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消他们的资格吧,”科克催促说,“把奖品颁给在场的小孩就行。”
“我要扭断他的脖子,”克拉伯狠狠地说,“我要扭断他的臭脖子。大家忙翻了他却一个人躲在家里偷懒。”
挺着个大肚子的科克太太已经找到两个乱跑的小孩,把他们带到得奖者的行列中去。
“星期一我要给他些颜色瞧瞧。”他低声说,再把麦克风举到嘴边。
但他不会的。他将不会给利奥任何颜色瞧瞧。因为作为一项事实,他将会对利奥避之惟恐不及;他会低下头,等待狂风吹过去。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大使夫人现在要开始颁奖。”
掌声响起,但不是献给克拉伯的。运动会接近尾声了。大使夫人走向台前,读她的演讲词。克拉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这是一场家人之间的盛事……英联邦平起平坐的各成员国就像一家人……但愿世界的重大争端都可以这么友善的方式解决……由衷感谢运动委员会的诸位先生:杰克逊,克拉伯,黑廷,梅多斯……
一个在大帐篷边站岗的便衣警察从皮革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双手套,面无表情看着一个同僚。海柔·布拉德菲尔德——参赞夫人——与克拉伯四目相接。她努力暗示:好无聊,不过马上就会过去,到时我们说不定可以喝上一杯。但克拉伯马上把头转开。他告诉自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和什么都没看见。快闪,他想,对,就是这个词儿。快闪。他瞧瞧手表。只剩一个小时,太阳就要落到桁端22——即使波恩这里不是这样,至少在格林威治是这样。他到时会先来些啤酒,好保持耳聪目明,之后再来烈一点的玩意儿。快闪。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然后绕到后门溜出去。
“喂,”科克在他耳边说,“记得你报给我的股票名吗?”
“你说什么,哥们?”
“‘南非钻石’。‘联合公债’。它们连跌六天了。”
“别放,会涨回去的。”克拉伯完全言不由衷地说,然后小心翼翼退到大帐篷边缘。但就在他准备钻过一条帐篷缝隙时,一只手就抓住他肩膀,像转陀螺一样把他整个人转了过来。惊魂甫定后,他发现自己与一个便衣警察面对面。“搞什么……”克拉伯气得破口大骂——他是个小个子,痛恨别人摆布他身体。“搞什么……”但那警察已经摇了摇头,喃喃说着抱歉。他很抱歉,他说,他误以为他是另一个人。
不管莱尔本来是不是彬彬有礼的人,他现在都怒形于色。这趟行程让他极为恼怒。他痛恨摩托车,也痛恨前导车,两者的吵闹结合几乎超出他能忍受的限度。他也痛恨蓄意的无礼,不管那是冲着他还是冲着别人来的。他相信,他们现在所受到的对待,正是所谓蓄意的无礼。车子一在内政部的前庭停下,车门就被一队年轻人拉开。他们身穿皮夹克,一拉开车门就高声说道:“西布克龙先生要马上见你们!对,马上!请!”
“走快走慢我会自己决定,”被赶鸭子一样带往电梯去的布拉德菲尔德厉声说,“难不成你们敢命令我?”然后对莱尔说:“我会给西布克龙说去。简直像一队猴子。”
不过一走出电梯,布拉德菲尔德和莱尔的心情就平复了下来。那是他们熟悉的波恩:苍白、功能性的室内装潢,苍白、功能性的复制油画,苍白而未经上光的柚木家具;然后是白衬衫,灰领带,苍白得像月亮的脸。连布拉德菲尔德和莱尔在内一共是七个人。坐在西布克龙左右的两个人都是无名无姓的,而莱尔心想,他们说不定只是从楼下找上来凑数的。坐莱尔左手边的是中看不中用的礼宾司利夫;而他对面,也就是布拉德菲尔德右手边,是波恩的警察局长。莱尔凭本能就喜欢上他: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头,脸上的白斑就像是盖住皮革般肌肤上一个个弹孔的贴布。小包的香烟放在盘子上。一个表情严肃的女孩端来去咖啡因的咖啡,他们等她离开才开始说话。
西布克龙想干吗?这个问题,莱尔自早上9点接到他的简短电话之后就问过一百遍。
会议开始了,而就像每个会议一样,这个会议也是从阅读上一次会议的摘要开场。利夫以献媚的语调阅读摘要,就像他正在为接受一个奖章致词。他暗示说,这是一个极为幸福的场合。老警察局长解开身上绿色外套的扣子,点燃一根长长的荷兰雪茄,把它吸得像点了火的纸捻。西布克龙咳了几声,面有愠色,但老警察没理他。
“你对这份摘要没有异议吧,布拉德菲尔德先生?”
西布克龙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总是会微笑,而尽管这种微笑冷得像北风,但却是莱尔今天希望看到的。
“暂时没有,”布拉德菲尔德从容回答说,“但我必须看过书面文字才会签字。”
“没有人要求你签字。”
莱尔猛地抬头。
“请容我阅读以下的声明,”西布克龙宣布,“稍后会给你副本。”
那是一份相当短的声明。
他说,对于一小群示威者可能会对各使馆人身财产安全构成的威胁,外交使节团的团长和礼宾司利夫先生以及美国大使都已经交换过意见。西布克龙表示,他很遗憾额外的预防措施被证明是必须的,再说,他也宁愿防患于未然而不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他说他已经得到外交使节团团长的保证,各使节团的领导者都会绝对配合联邦当局的措施。英国大使本人也已经表示了认同。西布克龙的声音带点尖刻,不寻常地近于愤怒。利夫和老警察都刻意看着布拉德菲尔德,脸上明白写着敌意。
“我深信你们一定会接受这个意见的。”西布克龙用英语说,把一份声明的副本放在桌上。
布拉德菲尔德没说什么。他从内袋里取出钢笔,扭开笔帽,仔细插在笔帽里,然后用钢笔尖一行一行读那份声明。“这是一份备忘录?”
“对。待会儿给你的副本会附有德文翻译。”
“我看不出有什么必要把它写成书面,”布拉德菲尔德态度轻松地说,“你知道得很清楚的,西布克龙,在这一类事情上,我们总是附和你的。我们双方的利益是一致的。”
西布克龙没理会这番讨好话。“你很清楚,卡费尔德博士对英国人的态度并不友好。这让英国大使馆陷于一个特殊范畴。”
布拉德菲尔德的微笑没有半点不自然。“我们不会注意不到这一点。而这正是我们要倚重你的:不让卡费尔德先生的情感表现在行为上。我们对你这方面的能力充满信心。”
“正是如此。所以我想你理应可以体会我对英国大使馆全体人员安危的关心。”
“路德维希,这声明算是什么?一份爱的宣言?”布拉德菲尔德的声音近乎嘲弄。
西布克龙接下来的话说得很快,就像是扔下一份最后通牒。“我必须要请求你,在有进一步通知以前,所有领事级以下的英国大使馆人员都应该留在波恩。麻烦你告知他们,为自己安全着想,”——他再次念他面前的声明——“从今日起和在有进一步通知以前,他们在本地时间每晚11点以后都应该留在家里。”
五张苍白的脸透过团团烟雾打量他们。在片刻的混乱和困惑中,只有布拉德菲尔德的声音像战场上的指挥官一样,毫不动摇。
他说:关于公众秩序,英国从世界很多地方的惨痛经验中学到了一件事,那就是,不愉快的事故往往是由过分铺张的预防措施所激发的。
西布克龙没有置评。
布拉德菲尔德继续说:尽管对西布克龙公私两方面的关怀深为感激,但他感到有责任提醒西布克龙,他反对采取任何会有引起外界误解之虞的动作。
西布克龙还是没说话。
布拉德菲尔德继续说:就像西布克龙一样,他本人对维持大使馆的士气也是负有责任的。在现阶段,他不能支持任何会让别人误以为大使馆在敌人面前畏缩的措施,更何况敌人几乎还没有开始推进……难道西布克龙乐于看到别人说他布拉德菲尔德连几个流氓都怕吗?
西布克龙站了起来,其他人随即站起来。他用微一颔首代替义务性的握手。房门打开,那些穿皮夹克的人快步把他们带到电梯。摩托车的怒吼声震耳欲聋。两辆奔驰车像赶鸭子一样把它们赶向车道。我们究竟干了些什么,莱尔纳闷,以致活该受到这种待遇?究竟是谁掷石头打破了老师的窗户?
快到英国大使馆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布拉德菲尔德:“不会是跟昨天晚上的事有关吧?”
“没有任何可想像的关联。”布拉德菲尔德反驳说。他身体坐得笔直,表情僵硬,怒气犹存。
“不管西布克龙为什么这样对我们,”他补充说,更多是提醒自己而不是对莱尔倾吐心事,“他都是一根我不敢切断的线。”
“没错。”莱尔说,然后两人下了车。运动会刚结束。
大使馆礼拜堂位于一座树木扶疏的山丘上,在它更上方,大使馆给自己盖了个小小的市郊版萨里23。房子都是些舒适的股票经纪人房子,有大壁炉和多间已派不上用场的仆人房间,掩映在稀疏的女贞与金链花的后面。空气中颤动着英军电台的轻音乐声。毫无疑问是英国种的狗在长长的花园里漫步。人行道上停满英国使领太太们的敞篷小轿车。在这条小道路上,每逢温暖月份的每个星期天,都会上演一场比参赞处会议怡人得多的仪式。早上11点前的几分钟,狗会被召回室内,猫会被驱逐到花园去,然后头戴各色帽子、手提匹配皮包的太太们就会从十几扇前门走出来,尾随的是她们穿着称头星期日西装的丈夫。
没多久,一小群人就会聚在路上。有人会讲笑话,有人会笑。他们会焦虑地左右打量,看看有谁还没来。克拉伯夫妇会不会睡过头呢?是不是应该找个人打电话给他们?不用,他们终于来了。然后大伙会慢慢向山坡下面的教堂走去,女的走在前头,男的走在后头,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到礼拜堂的台阶时,他们会停下来,微笑地看着在场等级最高的一位女士,等她先走。而她则会露出一点点惊讶的表情,踏上台阶,消失在绿色布帘后面。然后,其他人会陆续走上台阶,而相当偶然的,他们的先后顺序会和他们在大使馆里的身份完全一样,就像他们会在意这种事似的。
那个星期天早上,布拉德菲尔德如常在他漂亮太太海柔的伴随下,走入教堂,在他们一向坐的那排长凳上坐下。坐他们旁边的是蒂尔夫妇——基于事物的道理使然,蒂尔夫妇都是比他们先走进教堂的。布拉德菲尔德虽然理论上是个天主教徒,但却把参加大使馆的基督教礼拜视为铁的义务。在这件事上,他婉拒向自己的教会或良知请示。布拉德菲尔德夫妇是俊俏的一对。海柔的爱尔兰血统鲜明,赤褐色的头发在窗子照进来的阳光中闪闪发亮。在公开场合,布拉德菲尔德对太太都有一种特别的互动方式:既殷勤而又居高临下。在他们正后面,档案官梅多斯面无表情地坐在他金发和相当神经质的女儿迈拉旁边。迈拉是个漂亮的姑娘,但一群太太们却总是纳闷她那个拘谨的老爸怎么会容许女儿浓妆艳抹到这种程度。
在长凳上坐定后,布拉德菲尔德打开诗歌本(里面有些诗歌是他基于品位的理由规定不准唱的),翻找预定要唱的诗歌。然后他打量教堂四周,看看有谁缺席。没有。然而,就在他视线要移回诗歌本的时候,却看到荷兰参赞的太太(又是国际妇女会的副主席)万代隆格夫人从她的长凳上探身,带点歇斯底里的声音问别人:怎么没有风琴手?布拉德菲尔德望向风琴的位置,只看到空的椅子和放在上面的绣花靠枕。同一时间,他意识到教堂里因为没有音乐预奏声所形成的尴尬寂静,而这寂静又因为米基·克拉伯——今天凑巧轮到他当招待——关上一扇门时所发生的吱嘎声得到加强。布拉德菲尔德快速站起来,从过道往回走。站在唱诗班前排的钱宁·冈特——他是参赞处的警卫——看着他,神情紧张害怕。珍妮·帕吉特的坐姿直挺得像个新娘子,眼睛僵直地前望,除上帝的亮光外什么都没看见。密码员科克的太太珍妮特坐她旁边,心思完全是在想未出生的小宝宝。她先生人在大使馆里值班。
“黑廷死到哪儿去了?”布拉德菲尔德问,但只看了克拉伯的表情一眼就知道是白问。他走出教堂,往山坡上走了一小段路,推开通向圣器室的小铁门,然后没敲门就走了进来。
“黑廷没来,”他简略地说,“谁可以代他弹风琴?”
牧师是低教会派24的人,太太和四个小孩住在威尔士。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跟他一道来。
“他以前从不会缺席。”
“谁可以代他?”
“大概是码头关闭了。我听说外头很乱。”
“那他可以绕远路走桥上过来啊。他以前不也常常这样。有人可以代他吗?”
“就我所知没有。”牧师说,手指拨弄着他金色圣带的一头,心思遥远。
“那你打算怎么办?”
“也许有谁能起个音,”牧师犹豫地说,眼睛怔怔看着插在日历旁边的一张洗礼明信片,“也许这就是解决办法。钱宁·冈特是个很棒的男高音,他也是威尔士人。”
“很好,唱诗班必须有人带。你最好马上知会他们。”
“问题是,你看他们不会唱那些诗歌,布拉德菲尔德先生。”牧师说,“星期五晚上的唱诗班练唱他也没有来主持。看来他是不会来的了。我们得自己拼凑一下。”
走入外面的新鲜空气时,布拉德菲尔德看见梅多斯迎面而来。梅多斯静悄悄从女儿身边走开,尾随布拉德菲尔德走到教堂后面来。
“他消失了,”梅多斯说,声音平静得吓人,“每个地方我都查过。医院的病人名单里没有他。我找过他的医生,也去过他的住处。他的车还在车库里,牛奶搁着没有喝。自星期五起就没有人看到过他或听到过他的声音。连我女儿的生日派对他也没有去。他答应过要送她吹风机当礼物。他从不会失信,布拉德菲尔德先生,这完全不像他为人。”
有一刹那(只是一刹那),布拉德菲尔德的沉着看来不见了。他怒目圆睁瞪着梅多斯,然后往回走,样子像是决定不了要消灭自己的愤怒还是失望——就像不管是愤怒还是失望,都足以驱使他冲到礼拜堂,打开每一扇门,把这个消息吼着告诉悠闲自在地等在里面的每一个人。
“跟我来。”
就在他们才走进使馆的大铁栅门,还没有受到警察的盘查,就已经可以嗅出危机的味道。两辆军用摩托车停在前草坪。密码员科克等在前台阶,手里还拿着一本投资指南。一辆绿色的德国警用厢型车停在食堂边,蓝色警示灯闪个不停。他们可以听见无线电的噼啪声。
“感谢老天爷你回来了,先生。”麦克米伦说,“我派了值班司机去找你。他一定是在马路上跟你错过了。”
教堂钟声响彻整栋建筑物。
“有来自汉诺威的电话,先生,是总领事馆打来的。我并不是听得很清楚。游行失控了,先生;人们发了疯似的。他们攻击了图书馆,现在正朝英国领事馆而去。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搞的;比格罗夫纳广场的示威还要乱。我可以在话筒里听到人群的尖叫声,先生。”
梅多斯尾随布拉德菲尔德匆匆走上楼梯。
“你说吹风机?他要送你女儿一个吹风机?”
这是一种蓄意的不切题,一种蓄意的放缓,是投入战争前一种神经质的姿势。至少梅多斯是这样分析的。
“他特别订了一个。”
“不重要了。”布拉德菲尔德说,而当他就要踏入密码室的时候,梅多斯再一次向他说话。
“那档案不见了,”他压低嗓音说,“那个绿档案。自星期五起就不翼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