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布拉德菲尔德家的“文化”(2 / 2)

德国小镇 约翰·勒卡雷 7000 字 2024-02-18

最后一个问题是直接对特纳发问的,但布拉德菲尔德却把它接过来,特纳在心里感谢他。

“他家里有麻烦。我们当然不能把他的家事公开。我不会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而把别人的私生活摊开在桌子上。”

“这是一个非常卓越的原则,是我们每个人都必须遵守的。只不过不晓得特纳先生知不知道,”他的语气变得极为强烈,“他玩的那个文书追逐游戏意义何在?”

“你干吗谈黑廷谈个没完?”布拉德菲尔德问道,就像是在说一句玩笑话。“我甚至惊讶你竟然听说过黑廷这个人。我们喝咖啡去吧。”

他站起来,但西布克龙却坐在原地不动。

“我们当然知道有他这个人,”西布克龙说,“我们都钦佩他的工作能力。真的非常钦佩。以我的部门为例,黑廷先生别出心裁的做事方式就赢得我相当多下属的钦佩。他们常常提起他。”

“你在说什么?”布拉德菲尔德怒形于色,“他做了些什么?什么工作?”

“你知道,他从前是帮俄国人工作的,”西布克龙向特纳解释,“在柏林的时候。当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我深信他从他们那里学到了许多。你不这样认为,特纳先生?说不定是学到一点点专门技术,一点点意识形态。学到他们有多紧追不舍。俄国人从不放人走的。”

布拉德菲尔德把两个细颈瓶放在托盘里,站在门边,等着大家尾随。

正当西布克龙不情不愿地从椅子里站起来的时候,特纳问他:“他帮俄国人做什么工作?”

“研究。只是一般性的研究,特纳先生。你和黑廷有共同兴趣。这也是我会问你来这里是不是接替他的原因。我的下属从阿勒顿先生那里得知,你与黑廷有很多共同点。”

他们走进起居室的时候,布拉德菲尔德太太焦虑地抬起头。她和丈夫只交换了一个眼神就得知事态紧急。她的四位女客人坐在同一张长沙发里。万代隆格夫人在弄一个刺绣样本;穿黑色衣服的西布克龙夫人双手平放在大腿上,入神地望着壁炉里的火;女伯爵因为被迫要陪伴一群没有封号的同伴而闷闷不乐地啜着一大杯白兰地,脸上的小红点像是开在战场上的一朵朵罂粟花。只有胸部刚补过粉的萨布太太看见一群男人走进来时面露微笑。

他们各自坐下,听任无聊的包围。

“伯恩哈德,”海柔拍拍旁边的靠枕说,“过来坐我旁边,我觉得你今天晚上特别叫人喜欢。”带着狐狸般的笑容,老人家顺从地在她身边坐下。“好,现在来告诉我星期五那天可能会有哪些恐怖事。”她在扮演被宠坏的小美人角色,而且扮演得很好。但她的声音里却有一道焦虑的底流,而那是即便受过布拉德菲尔德的调教也未能让她完全压抑得住的。

在一张桌子边,西布克龙独自坐着,像个坐头等舱旅行的人。布拉德菲尔德和他太太聊天。不,她说,她没去过布鲁塞尔;她不常与丈夫一起出远门。“你得要求啊。”他说,然后开始描述布鲁塞尔一家大饭店的种种。阿米戈大饭店。到布鲁塞尔就应该住在阿米戈大饭店,它的服务是他见过最好的。但西布克龙太太对大饭店没有兴趣。她喜欢到黑森林度假,孩子们也是最喜欢去那里。布拉德菲尔德表示他也喜欢黑森林:他有好朋友住在那里。

特纳聆听着,带点勉强地佩服他那种可以源源不绝闲话家常的本领。他不需要任何人帮忙。他的眼睛因为疲倦而暗淡,但他说的话却始终清新、体贴和漫无边际,就像是度假时的闲谈。

“来吧,说吧,伯恩哈德,你是只聪明的老猫头鹰而又没有别人愿意告诉我任何事情。我只是个家庭主妇。我被认为应该看《时尚》杂志和整天做餐前开胃薄饼。”

“你没听说过那句话吗?”万代隆格回答说,“‘没有发生在波恩的事是以前没发生过的。’他们变不出我们没看过的花样的。”

“他们可能会踩坏我所有的玫瑰花的。”海柔说,给自己点了根烟。“他们可以在晚上任何时间偷走我老公。现在连白天都得到布鲁塞尔!看看他们在汉诺威搞了些什么。要是他们把这些窗户全打破怎么办?找工务部的人来修理?他们出了名的慢吞吞。而且那样的话,我们就得穿着大衣坐在这里等他们干活。太糟糕的可能性了。但感谢主现在有特纳先生在这里保护我们。”说这话时,她的眼神停在特纳脸上,而特纳感觉这是一种焦虑和探询的眼神。“萨布太太,你丈夫最近还是到处出差吗?我深信新闻工作者是比外交官理想得多的丈夫人选。”

“他很真实的。”小洋娃娃涨红着脸,不快地说。

“她的意思是我很忠实。”萨布深情款款吻了太太的手。

她打开小小的手袋,拿出粉盒。“明天就是我们结婚一周年。好美的日子。”

“Du bist noch schöner(你也好美啊。)”萨布喊道,话题接着转到他们新盖好的房子。对,他们在上温特附近买了一片土地。是去年订婚时买的,如今每Quadratmeter(平方米)已经涨了四马克。

“卡尔,Quadratmeter英文怎么说?”

“一样的,”萨布断言,“quadrate meter”57。他瞪着特纳,以防他胆敢纠正他。

突然间,萨布太太开始滔滔不绝起来,把她的整个人生、所有的希望和失望摊开在众人面前。刚刚扑在她脸颊上的胭脂就像是性高潮时的红晕。

她说他们一直希望卡尔可以得到报社总编的职位,这样的话,他的薪水就会再多一千马克。但结果呢?结果报社却把职位给了弗里茨多福。但弗里茨多福只是个小孩子,没有经验,什么都不懂,而且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同性恋。卡尔为现在的报社已经工作了十八年,有那么多人脉,却只能屈居第二把交椅,怎能不让人怨叹?为了增加收入,他不得不给一些芝士报刊写写稿。

“是黄色报刊58。”她丈夫纠正她说。但这一次她没有理他。

那事情发生后,她说,他们经过商量,决定还是去贷一笔款——尽管利息高得吓人——把房子给盖起来。然而,他们才把工程款付给建筑师,一件可怕得要命的事就发生了:有非洲黑人搬进了上温特。卡尔写的文章一向对非洲黑人没什么好话,但现在却有黑人住在隔壁,你们说可怕不可怕?把隔壁土地买下来的是某个非洲国家,他们要盖一间大使官邸。每两个星期,一行人就会来到工地,吼着说这个要改那个要改。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在这里形成一个殖民区,开着凯迪拉克,带着小孩,通宵达旦唱歌跳舞。她很害怕,因为搬进新房子以后,每逢卡尔晚上加班,她就会单独一个人在家里。他们已经给每扇门加装了一把特制锁,以防那些黑人会对她……

“他们可谈得起劲!”萨布喊道,大声得足以让西布克龙和布拉德菲尔德猛地回头:先前他们两个人离开了大伙,走到窗边就着夜色窃窃私语。“但我们都没有喝的了!”

“卡尔,可怜的人儿,我们完全冷落你了。”跟西布克龙说完最后一句话,布拉德菲尔德就走到放细颈瓶的地方。“还有谁想要杯睡前酒?”

万代隆格想要加入,却被太太制止。

“得十二万分小心,”她用极为响亮的声音提醒萨布太太,“否则他可能会心脏病发作。吃太多、喝太多和吼太多都会影响到心脏。加上有个不容易满足的年轻老婆,”她心满意足地补充说,“如果不知节制,他很容易就会死翘翘。”说完,她就坚定地挽着瘦小丈夫的手,走向门廊。同一瞬间,海柔·布拉德菲尔德向万代隆格太太空下来的椅子探身。“特纳先生,”她轻声地说,“有一件事是你帮得上我的忙的。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

他们站在向阳间59里。窗台上放着些盆栽和网球拍。一辆玩具拖拉车、一根弹簧单高跷和一捆藤条搁在瓷砖地板上。不知从哪里传来一股蜜味。

“我了解你在查黑廷的事。”她说,声音利落而有官威,当之无愧是布拉德菲尔德的太太。

“是吗?”

“劳利担心得要死。我知道一定是和利奥·黑廷的事有关。”

“原来如此。”

“他不睡觉,甚至不愿跟我谈这件事。过去三天他几乎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有什么事情也是请别人转告我。除了工作,他把自己隔绝于一切之外。他接近崩溃边缘。”

“他倒是没给我这个印象。”

“他凑巧是我丈夫。”

“他很幸运。”

“黑廷拿了什么?”她的眼睛里闪耀着怒意和决心。“他偷了什么?”

“什么理由让你认为他偷了东西。”

“听好,为我丈夫福祉负责的人是我而不是你。我有权知道劳利是不是陷入了麻烦。告诉我黑廷做了什么。告诉我他在哪里。现在每个人都在窃窃私语。谈关于科隆那个荒谬的谣言,谈西布克龙。为什么我就不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事情。”特纳说。

他想她说不定会打他,而他知道,如果他打她,他一定会打回去。她长得漂亮,但现在却像个受了委屈的有钱人家小孩一样,嘴角因为愤怒往下翘。她的声音和姿态有什么地方让特纳觉得特别熟悉。

“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不管你是谁。如果你想知道官方秘密,就得照规矩来。”特纳说,等着她反驳。

但她并没有反驳,而是快步经过他身旁,走进门廊,走上了二楼。有片刻时间,特纳站在原地,困惑地打量各种杂七杂八的小孩和大人玩具:钓鱼竿,搥球戏组,还有那些属于一个他所不知道的世界的浪费装备。慢慢走回起居室的时候,特纳仍然沉浸在思绪里。而当他走进起居室时,并肩站在落地窗前的布拉德菲尔德和西布克龙不约而同转过身,盯着他看,眼神里有着共有的鄙夷。

午夜了。女伯爵已经喝醉,被抬上了出租车。西布克龙先前已经走了:他只有对布拉德菲尔德夫妇告别。他太太一定也是跟丈夫一起走了,尽管特纳没注意到她的离开:她坐过的椅垫还有点扁扁的。万代隆格夫妇也走了。现在,剩下的五个人围坐在壁炉前面,处于一种欢宴过后的落寞状态。坐在沙发上的萨布夫妇手牵着手,看着逐渐熄灭的炭火。布拉德菲尔德静静啜着杯中所剩无几的威士忌。海柔穿着一袭粗花呢绿色长裙,像美人鱼般绻曲在扶手椅里,与一只俄罗斯蓝猫嬉戏,有意地模仿一出18世纪戏剧里的一幕。虽然她很少望向特纳,却也没有完全冷落他,偶尔会对他说上一两句话;她可不愿意为特纳这种无足轻重的人物牺牲自己的社交礼仪。

“汉诺威那边真够疯的了。”萨布喃喃说。

“拜托,别再谈那档子事了,”海柔央求说,“我想我听都听腻了。”

“他们为什么要跑呢?”萨布问自己,“西布克龙也在那里。他们跑了起来。他们像疯了一样跑向图书馆。为什么他们会那样?突然间全都一拥而上。”

“西布克龙也老是问我这个:他们为什么跑起来?”布拉德菲尔德说,因为十分疲倦而松开了心防,“但如果有谁知道理由,那就非他莫属。待在那个爱希女士病榻旁边的人可是他而不是我。我想她应该告诉了他一些什么。我真不知道他吃错什么药,一而再再而三对我说:‘绝不可以让汉诺威的事情发生在波恩。’当然是不可以,但他看来就像是认为我需要为汉诺威发生的事情负责任。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问你?”海柔说,语气中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他有什么鬼理由应该请教你?你都不在那里。”

“但他就是问我,”布拉德菲尔德说,站了起来,对太太的样子突然变得非常被动和温柔,让特纳禁不住猜测起他们的关系来。“不管你喜欢与否,他就是问我。”布拉德菲尔德把空酒杯放到餐具柜里。“他反复问我:‘他们为什么会跑起来?’就像萨布一样。‘那图书馆有什么吸引他们的?’我惟一能回答的是那是一家英国图书馆,而我们全知道卡费尔德对英国人是什么想法。好啦,萨布,你们年轻人该上床睡觉了。”

“还有那些灰色的巴士。”萨布喃喃说,“你知道当时有两辆巴士吗?你读过报道吗?它们是灰色的,布拉德菲尔德,灰色的。”

“那重要吗?”

“过去重要,布拉德菲尔德。大约一千年前重要,非常重要,我亲爱的。”

“我恐怕没抓到你的重点。”

“一直都是。”他太太说;没有人把这话当成笑话。

他们站在门廊里。两个匈牙利仆人之中只有那个女的还在。

“你对我真好,布拉德菲尔德。”告别时萨布惆怅地说,“也许我说太多话了。但我不信任西布克龙那个家伙。没错,我是头老猪,但他却是头嫩猪。防着他点!”

“为什么我不应该信任他,卡尔?”

“因为他从来不会问他不知道答案的问题。”说出这个谜样的回答以后,萨布热烈亲吻女主人的手,然后在他爱妻年轻手臂的搀扶下,走进屋外的黑暗中。

当萨布把车子很缓慢地开到马路的左边时,特纳就坐在后座。他太太睡在他肩上,一只小手仍深情地抓住丈夫脖子翻领上的黑毛皮。

“他们为什么会跑起来?”萨布喃喃地说,车子在对面来车之间穿梭,“为什么那些该死的白痴会跑起来?”

回到阿德勒饭店,特纳吩咐柜台早上4点半把咖啡送到他房间,门房露出会意的微笑,就像他知道那是英国人一贯的起床时间。上床后,他把西布克龙那些谜一样的诘问抛诸脑后,以便可以集中心思在怡人得多的海柔·布拉德菲尔德身上。这样一个漂亮、聪慧的女人竟然可以忍受波恩这种无聊透顶的外交生活,同样是谜一样的。要是汤尼·威洛比夫曾经勾搭过她,布拉德菲尔德又会怎么做?然后,在昏昏欲睡中,他又想到一个问题:他为什么会受到邀请?

是谁要求布拉德菲尔德邀请他的?“我要邀你星期二晚上到我家里用餐。”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布拉德菲尔德,所以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怪到我头上。

我听得出来,布拉德菲尔德!我听得出来你是屈服于压力。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感觉得到你的软弱。我看得见抵在你背后的刀子,听得见你在用我的声音说话。海柔,你这个贱人;西布克龙,你这个猪猡;黑廷,你这个毛贼。他听到同性恋男莱尔向他耳语:如果你认为人生是那样,你倒不如背叛自己好了。上帝已死。你不能希望两者兼得,那太中世纪调调了……

他睡前把闹钟调到4点,但它似乎一下子就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