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她以为自己是足球队队长。”
“率领英国队和全世界对打。”特纳表示同意,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他上星期四和普兰什科碰面了吗?如果是,那普兰什科就不会是他的固定接头人,因为黑廷既然一直把行径保密到家,断不会在日记里老老实实写上个P字;再说,他们既然费了那么大工夫假装疏远,也断不会约在公众场所吃午餐。这么说,普兰什科和黑廷之间是不是一直有一个联络人?还是说那天出了特殊状况,不得不见一面?稳住思路,特纳,稳守住理性,因为一旦陷入非理性,你就会全盘皆输。从混乱中理出头绪来。这个P字是不是意味着普兰什科提议要亲自见他,想警告他西布克龙已经盯上他,并命令他不惜任何风险和任何代价在逃跑前把绿档案偷到手?
星期四。
他一根手指勾起钥匙串,轻轻摇晃。星期四是他碰头的日子……压力天……被警告的一天……他出走前的一天……是每周一次的简报与述职的一天……是他从珍妮·帕吉特那里借到钥匙的一天。
老天,他真的跟珍妮·帕吉特睡过吗?恐怕有些牺牲是连俄罗斯祖国也无法叫利奥·黑廷去作出的。
没有用的钥匙串。黑廷认为这些钥匙可以带给他什么呢?是打开那个公文箱子吗?狗屎。他应该清楚知道值夜官是没有公文箱子的后备钥匙的。为了进入档案库?又是狗屎。他只要瞄一眼就会知道档案库的锁非同一般,不是这串钥匙任一把可以打开。
所以他想要的是什么钥匙?
哪一把钥匙是他那么巴望得到,以致甘冒身份暴露的风险去弄一个印模的?打开电梯门那一把?以便他可以把档案偷运到顶楼,堆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再从容地分次用公文包把它们带走?手推车的不见是否可以由此得到解释?
一个狂想的画面在他眼前展开。他看见黑廷小小的身影推着手堆车,朝电梯的方向在走廊里全速开跑;他看见堆成宝塔状的档案在手推车上层颤颤巍巍,下层则放着杂七杂八的东西:文具、火漆、日记本、打字室的长滑架打字机……他看见一辆小厢型车停在大使馆的边门,而黑廷的无名主子扶住门,说道:“他妈的快点。”就在这个时候,皮特小姐过来要收电报。她叹了口气,形同禁欲宣言。
“他会需要解码手册的。”科克提醒她。
“不用,他凑巧相当精通解码的方法,谢谢。”
“现在情况怎样?布鲁塞尔那边进展如何?”特纳问。
“只有些谣言。”
“什么样的谣言?”
“如果他们想让你知道这种事,就不会制定各种程序,对不对?”
“你不了解伦敦。”特纳说。
离开的时候,皮特小姐努力用她的步姿——一种大步慢跑的步姿,暗示着“性是下等人才需要的”——来传达她对特纳及其工作的鄙夷。
“我恨不得宰了她。”科克说,“我会切断她的臭脖子而不会有半秒钟后悔。她来这里三年了,惟一一次微笑是在看到老头子的劳斯莱斯刮花了的时候。”
荒谬。他知道一切毫无疑问是荒谬的。照理说,黑廷这一类口径的特务是不会偷东西的,而只会抄写、默记和拍照。黑廷这一类口径的特务都是深思熟虑的,不会凭冲动行事。他们会隐藏自己的行径,以便可以继续刺探下去。
他们也不会说一戳就破的谎话。
他们不会在珍妮·帕吉特只消花五分钟就可以查出唱诗班是在每星期五练唱的情况下,告诉她唱诗班的固定练唱时间是每星期四。他们不会在布拉德菲尔德和莱尔都知道他们没有会可开的情况下,告诉梅多斯他们每星期都要到巴德戈德斯堡开会。他们不会在叛逃前先领走自己的薪水和津贴,因为那有可能会引起某个多疑的人的注意。他们也不会冒引起冈特怀疑的险夜间留在大使馆工作。
他是在哪里工作的呢?
他需要私密。他想在晚上做一些他白天所不能做的事。什么事?用照相机为他藏在某个房间里的档案拍照?那辆手推车到哪里去了?那部打字机到哪去了?又或者就像梅多斯所说的,它们的不见与黑廷无关?目前只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黑廷白天把档案藏在某个秘密处,晚间为它们拍照,第二天早上再物归原处……问题是他并没有物归原处。他为什么要偷呢?
特务是不偷东西的。这是最高守则。一家大使馆一旦发现有秘密文件不见了,就会采取各种对策,比方说更改计划或取消计划,把伤害程度减到最低。最销魂的女人是你得不到的女人。最有效的欺骗是不会被发现的欺骗。那黑廷为什么要偷呢?理由已经清楚了。黑廷处于压力之下。尽管他的行动有深思熟虑的味道,但它们全都反映出他是一个与时间赛跑的人。他为什么会这么匆匆忙忙?最后的时间底线何在?
慢一点,阿伦;柔一点,阿伦;学学汤尼,阿伦。学学温柔体贴的汤尼·威洛比夫,他是所有高级夜总会的上宾,以床上工夫了得闻名遐迩。
“我宁愿是个男孩,我是说头一胎。”科克说,“先有了个儿子,就不用担心传宗接代的事。当然,我不是个主张大家庭的人。除非请得起佣人。对了,你结婚了吗?啊,抱歉,我不该问的。”
不妨假设他在档案库一切秘密行动是出于对共产主义的认同。这种认同,本来是冬眠着的,却被去年10月的一连串事件所唤醒。假设这就是背后驱策他的动力。但他为什么要这么慌慌忙忙呢?只是出于一个性急主子的随意指示?黑廷思想起变化的第一阶段是哪个时候不难推敲:卡费尔德是在去年10月开始得势的。从那时起,不止一个国家主义政党变得可能,就连一个国家主义政府也不是不可能的了。黑廷为此事沉思了一两个月。他在每一块广告牌上看到卡费尔德的照片,每天都听到那些熟悉的口号。正如莱尔所说的:“卡费尔德真的是让共产主义变得极端有魅力。”……黑廷的苏醒是缓慢和勉强的,他对共产主义的旧感情和认同本来是埋在深处的,所以浮到表面的过程也是缓慢的。然后来了一个决定性的时刻。要么是单独决定的,要么是受到普兰什科的怂恿,他决定变节。普兰什科对他说:把绿档案给弄出来,让我们两个再次为过去的志向打拼……在布鲁塞尔谈判最吃紧的关头把绿档案弄出来……正如布拉德菲尔德说过的,绿档案的内容可以有力抵消我们在布鲁塞尔的一切努力……
还是说他遭到了勒索?是不是他必须因为自己的不检点而付出代价?例如,科隆的打架事件是不是就可以反映出他这个人有罩门:女人?他挪用过莱茵军的钱吗?他非法贩卖过免税烟酒吗?他卷入过同性恋的纠葛吗?他碰到过那些对外交人员来说有如家常便饭的典型陷阱吗?妞,马上给我把牛仔裤脱掉。
看来不像。莱尔说得对,黑廷的行动超过自保以外的目的,因为它们带有一种侵略性,一种无情性,比一个屈服于威胁的人的行为积极万倍。看来,在黑廷的地下世界里,他并不是奴才而是主子,不是被压迫者而是压迫者,是个猎人,一个追逐者。至少在这方面,特纳和黑廷是一模一样的。但特纳的猎物是具体的,他的路径直到某一点为止都是清晰的,只有过了这一点以后路才会隐没在莱茵河的细雾里。而最让人困惑的是这一点:虽然黑廷是单独出猎的,他却不缺保护者……
黑廷握有布拉德菲尔德什么把柄吗?
特纳突然问自己这个问题,身体坐得笔直。这是不是可以解释布拉德菲尔德对黑廷的不情愿保护?可以解释他为什么要安排黑廷到档案库工作,允许他每星期四下午随便外出,带着一个公文包在大使馆里四处晃?
他再一次翻了翻日记本,心想:问些最基本的问题。这是你导师的忠告,你现在怎么就忘了呢?……别问基督为什么要在圣诞节出生,该问的是基督究竟有没有出生过。如果上帝给了我们智慧,亲爱的特纳,上帝也给了我们看穿他有多简单的智慧。所以为什么要在星期四?为什么是在下午?为什么要固定碰面?黑廷为什么非要白天上班时间在巴德戈德斯堡和联络人碰面,害自己非要说谎不可?这很荒谬。黑廷大可以在别的任何时间地点与联络人碰面的。比方说晚上在柯尼希斯温特;比方说在彼得斯堡的山坡森林里;比方说周末在科隆、卢森堡、科布伦茨或荷兰边界的另一头,那他就不需要找借口了。
他扔下铅笔,大声骂了句脏话。
“有麻烦吗?”科克问。几部密码机此时响声大作,而科克就像照顾饥饿小孩一样照顾它们。
“没有什么问题是祷告解决不了的。”特纳说,回想起今天早上他对冈特说过类似的话。
“如果你要发电报,”科克提醒他说,“最好快点给我。”他快速在几部密码机之间来回移动,似乎他的工作就是要让这些机器保持运作。“布鲁塞尔的气球看来要爆了。德国佬威胁说如果我们不愿提高农业基金的分摊比例就要完全退出谈判。普赖德说他认为那只是个借口。如果事情以这个速度演变下去,半小时后我就可以去订6月的度假机票了。”
“什么样的借口?”
科克把电报大声念出来:“一个方便好用的理由,让他们可以离开布鲁塞尔,直到联邦德国的局势恢复正常为止。”
特纳打了个哈欠,把电报单推到一旁。“我早上再发。”
“已经是早上了。”科克说。
如果我抽烟,我就会抽一根你的雪茄。目前我只想搞个女的,他想,如果搞不到其中一个,我就会抽根雪茄。他知道,他的整个推理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没有说得通的部分,没有互相嵌得起来的部分,没有事情解释得了黑廷的卖力,没有事情解释得了自己。他构筑出来的是一条不能环环相扣的链条。他一手托着下巴,听任那些复仇精灵松开绑,以古怪的慢动作在他疲倦的想像力里手舞足蹈:普兰什科,面目模糊的特务头子,他从国会议员的有利位置操控着一个由难民特工构成的间谍网;西布克龙,自我请缨的公共安全维护者,他怀疑英国大使馆把大量情报泄漏给俄国人,所以时而保护时而迫害那些他认为该为此负责的人;布拉德菲尔德,一个严峻不苟的外交官,特务的仇恨者与保护者,满肚子不可告人的秘密,保管着档案库、电梯、公文箱的钥匙,通宵加班后就要飞到布鲁塞尔去;珍妮·帕吉特,一个被全大使馆的人闲言闲语的对象,她为了一段虚情假意而被迫陷进更邪恶的阴谋里;梅多斯,一个满怀挫折的父亲,因为受他对小黑廷的父爱所蒙蔽,不知不觉把四十份档案的最后一份放到手推车上;莱尔,有同情心的男同志,他为黑廷背叛朋友的权利据理力争。这些人的每一个——都是放大了和扭曲了的——现在都望着他,围着他跳舞,又在他的冷眼前一一消失。那些他几个小时前才得知的事实一度把他带到开悟的边缘,但如今又把他抛入困惑的森林里。
然而,如果不是有困惑要克服,智慧又要怎样成就,基督徒的生命又要怎样铸成?特纳把东西锁入钢柜时心里想,这可是克拉尔牧师用大手把籽香饼掰到小盘子里时说过的话。困惑无疑是上帝赐给需要信仰者的最大礼物,不是吗,亲爱的特纳先生?走出走廊的时候,特纳觉得头晕眼花和病恹恹。他再一次问自己:那个绿档案里包含着什么秘密?谁可以发发慈悲告诉我这个临时人员?
露水从田野升起,像蒸汽一样翻滚过车道。马路在濡湿的乌云下闪闪发光,车流汹涌,汽车轮子在极潮湿的空气中摩擦出刺耳声。回到灰蒙蒙里去吧,他疲倦地想,今天不要再出猎了。没有一个小天使是分配给我这只无毛老猿的。追踪的尽头已经到了,却还是没有找到绝对:没有什么可以使我成为自己的背弃者。
阿德勒大饭店的夜班门房亲切地看着特纳。“尽兴吗?”他问,把钥匙递给特纳。
“不怎么尽兴。”
“科隆是个更好的去处。那边就像巴黎。”
莱尔的晚礼服平整地搭在扶手椅上,袖子上别着个信封。一瓶三军福利社的威士忌放在桌子上。“如果你想看看那地方,”信中说,“我会在星期三早上五点来接你。”莱尔在附笔里祝他在布拉德菲尔德家有个愉快的晚上,又打趣说希望特纳喝西红柿汤时额外小心,别把汤溅到西装上,以免政治倾向被误判——因为晚宴的其中一位座上宾就是内政部的路德维希·西布克龙先生。
特纳洗了个澡,然后从洗脸台拿了个大玻璃杯,在里面倒上半杯威士忌。为什么莱尔会改变主意?是出于同情一个迷失的灵魂?是为了拯救我和他自己?就像是为他问了一整晚的蠢问题作结那样,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会被邀去和西布克龙碰面。他爬上床,半睡半醒睡到下午。他梦见伯恩茅斯,梦见荒山秃岭上那些难以攀爬的针叶树。他听见太太为孩子打包衣服时所说的话:“我走我的路,你走你的,看看我们谁会先到达天堂。”他也再次听见珍妮·帕吉特的哭声,一直哭一直哭,向一个空虚的世界乞求怜悯。别担心,阿瑟,他想,我不会为了拯救自己的灵魂而接近迈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