基这个人。“有没有人知道斯科特·布莱尔这个人的?”根本没有人听见他的问话,所以他又问了一次。
“他是早我们好几届的人了,是三一学院的。”房间的那头传来了很模糊的声音,“是历史系的,也是个爵士乐狂。他要以吹萨克斯维生,但他老爸不让他这么蛮干。巴雷·布莱尔是个成天喝得醉醺醺的家伙。”
帕莫尔猛力弹奏了一下琴键,响声使邻近的人都安静了下来。“我说,他是不是个讨人厌的间谍?”他清清楚楚地一个字一个字说了出来。
“父亲啊?他死了。”
“笨蛋!我说的是儿子,巴雷。”
说话的人好像是从一块帷幕后头冒出来似的,越过了一群比他年轻的人之后,来到他面前,手中拿着玻璃杯。而帕莫尔意外地辨认出他是早八百年前在三一学院的好友。
“我实在不知道巴雷是不是一个讨人厌的间谍。”这人对帕莫尔说着。言谈之间,神色并不怎么和悦,而此时周遭的嘈杂声又变本加厉了起来,“但如果一定要以这种资格来评定他,他可就不及格了。”
经这么一说,他更是好奇了。帕莫尔回到外交部里间宽大舒适的房间后,重拾起尼基交给他而他暂时交给清洁人员保管的信封和笔记本。平日钻研公文的他,面对这桩离奇事件,也实在是无能为力。若是换了苏俄司里的奈德和他的同僚来论此事,话就难听得多了。他们会说,在任何文明国家里,像帕莫尔这种人,都应该自己找个既高又静的地方自行了断,平静地吊在那儿,让别人去凭吊他毕生的成就。
帕莫尔拿着笔记本赏玩。一玩就玩了两晚外加一天半的时间,因为他觉得这几本笔记实在是太好玩了。他没有把那牛皮纸信封打开,因为尼基在上面亲笔写了一行字:“除斯科特·布莱尔先生或情报单位最高负责人以外,任何人不得拆阅。”他像尼基一样,坚信私自拆阅别人信件是不对的,更何况这封信两端都被密封得死死的,而帕莫尔也不是那种会硬来的人。但那本笔记上头有疯狂的格言、名人隽语、讨厌的政客和军人的谩骂,又零乱地提到普希金这种纯文艺复兴式的人和克莱斯特5这种自毁性人物,着实使他着迷。
他一点都不觉得事态紧急,也不认为需要负任何责任。他是外交官,不是“朋友”,即那些间谍。而在帕莫尔的字典里,“朋友”是指那些聪明才智不如他的人。事实上,他经常在口头上表现出一种不满,说英国正统的外交部已经越来越像一个掩护那些情报人员为非作歹的机构。帕莫尔自己也是一位饱学之士,涉猎相当广泛,曾经修过阿拉伯文,并且在近代史这个科目上还得过第一名;也曾利用闲暇自修俄文及梵文。他样样都好,惟独缺乏数学及处世的常识。或许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跳过另两本笔记上那些记载得整整齐齐的数学公式不看,而偏偏去管那些作者以涂鸦之笔写出来的哲学漫谈。这也可以解释(虽然委员会很难接受这样的解释)为什么帕莫尔会不遵守驻外人员处理变节者的标准程序,也不管情报处主动或被动拉拢,而尽管做他自己的事。
“他做了一件非常疯狂的事,提格。”在他决定了要与人同享所获的时候,终于在星期二将此事告知了在研究部门里一位相当高级的同僚。“你真的应该好好研究一下他这个人。”
“但我们又怎么知道这个人是个他,帕莫尔?”
而帕莫尔就是有这种感觉,像是一种震动。
帕莫尔这位资深同事瞄了那笔记本一下,又看了看第二本,然后坐了下来上下打量着看第三本,之后又看着第二本笔记中的图形。最后,他以专业的本能,接管起这件紧急事件了。
“我想,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很机灵地把这些东西交给他们的。”他说。但再稍加思索之后,还是决定亲自把这些东西送过去,因为实在是十万火急。他先以绿线电话通知了奈德,叫他等着。
虽然晚了两天,地狱之门还是打了开来。星期三凌晨四点钟,在维多利亚街奈德所属的粗矮砖造分部,也就是大家所熟知的“苏俄司”,还是灯火通明,日后成为蓝鸟小组成员的一些人正在房子里像无头苍蝇似的开着会,而这个会议到此也接近了尾声。五个小时后,奈德在一处河堤边高局耸立的新大楼情报总部里主持完了另两次会议,又回到了他的办公室。眼前零乱的档案,就好像那些临时招来的女工们在路上设置的重重路障一样。
“上帝可能会用神秘的方式进行。”有人听奈德在转接任务空当时对他那红发助手布拉克这么说,“以他挑选那些家伙所用的方式来说,简直是太差了。”“家伙”在俗语中,是指活的消息来源,而活的消息来源用正统的语言说来,也就是间谍的意思。奈德说“家伙”的时候,指的是尼基?是卡佳?抑或是那几本笔记的无名作者?还是他心里早已有了底的那一位英国绅士、大间谍巴托洛梅·斯科特·布莱尔?布拉克不知道,也不在乎。他虽来自格拉斯哥,但父母都是立陶宛人。抽象的观念,会让他火大。
至于我呢?我必须再等一个星期才会出面,等着奈德心不甘情不愿地决定,是拖出他的老马行动的时候了!我自知一向是匹老马。一直到今天,我都还不知道自己的教名怎么回事。“老帕尔弗莱在哪里?”他们说,“我们那个乖乖的法律雄狮呢?叫那个玩法律的进来,最好停一下,问问老帕尔弗莱。”
我是个很快就可以解决的人,你用不着在我身上花很长的时间来研究。霍拉帝欧·本尼迪克特·德帕尔弗莱是我的全名,但你听了之后可能马上就把前面的都给忘了,甚至可能对“德”这个字根本没有任何印象,而只记得后面的帕尔弗莱。在情报局里大家常叫我哈瑞,我自己也常如此叫自己。当我独个儿回到那毫无生气的单身宿舍弄饭给自己吃时,我更是这么唤着自己。我是个罪犯的法律顾问,以前曾与麦基合伙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这二十年来,我一直是个情报单位的小职员,随时准备在正义女神的天平上偷斤减两、耍弄招数,而正义女神却是我一向景仰的。
有人曾告诉我,说帕尔弗莱的原意是一种马,但既非战马,亦非猎人骑的马,而是一种披了马鞍,专供妇女骑用的马。如果此言不虚,那么也只有一位女人才能驾驭得了我,但也差点使我踏进坟墓;她的名字叫汉娜。也就是因为汉娜,我才急急地找了这个秘密据点来做我的避风港。激情在这儿无容身之地,墙壁亦厚如堡垒,使我能够听不到她哭喊着撞打墙壁、苦苦哀求让她进来的声音,而无视于那件丢脸的事。此事曾经让我在初入律师这体面行业之时,颇受惊恐。
汉娜曾说我“表面乐观,内心实无希望”。我一向觉得,若换成一个聪明的女人,就不会把这种评语说出来。有时候,真理是以放纵为名。“那么,你明知道这个案子不可能打赢,为什么你还要接?”我会反驳她一句,“明知一个病人已回天乏术了,又为何一定要煞费气力想救活他?”
她是个女人,似乎就是答案。只因她相信男人的灵魂是可以拯救的;又因为当时我还没成熟得足以付出代价。
但是现在我已经付出代价了,相信我。
就是因为汉娜,我才步上情报这行,负起我那卑微的职责,聊尽绵薄之力。也就是因为汉娜,我才会这么晚了还坐在这儿!——一个门上挂有“法务室”字样的办公室中灰色的隔间里。档案、录音带和影片散置在四周,就好像强戴斯控告强戴斯6的案子一样,只差没有粉红色的细带。这就是我在拟订官方的弥补行动!——“蓝鸟”计划时的情形,主角就是巴托洛梅,亦即巴雷·斯科特·布莱尔是也。也就是因为汉娜,我这匹老马即使在写答辩状时,也不时地放下笔来,抬起头做着白日梦。
尼基再度回忆起那些英国人的嘴脸时,正好是在那几本笔记到达奈德桌上四十八小时之后的事了。自从遭遇到白厅那次极不愉快的经历后,愤怒加上羞辱,使他一度病倒。他没去上班,也没光顾他在高德格林的小套房,平时他都会待在那儿,就好像那里是指引他人生的一盏明灯。但是现在即使是女友莉迪亚也没能让他从郁郁寡欢中振作起来。而我很快地就取得总部的授权,窃听她的电话。当莉迪亚打电话来的时候,我们听到他婉拒了她的好意。而当她哭着去敲他的房门时,我们派守在外的人回报说,他只让她进去喝了杯茶,就将她支使回家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地方做错了,但不管我做错了什么,我都很抱歉!”他们听到她临走时难过地说着。
尼基刚把门关上,坐回到椅子上时,奈德的电话就来了。后来,尼基曾很技巧地试探过我,问这是不是巧合。
“尼基·蓝道吗?”奈德用了一种你无法等闲视之的语调问道。
“我就是。”尼基坐直了身子说。
“我叫奈德。我想我们有个共同的朋友,没有必要说出他的名字吧!你前几天好心地为他写了一封信给我们,还带来了一个包裹,不过你的运气似乎欠佳。”
尼基听了这话,马上一跃而起。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斩钉截铁,听得出来是个好官,而非恶棍,哈瑞。
“嗯,是的!我是这样做了。”但他的话还没讲完,奈德就接着说了。
“我想在电话中没必要谈太多细节,但我的确认为你和我必须作个长谈,并且我们该向你致歉。我是一个说做就做的人,什么时候方便和你见个面?”
“什么时候都可以。”此时他得强忍住会迸出“先生!”这个词。
“我认为现在最好,不知你意下如何?”
“非常好啊,奈德。”尼基露齿而笑道。
“我派车子来接你,马上就到。你就待在家里等着门铃响。车子是绿色的路虎,车号登记则是B。司机叫山姆,如果你不放心,就向他要名片来看。如果还不放心,就按着名片上面的电话号码拨电话给我。你认为能办得到吗?”
“我们的朋友还好吗?”尼基还来不及问,奈德就已挂上了电话。
过不了几分钟,门铃就响了。“他们让车子停在转角处。”尼基心里边想,边以飞快的脚步奔下楼。“这就是了,我现在终于碰到行家了。”他们来到一栋坐落在伦敦上流住宅区的宅邸,前有坡地、阳台,整修得焕然一新。刚漆过的白色前门在夕阳下对着他闪闪发光。这是一栋让人艳羡的宅第,里面隐藏着支配我们生活的秘密权力。门前的柱子上挂着一块擦得雪亮的铜牌,牌子上写着“国外联络部”。尼基登上阶梯时,门已经开了。进去之后,身穿制服的守卫带上门。尼基看见一位四十开外、瘦长挺拔的人踏着落日余晖迎面而来。首入眼帘的是其侧影,后才看清他魁梧的身躯,他与尼基握了握手,态度谨慎,但亦不失诚恳,就像海军行礼一样。
“做得好,尼基。请进。”
人长得好看,声音却不一定也好,但奈德两者兼具。当尼基随他走进那间椭圆形的书房之后,他就发觉可以跟他无所不谈,而奈德是会站在他这一边的。事实上,奈德有许多地方让尼基非常心仪。如: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出色的外表、堂堂的相貌、沉静的领袖气质,甚至于他的那一声“请进”。尼基也嗅得出来,眼前这个人精通好几种语言,因为他自己就有这种本事。他只消说出一个苏联名字及一句话,他就能一面微笑,一面就用话接了下去。哈瑞,他跟你我是同一类型的人。如果你有秘密,这人是可以与你共享的,因为他绝不像那些外交部里的人,都是些马屁精。
但一直到了尼基开始说话时,他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急切地想把所有的事情一股脑儿地和盘托出,于是一开了口之后就欲罢不能。从那时起,他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讲,讲到连自己都大吃一惊的地步,因为他所说的,不只是卡佳和那几本笔记,他还解释了为什么会接受它们,是怎么把它们藏起来,还描述他的生平、生为一个斯拉夫人的困惑和感叹、不顾一切地对苏俄的热爱,以及他对夹处于两种文化之间所产生的冲突感。奈德并未用任何方式引导他或中途打断他的话,他天生就是个安静的听众,除了用干净的白卡片做着笔录以外,他甚少挪动身子,也甚少插嘴;即使插嘴,也只是厘清一些关键性的细节,如在什瑞米特耶夫机场时,检查人员为什么看都不看尼基一眼就招手要他去离境休息室。
“他们对你那一群人都这么礼遇,还是只对你另眼相看?”
“我们那一群人都受到这种待遇。有一个人点了点头,我们就都过关了。”
“你有没有觉察出他们对你特别优待吗?”
“没什么理由值得他们要对我特别看待。”
“有没有印象他们对你另眼相看,譬如说,他们也许觉得你比别人好?”
“我们像一队羊一样地通过;噢!不对!应该是说一群羊。”尼基纠正自己,“我们交出自己的签证,如此而已。”
“有没有其他的团体以同样的速度前进,你有没有注意到?”
“那些俄国佬一点儿都没有为难大家,也许因为那天是周末,而且又是夏天的缘故吧!也许是托了那个‘开放政策’的福。他们拉了少数几个人去检查,而让其他大多数的人通过。说实在的,我觉得自己太笨了,我实在没有必要在事先做那么多的防备工作。”
“你一点儿也不笨。你做得再好不过。”奈德一边说一边写着,语气里没有一点儿故意讨好的味道,“那么,在飞机上,是谁坐在你旁边,记得吗?”
“斯派基·摩根。”
“还有谁?”
“没有人了。我是坐在靠窗的位子上。”
“座位的号码呢?你记得吗?”
尼基死也记得那个位子。不管何时坐飞机,他都会预先订下那个号码的座位。
“你在飞机上谈的话多不多?”
“事实上,很多。”
“都谈些什么呢?”
“女人,大部分都在谈女人。后来有两名来自诺丁山的人加入我们的谈话。”
奈德报以微笑地问:“那么,就你现在回想,你有没有告诉斯派基有关那些笔记本的事?尼基,在那种情况下会吐露这些是很自然的事。”
“我想都不想这么做,奈德。我从未对任何人谈过这件事,一个都没有。我也不会再对任何人提起的。我之所以对你说,是因为他失踪了,而你是政府官员。”
“那么,莉迪亚呢?”
这句话刺伤了尼基的自尊心,他对奈德原有的崇拜,因他对自己如此熟悉而感到的惊讶都抛到一边了。
“我的女友对我知之甚少。她们可能会认为自己知道的很多,其实不然。”他答道,“她们不可能晓得我的秘密,因为我从没有想要告诉她们。”
奈德继续写着,那支钢笔流畅的动作以及那些暗示他可能考虑有欠周详的一连串问题,让尼基不得不心生疑窦,因为他已经注意到,每当他一提到巴雷这个名字时,奈德安稳坐着的身躯就似乎有一阵寒意流过。
“巴雷真的还好吧?他遭到什么意外或变故了吗?”
奈德似乎没听见。他取了一张干净的卡片,继续写着。
“我猜巴雷一定想到过大使馆了,是不是?”尼基说着,“巴雷是专业老手。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告诉你,是那盘棋让他泄了底,他不该下那盘棋,也不应该在公开场合下。”
这时,才见奈德慢慢地将头从那张纸上抬了起来。从他的脸上,尼基看到了一副冰冷的表情,比他下面的话还要可怕:“我们从来不提及姓名的,尼基。”
“即使我们之间也不提起。你以前不知道,所以你没有错,但千万不要再提起了。”
看清了这句话在尼基身上大概已产生他所预期的效力之后,他站起身子,走到椴木边的桌旁,从一个塞盖的玻璃瓶里倒了两杯樱桃汁,将一杯递给了尼基。“是的,他很好。”他说。
他们默默地为巴雷干了杯,此后尼基发了十次誓,绝口不再提起这个人物。
“我们不要你在下星期去格但斯克,”奈德说,“我们已经为你安排了一张医疗证明和对你的补偿费用,你现在生病了,病名可能是胃溃疡。现在你要离开工作,好好休息,不介意吧?”
“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尼基说。
但是在他离去以前,他还是在奈德的监视下签署了一张官方秘密文件。就法律而言,这是一张很模棱两可的文件,是专门用来给签字人看的。但这种文件,对起草的人来讲,也不具什么信用。
尼基离去之后,奈德关上了麦克风和隐藏在暗处的摄影机。这些都是十二楼的人坚持要用的,因为它已经变成了一种形式。
到此为止,奈德都是一个人作业。而这也是他身为苏俄司主管的一项特权。外务员即使不是独来独往,也差不多是了。他甚至没召唤老马进来宣读那份戡乱取缔法令,因为还不到时候。
如果尼基觉得在那天下午以前他都备受冷落的话,那么,此后的几天他就浸浴在别人的关注之中了。第二天一早,奈德就以他一向持有的礼貌打了电话来,要求他去一处叫皮姆利柯街的地址报到。他到了那儿,才知道这儿原来是一九三〇年代的公寓街。弯弯的钢质窗架漆成了绿色,有一处入口,可能是通到一座电影院的。当着两个陌生人的面,奈德也不加介绍地就要尼基把他的故事重新讲述一遍。之后,就把尼基丢进了虎口。
首先开口的是一位面露烦忧不决之色的男子,他有着像婴儿般红红的脸庞和清澈的眼神,身穿淡黄夹克,刚好配上他淡黄色的头发,他的声音也是浮浮的。“我想你说过一件蓝色的衣服吧?我的名字是沃尔特。”他加上了这一句,好像他自己也被这个消息给吓了一跳似的。
“我是说过,先生。”
“你确定吗?”他吸了吸烟斗,摇晃了一下脑袋,挑起双眉斜睨着他。
“绝对确定!先生。一件蓝色的衣裳和一个咖啡色的手提袋。大部分的手提袋都是用线织成的,她的却是一个咖啡色的塑料袋。我对我自己说:‘今天你的时运不佳,但你若想将来与这女的有一手,就应该从伦敦给她带一个蓝色的袋子来配她的蓝色衣服,不是吗?’就是因为我想过这,所以才记得的。我的脑子里有连线的,先生。”
在我重放那一卷录音带时,我一直觉得相当奇怪,尼基称呼沃尔特为“先生”,但从未称呼奈德什么。但这暗示了沃尔特可能有一些不和蔼的态度,而不说明尼基对他的尊敬。总之,尼基是一个在脂粉堆里打过滚的男人,而沃尔特刚好相反。
“而你说她的头发是黑色的?”沃尔特哼着,就好像黑色的头发正在随风摇曳一般。
“黑色的,先生。如丝一般的光泽,接近乌鸦羽毛那么黑,真的!”
“不是染的?你认为呢?”
“我知道两者差别何在,先生。”尼基说。他摸了摸头,因为他想现在就把所知道的全都告诉他们,甚至连他为什么会永远年轻的秘密都一并讲出来。
“你早先说她是列宁格勒人,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我是从她的教养和举止来看,先生。我看到的是一个具有罗马气质的俄国女人,我就是这么认定的。圣彼得堡7人。”
“但你并没有在她身上看到亚美尼亚人,或乔治亚人,或例如犹太人的气质?”
尼基沉思了一下,反驳道:“我本身就是犹太人,你知道吗?先生。我不认为必须要见过某一种人才能够认出那一种人,但我可以这么说:我心里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一种似乎是尴尬的沉默过后,他又继续说道:“老实讲,说我自己是犹太人有些过分。如果这是你自己想当的,我指的是幸运的话。但如果你不要,没人应该勉强你。我本人先是英国人,再是波兰人,再是什么什么的。当然另外还有一大堆人也有好几个国籍,但你不用管他们,这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说得好!”沃尔特使足了气喊道,一边弹着手指一边笑,“这可是一句话就说清楚了,而且你说她的英语讲得还挺不错的?”
“不只是不错,先生。她的英语讲得非常典雅,可以做你我的老师了。”
“你是说,像是学校教书的老师一样,是吗?”
“那是她给我的印象,”尼基说,“她像是个老师、学者。我可以感觉出她有书卷气,有智慧及坚强的意志。”
“根据你的看法,她可不可能是一位翻译人员?”
“我的看法是,好的翻译人员会将自我隐藏起来,而这位女士则光芒四射。”
“嗯,这个答案很好,”沃尔特边说边将手向下摇摆着脱下粉红色衬衫,“而且她还戴了一枚结婚戒指,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先生。一枚订婚戒指和一枚结婚戒指。我通常都先看这些东西。俄国可不是在英国,你必须反着看,因为女人把结婚戒指戴在右手上。单身的俄国女人很讨人厌,而离婚的更糟糕。要有健壮的好丈夫和一堆小家伙让她们每天都有家可回,我才可能会考虑考虑。”
“那么,我问你,你想她已经有孩子了吗?”
“我相信是的,先生。”
“噢,算了吧!你怎么可能看得准呢?”沃尔特嘴角突然一撇,不悦地说,“你难不成还是个灵媒?”
“是臀部,先生,臀部。她即使害怕得要死,还是维持着尊严。你看她的臀部,就知道她是曾为人母的。”
“高度呢?”沃尔特尖叫着,一边光秃秃的眉毛还扬了起来,好像是在警告他一样,“你能告诉我们她有多高吗?想一想你自己的高度,再想一想她的。你看她的时候,是抬起头来看,还是低头看?”
“我告诉你,她比一般人要高些。”
“比你高?”
“是的。”
“五尺六寸,还是五尺七寸?”
“比较像后者。”尼基沉思了一下才说。
“再说一次她的年龄,你刚刚漏了说。”
“如果她已经超过三十五岁的话,那还真让人看不出来。她的皮肤亮丽可爱,体态婀娜多姿,尤其是她的气质神韵,好像是一朵盛开的花。”尼基脸上带着遭受挫折的微笑答道,大概是他已经发现沃尔特开始反感了。在某一方面,他仍然以为这个波兰人是个行为怪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