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跟我谈过话的人形容他是乐呵呵的。”
莱尔转过头,深感兴趣地看着特纳。
“他们没有吗?那我的想法可真够龌龊。我们每个人都认定别人在背后笑他。把他当成悲剧里的小丑。”
“好吧,”特纳退让说,“就假定他不是个共产主义信徒。但说不定他年轻时曾经是。”
“也许。”
“然后他的信仰睡着了……他的政治意识睡着了。我是说……”
“啊。”
“直到卡费尔德再次把他唤醒——新的国家主义……旧的敌人……砰一声把他唤醒。‘咦,怎么回事?’他看到历史正在重演。他告诉别人:‘历史正在重复自己。’”
“‘历史会重复自己,第一次是以悲剧的形式上演,第二次则是以喜剧的形式。’这话真的是马克思说的吗?一个德国人竟然可以这样风趣?不过我得承认,卡费尔德真的是让共产主义变得极端有魅力。”
“他喜欢什么?”特纳问道,“他真正喜欢的是什么?”。
“利奥?老天,我们每一个人都喜欢什么?”
“你了解他而我不了解。”
“你是准备盘问我吗?”莱尔说,不全然是开玩笑。“如果我请你吃饭的结果是换来一番盘问,那我真是该死了。”
“布拉德菲尔德喜欢他吗?”
“他喜欢谁了?”
“他有用一只眼盯着他吗?”
“工作方面是这样。劳利要求是很高的。”
“劳利是天主教徒,对不对?”
“老天,”莱尔说,语气激烈得出人意外,“你不能用这种方式分类人的,行不通的。人生并不只是由许多牛仔与许多红蕃构成的。外交界更不是这样。如果你认为人生是那样,你倒不如背弃自己好了。”说完这话,他头往后一靠,闭上眼睛,任由阳光把他修复。“毕竟,”他又补充说,这一次语气恢复平稳,“这不就是你不苟同利奥的缘故吗?不苟同他依附于某种愚蠢的信仰。上帝已死。你不能希望两者兼得,那太中世纪腔调了。”他再一次退回到一种满足的静默中。
“我在一个很特别的地方碰到利奥,”莱尔过了一会儿终于再开口,“那是值得你记在你的小笔记本里的。在一个漂亮的冬天下午,我参加完一个无聊透顶的德国会议,时间是四点半,而我也没有太多事好做,所以就开车到巴德戈德斯堡后面的山丘去透透气。太阳,霜,一点点雪,一点点风……当时我想,天堂就是这个样子的。然后突然间,我看到了利奥。无可置疑、无可争辩的就是利奥。他全身裹在一件黑色大衣里,衣领翻起,盖住耳朵,头戴一顶示威学生戴的那种洪堡帽。他站在一个足球场的边上,看着小孩子踢球,抽着一根那种人人抱怨的雪茄。”
“单独一个人。”
“完全一个人。我本来想停车的,因为我看不到他的车,而那里离有人烟的地方又好几英里远。但我突然想到:不,别停下来,他在怀旧。他在看着他从未有过的童年。”
“你喜欢他,对不对?”
看来莱尔本来是会回答的,因为特纳的问题并没有让他惊惶失措。不过一个不速之客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哈啰!一个新来的马屁精?”一个含糊而粗粝的声音问道。它的主人直接站在阳光下面,以致特纳必须眯起眼睛,才能看清来者的长相。是方才向他们行纳粹致敬礼的英国记者,他身体轻轻摆动,一头蓬乱的黑发。虽然手指指着特纳,但从他的头的角度判断,他的问题是向莱尔而发。
“他是谁?”他追问说,“皮条客还是特工?”
“你想当哪一种,阿伦?”莱尔愉快地问,但特纳没有回答。“这是阿伦·特纳,这是山姆·阿勒顿,”莱尔介绍说,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山姆是很多家报纸的代表。对不对,山姆?山姆是个大权在握的人。当然,这不表示他在乎权力。记者从不在乎权力。”
阿勒顿继续盯住特纳。
“那他是哪儿来的?”
“伦敦城。”
“伦敦城的哪个部分?”
“鱼农部。”
“骗人。”
“好吧,他是外交部来的。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他要在这儿待多久?”
“只是来走走。”
“多久。”
“你知道‘走走’的意思。”
“我知道他来干什么,”阿勒顿说,“他是只猎犬。”他死沉的黄眼睛慢慢把特纳全身上下端详了一遍:粗大的皮鞋,漠然的脸,淡色而不闪烁的眼睛。
“贝尔格莱德43,”阿勒顿说,“那就是你来自的地方。大使馆有哪个笨蛋上了女间谍又被拍了照了,是不是这样?‘我们得赶快把事情摆平,否则大使就不会再给我们波特酒喝了。’是不是这样,安全室的特纳先生?贝文的手下。你在华沙也干了件漂亮工作。我还记得这个。有个女的企图自杀,你把她修理得太狠了。没办法,见不得人的事总得扫到地毯下面。”
“走远点吧,山姆。”莱尔说。
阿勒顿开始笑。那是相当可怕的一种笑声,沉郁而恶毒。他油腻腻的黑棕毛抖得像一顶不合头的假发;他的大肚子在腰带上晃来晃去。
“对了,彼得,西布克龙怎么搞的?要把我们保护得完好无缺?要拯救我们的帝国?”
莱尔和特纳不发一语站了起来,从草坪走向停车场。
“顺便一问,你听到那消息了吗?”阿勒顿在他们背后高声说道。
“什么消息?”
“你的人马屁也不知道一个,对不对?德国外交部长刚刚启程到莫斯科去了。要就苏德之间的贸易协议进行高层级的洽谈。德国人准备加入经济互助委员会44和签署华沙公约。一切都称了卡费尔德的意,搞砸了布鲁塞尔谈判。英国人出局,俄国人进场。你有何感想?”
“我的感想是你是个大话痨。”莱尔说。
“偶尔幻想一下也不赖啊,”阿勒顿回答说,故意使用带有同性恋暗示的字眼,“但可别告诉我那不会发生,美男子,因为总有一天会发生。总有一天他们会那样做。他们别无选择。打妈妈的脸,然后为祖国找一个爹。谁会成为新的爹呢?反正不会是西方就是,对不对?”他们走得越远阿勒顿的声音就提得越高。“这是你们这些愚蠢的马屁精不会了解的!卡费尔德是德国惟一说实话的人:除了对该死的外交家来说以外,冷战已经结束了!”他们关上车门时,还听得见阿勒顿的最后炮声。“放轻松,甜心,有特纳在这里,我们全都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小跑车慢慢开过美国侨民区一条条干净卫生的连拱廊。教堂钟声在阳光中欢快地响着。在新英格兰礼拜堂外,一对新人面对着闪烁的摄影机。车子进入科布伦茨街后,人声车声像一阵大风袭来。在他们上头,电子显示器闪烁着侦测到的车速。卡费尔德的照片增加了几倍。两辆车牌有埃及文字的奔驰车超过他们,切入,再荡出,然后就远去了。
“那部电梯,”特纳突然说,“大使馆里的那部,故障多久了?”
“什么电梯?我想是4月中。”
“你确定?”
“你不是想到那辆手推车吧?也是4月中不见的。”
“你不赖嘛,”特纳说,“真的不赖。”
“如果你认为你是个专家,那就是犯了最可怕的错误。”莱尔反驳说,带着特纳先前见识过的同一种突如其来的力量。“千万不要以为你是穿着白袍子的,而我们则是你实验室里的标本。”他猛打方向盘,闪避一辆卡车,一阵愤怒的引擎加速声随即从他们后面响起。“也许你没有察觉到,但我是正在拯救你的灵魂。”他微笑道,“抱歉说这些。西布克龙让我神经兮兮。只是这么回事。”
“他在日记里提到一个叫P的人。”特纳突然说,“在圣诞节之后开始出现。‘与P碰面’、‘拿给P’、‘与P吃晚餐’,然后这个P就慢慢减少了。P指的有可能是普兰什科。”
“有可能。”
“巴德戈德斯堡那边有些什么部门?”
“建筑部,科学部,健康部。就我所知只有这三个部。”
“他每星期四下午都会到巴德戈德斯堡开会。他去的会是哪个部?”
莱尔在红灯前把车停下,卡费尔德像个独眼巨人一样皱着眉俯视他们——他的一只眼睛先前被一只不苟同的手撕了下来。
“我不认为他真的有什么会要开,”莱尔用词谨慎地说,“至少最近是这样。”
“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
“拜托你说清楚!”
“谁告诉你他去开会的?”
“梅多斯。是利奥告诉他的。利奥说他每星期要去开会。经过布拉德菲尔德批准的。是去处里跟索赔有关的事情。”
“哎,老天。”莱尔轻声说。他把车子开出,占住右线道,硬是不给一辆猛闪灯的白色保时捷让路。
“你这个‘哎,老天’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事情大概不是你想的那样。根本没有什么会议。至少没有给利奥开的会议。不是在巴德戈德斯堡开,也不是在任何其他地方开;不在星期四,也不在一星期的任何一天。没错,劳利上任以前,利奥是会参加建筑部一个低阶层的会议。讨论怎样赔偿遭盟军演习损毁的德国房舍的事宜。利奥只是橡皮图章,建筑部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劳利上任以前?”
“对。”
“发生了什么事?那会议停止了?就像他的其他工作一样?”
“或多或少。”
代之以右转开入大使馆的车道,莱尔把车开到了左线道,准备再兜一圈。
“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或多或少?”
“劳利把它取消了。”
“取消了那会议?”
“我告诉过你:它是很形式化的。用通信的方式效果是一样的。”
特纳几乎失望了。“为什么你们要防着我?到底怎么回事?他取消了那会议没有?他在这件事情上扮演什么角色?”
“慢慢来,”莱尔说,从方向盘举起一只安抚的手,“别着急。劳利改派我去参加会议。他不希望代表大使馆出席会议的是个像利奥这样的人。”
“像利奥这样的人?”
“他不想让一个临时雇员代表大使馆。就这么简单!劳利觉得这是不对的,所以就要我取代他。那之后,利奥不再跟我说话。他以为是我搞的鬼。你问得够多的了,到此为止。”他们再次开过亚拉公司的加油站,朝北而去。加油工认得这辆车,向莱尔愉快挥手。“我也不准备和你讨论布拉德菲尔德,哪怕你粗着脖子威吓我。他是我的同事、我的上司,同时又是——”
“同时又是你的朋友!老天爷,你在这里代表的是谁?是你自己还是可怜的纳税人?我来告诉你答案:俱乐部。你们的俱乐部。你代表的是外交部。我敢打赌,要是你看到过布拉德菲尔德为了额外的退休金而在威斯敏斯特桥把一些秘密档案交给谁的话,你一定是转过头去的。”
特纳并没有吼,让他的话显得有力的反而是他语气的沉重缓慢。
“你们让我作呕。你们每一个人。你们是他妈的马戏团。利奥还在大使馆工作的时候,你们没给过他两文钱的关心。他平凡得就像泥巴,不是吗?他没有背景,没有童年,什么都没有。把他推到河里都不会有人发现!他只够资格和其他德国雇员挤在地下墓穴里!请他喝一杯可以,但请他吃晚餐则免谈!现在却又是怎么回事?他跑掉了,带走了你们一半的秘密,而你们开始觉得内疚。你们脸红得就像被陌生男人搭讪的处女。每一个人都是这样:你,梅多斯,布拉德菲尔德。你们知道他是怎样钻漏洞的,知道他是怎样欺骗和偷窃的。你们肯定还知道一些别的什么:例如他跟谁是朋友或跟哪个女的有过一腿。不然你们不会对他特别感兴趣。他有一箩筐的人际关系,但你们却连一个名字都不肯给我。他每星期四下午到底去了什么鬼地方?谁掩护他的?谁给他命令和钱的?他可是个特工,老天爷!他把手伸进了钱箱里,但你们发现这件事之后,却全都站在他那一边!”
“不,你错了,”莱尔说,车子此时已开进了铁栅门,警察围拢上来,轻叩车窗。莱尔没马上理他们。“你和利奥才是一国的。你们是站在铁丝网的同一边的。你们两个。这就是你的问题。这就是你白费气力的原因。”
他们开进停车场,莱尔把车绕到食堂旁边,就是特纳今天早上站着远眺田野的地方。
“我得到他住处看看,”特纳说,“我非去不可。”两个人都同时看着挡风玻璃外的正前方。
“我记得你问过一次了。”
“好吧,当我没说。”
“你为什么要我同意呢?据我所知,你是一定会去的,只是早晚问题。”
他们下了车,缓缓走过柏油碎石路面。公文信差一个个躺在草坪上,他们的摩托车在旗杆四周围成一圈。威风凛凛的天竺葵沿着草地边缘排开,像一个个小小的卫兵。
“他爱军旅生活,”莱尔走上台阶时说,“真的很爱。”
当他们停下来把通行证递给那个长得像黄鼠狼的中士检查时,特纳不经意回头望向车道。
“看!”他突然说,“是在机场尾随我们的那两个人。”
一辆黑色“欧宝”缓缓开进了左转待转区,两个男的坐在前座。因为是站在台阶上,特纳很容易看见在阳光中闪烁的多角度长型后视镜。
“西布克龙派人护送我们去吃午餐,”莱尔带着一个苦笑说,“又派人护送我们回来。就像我告诉你的:别以为你自己是专家。”
“那你星期五晚上人在哪里?”
“躲在柴棚里,”莱尔厉声说,“等着要谋杀安妮夫人,好拿走她的无价钻石。”
密码室的门再次开着。科克躺在一张带轮矮床上,一本加勒比海别墅指南躺在他旁边的地板上。在休息室书桌上放着个大使馆的蓝色信封,收件人写的是阿伦·特纳阁下。名字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字体僵硬,相当笨拙。信上说:有好几件与特纳先生波恩此行有关的事情,也许是他想要知道的;如果方便,尚望特纳先生不吝于今天傍晚六点半大驾光临信上的地址,享用一杯雪莉酒。地址位于巴德戈德斯堡,写信人是新闻与信息科的珍妮·帕吉特小姐。她签了名,又为清晰起见在签名下面用打字机把名字再打了一遍。姓氏的首字母P字签得相当大一个。特纳翻开蓝皮日记本,面露诡异的笑容。普兰什科是P,帕吉特是P,日记本里的人名缩写也是P。来吧,利奥,让我们来看看你罪恶的小秘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