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星期四之子(2 / 2)

德国小镇 约翰·勒卡雷 7165 字 2024-02-18

“劳利是个外交家,”她终于说,“懂得什么叫可能性的艺术。他训练有素,目标实际,知道有些事情不说破比说破更好。他不会失去自持,这就是他的为人。除了工作,他不为任何东西活着。”

“但他知道。”

“也许吧,”她疲倦地说,“我从来没问过他。对,他知道。”

“是你指使他让利奥续约的,对不对?去年12月。你下了工夫。”

“对。恶心,我承认我的做法很恶心。但那又是非做不可的,”她说,就好像谈到什么重大任务,“否则他就会让利奥走人。”

“这就是利奥想要的。这就是他泡你的理由。”

“劳利娶我是图我的钱,图他可以从我这里得到的好处,”她说,“但利奥与我在一起是因为爱我。这个回答让你满意了吗?”

特纳没有回答。

“他从不会甜言蜜语。他从不会说一些大话。‘再有一年就好。海柔。让我再有一年可以爱你,可以讨回他们亏欠我的。从12月起再一年,然后我就会离开。他们不了解他们有多需要我。’所以我就邀他到家里来喝酒。那是发生在人们开始说我们闲话之前。就只有我们三个人,我叫劳利早点回家。‘劳利,这位是利奥·黑廷,他为你工作的,也负责弹礼拜堂里的风琴。’‘当然,’他说,‘我们见过。’我们喝酒聊天,谈些这那的:谈从军营超市买回来的坚果,谈春天的假期,谈柯尼希斯温特的夏天是怎样的。‘黑廷先生邀我们到他家用餐,’我说,‘你说他是不是太客气了。’第二个星期我们就去了柯尼希斯温特。就是这样。”

“就是怎样?”

“老天,你还不明白?我向他挑明了!我向劳利挑明了我想要他给我做什么!”

四周现在相当安静。一只只白嘴鸦哨兵似的高踞在缓缓晃动的枝条上,再没有风吹乱它们的羽毛。

“它们和马是一样的吗?”她问,“它们都是站着睡觉的吗?”

她转过头看特纳,但他没有回答。

“他讨厌静,”她幽幽地说,“静会让他害怕。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喜欢音乐;就是为什么他会喜欢他的房子……那里整天都有声音。就连死人睡在那里都会受不了。惟有利奥受得了。”

她在回忆中微微一笑。

“他不是住在那里,他是在操控它。就像操控一艘船。整个晚上他都会跑上跑下,修理一扇窗、一扇百叶窗板。他一辈子都是这样。悄悄地害怕,悄悄地回忆,回忆一些他不愿意说出来而又期望你会了解的事情。”她打了个哈欠。“他不会来了,”她说,“他也讨厌黑暗。”

“他在哪里?”特纳问道,语气紧急,“他在做什么?”

她没有说话。

“听着,我知道他告诉过你。在枕边向你耳语,吹嘘他怎样把整个世界耍得团团转。吹嘘他有多聪明,他的诡计有多高明,他骗了哪些人!”

“你误解他了。彻底的误解。”

“那就告诉我实情!”

“没什么好说的。我们是笔友,就那么多。他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哪个世界?是莫斯科吗?”

“我是对的。你是个庸人。你希望所有线条都是清晰的,所有色彩都是分明的。你没有胆量去面对中间色。”

“他有胆量吗?”

她看来已经不把特纳放在心上。“我们走吧,拜托。”她说,就像是特纳一直让她等着。

他推车推了好一段路,车子才发动得起来。他们要转弯下山时,他看到那辆“欧宝”匆匆忙忙开出,跟在他们后面,距离保持在三十码开外。她开到雷马根一家河滨区的饭店。坐下时,经营饭店的老妇人轻拍她的手臂。那位小绅士怎么没来?老妇人问,就是总乐呵呵、抽雪茄、说得一口好德语的那位。

“他说德语带腔调,”海柔向特纳解释说,“有一点点英国腔。他是刻意练出来的。”

向阳间里空荡荡,只有角落坐着一对男女。那女的有一头长长的金发。特纳脸上的伤口引起他们的好奇。从旁边的窗子,特纳看见“欧宝”停在下面的河滨空地上。车牌已经换过,但脸还是原来两张月亮脸。他头痛欲裂,没把杯中的威士忌喝到一半就想要吐。他要求送杯水过来。老妇人端来一瓶本地的矿泉水,又解释说,这矿泉水很有疗效,两次大战时都用来治疗那些试图渡河而受伤的人;当时这饭店被用作急救站。

“他本来约我上星期五来这里碰面,”她说,“然后再带我回家吃晚饭。星期五劳利要到汉诺威去。但利奥在最后一分钟打电话给我,取消约会。”

“上星期四下午他迟到了。以前我不以为意,有时他甚至不会赴约。他工作很忙。但这一次却不同。他变了。从一个月之前左右开始变了。我第一次怀疑他有了别的女人。他常常东去西去……”

“去什么地方?”

“有一次是柏林。还有汉堡、汉诺威、施图加特。就像劳利一样。他自己是这样说的。我不是很相信。他不是对事实很执着的人,不像你。”

“上星期四下午他迟到了。然后呢?继续啊!”

“他说是因为和普兰什科吃午饭才会迟到。”

“在马特努斯。”特纳呼吸急速地说。

“他们有事讨论。他没说是什么事。他满怀心事。我了解他,知道追问没有用,所以就只陪着他静静散步。当时他们也是在旁边监视。我知道他是怎么回事。”

“是怎么回事?”

“他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但现在却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她耸耸肩,“而在当时,我也决定了:只要他手指头一勾,我就会马上收拾行李,和他一道远走高飞。”她望着河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止我,包括丈夫儿女。只不过他并没有那样要求。”

“他找到了什么?”特纳低声问。

“我不知道。他找到了那东西,去跟普兰什科商量,但普兰什科的反应并不好。利奥早就知道普兰什科变了个人,但还是非试试看不可。他要确定自己还剩下多少资源。”

“你怎么知道的?他告诉了你多少?”

“大概比他以为的少。他认定我是他的一部分。”她耸耸肩,“我是一个朋友,而朋友是不问问题的。不是吗?”

“继续说。”

“他说劳利第二天要到汉诺威,所以想要我星期五晚到他家吃晚饭。一顿特别的晚饭。我问他:‘是为了庆祝吗?’‘不是,海柔,不是为了庆祝。’但现在一切都变得特别了,他说,而他也没有多少时间了。他不会得到再次续约。12月之后不会有另外一年,他说,所以我们何不每隔一阵子就来好好吃一顿。他约我先在雷马根这里碰面,再到他家,然后又说:‘对了,海柔,布拉德菲尔德去汉诺威是搞什么东西?我的意思是,他干吗要在游行示威的两天前到那儿去?’”

她装出利奥的表情:一张眉头深锁而又诚恳无比的德国脸。显然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也会装这种脸逗他。

“那劳利是在搞什么东西?”特纳问道。

“什么都没搞。因为结果他并没有去。利奥一定是得到风声,才会取消约会。”

“什么时候取消的?”

“他星期五早上打电话给我。”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晚上不能来。他没有说理由。至少不是真的理由。他说他非常非常抱歉,但有件非做不可的事情等着他做。事情变得非常紧急了,他说。”

“就是这样?”

“我说没关系,”她努力压抑伤悲,“又祝他顺利。”她耸耸肩,“从此我就再没有他的消息。他消失了而我则忧心忡忡。我打电话到他家,白天打,晚上也打。这就是你为什么会被邀请到我们家参加晚宴。我想你也许知道些什么。但你什么都不知道——连白痴都可以看出来。”

金发女郎站了起来。老妇人正在开账单。特纳大声请她多拿一些水来。

“见过这钥匙吗?”

他笨拙地从信封里抽出钥匙,放在她面前的桌布上。她拿起它,放在手掌上端详。

“你从哪里找来的?”

“柯尼希斯温特。在一件蓝色西装里找到的。”

“那是他星期四穿的西装。”

“是你给他的吗?”他问,毫不掩饰他的鄙夷,“你们家的大门钥匙?”

“那大概是我惟一不会给他的东西,”她过了片刻才回答,“这是我惟一不会为他做的事。”

“继续说。”

“我猜这就是他想从帕吉特那里得到的东西。克拉伯太太告诉我他跟这个贱女人有过一腿。”她凝视河滨空地,然后看着那辆等在阴影处的“欧宝”,然后又望向河对岸利奥的住处。

“他说大使馆里有某些属于他的东西。很久以前的东西。‘那是他们亏欠我的,海柔。’他说,但不愿说出那是什么。是一些记忆,他说,是和很久以前的事情有关的。我对他说:‘那你就去问他们要啊,去问劳利要,他是个讲道理的人。’他说不行,说劳利是这个世界上他最不能提这事的人。那不是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它被锁起来了,而他们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等一下,我知道你想打岔。等我把话说完。我要告诉你的事情是超出你应知道的范围的。”

她喝了点威士忌。

“大概第三次……在我家里的时候。他躺在床上,又谈到这件事。‘不是值钱的东西,’他说,‘也无关政治,而是某样他们亏欠我的东西。’如果他是值夜官,那事情就会很好办,问题是他没有资格当值夜官。他想要的是一把钥匙。他们不会记得它的,何况谁都不知道钥匙串上一共有几把钥匙。有一把钥匙是他非弄到手不可的。”她迟疑了一下,“劳利让他深深着迷。他喜爱他的更衣间,喜爱一个绅士所拥有的各种小玩意儿:袖扣,皮带之类的……他喜欢看。有时对他而言我的最大吸引力就在于我是劳利的太太……他想知道一切有关劳利生活的细节,例如谁帮劳利擦鞋,谁是劳利的裁缝。等第二天早上要换衣服离开的时候,他假装突然想起他谈了一整晚的话题,对我说:‘对了,海柔,你可以帮我拿到钥匙的。找一个劳利在大使馆工作得很晚的晚上。你打电话给他,说你落了什么东西在大使馆会议室里。事情会非常简单。那是把不一样的钥匙,跟其他钥匙都不同,很好认。’”她声音平板地说,把钥匙递还给特纳,“但我说:‘你这么聪明,会自己找到办法的。’”

“那是圣诞节前的事?”

“对。”

“老天爷,”特纳轻声说,“我真蠢到家了!”

“为什么?你想到什么?”

“没有。”他的眼睛闪烁着胜利的光芒。“我只是想到我忘了他是个贼。我以为他复制了钥匙,但不是。他是直接去偷的。偷当然更省事。”

“他不是贼!他是个人。十倍于你的人。”

“当然,当然。你们是高人一等的。你们两个都是艺术家,而劳利只是个可怜的该死的工匠。你们才有灵魂,而劳利会含羞忍辱,只因为他爱你。老天,我一直都以为人们闲言闲语的女主角是珍妮·帕吉特。可怜的家伙。”他说,眼睛望出窗外,“我永远不会喜欢布拉德菲尔德,但他至少得到我的全部同情。”

他把一些钱放在桌上,尾随她走下石头台阶。

“我猜他从未对你提过玛格丽特·爱克曼这个人吧?他以前本来打算娶她。她是他惟一爱过的女人。”

“除了我,他没爱过任何女人。”

“他没跟你提过她?但他倒是向别人提起过。除了你,每个人都知道。她是他的至爱。”

“我不相信。我绝不会相信。”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对对对,你改变了他。他爱你。只要你们能在一起,那整个世界翻了过来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我改变了他。他对我来说是活生生的。是我让他活过来的。不管他正在做什么,他现在都是活着的。那是我们的时间,我不会让你或任何人把它给毁了。他找到了我。”

“他还找到什么别的?”

奇迹似的,汽车一发就动。

“他找到了我,而不管他在那下面找到了什么,那都是让他活过来的另一股动力。”

“下面?哪里的下面?他去过哪里?告诉我!你知道的!他告诉过你什么?”

她开走了,没有往回看。车子缓慢开上河滨空地,然后再开入黄昏和点点灯火中。

“欧宝”开出,准备要尾随她。特纳任它从身边开过,跑到马路对面,跳上一辆出租车。

大使馆停车场停满了车,大铁栅栏门处的守卫增加了一倍。大使的劳斯莱斯再一次停在大门前,像一艘准备开入暴风雨的古老帆船。特纳跑上台阶时,雨衣下摆在他身后飞扬,钥匙已经握好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