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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当神父吗?”她问,又开始使劲拉,“我哥哥,他真的很虔诚。‘安娜,’他说,‘我想我会去当神父。’‘你疯了,’我这么告诉他。他从来没有过女人,这就是他的问题。也许他是同性恋。”

“等我出去以后锁上门,在我回来之前别打开,”潘戴尔说,“好吗?”

“好,我会锁门。”

“我会先轻轻敲三次门,然后再用力敲一下,明白吗?”

“我记得住吗?”

“当然啰。”

接着,因为她已经快乐多了,所以他想,他可以完成疗程,让她转身赞赏他们伟大的成就:干净漂亮的墙壁、地板与家具,没有已死的爱人,只有另一个瓜拉瑞烟火的意外伤员,缠着绷带,睁开完好无缺的眼睛,强忍痛苦,坐在门边,等待他的老伙伴开来那辆越野车。

潘戴尔车开得像蜗牛爬。穿过天使群中,天使们拍打车子像打马屁股,大叫停车,老外!他们把烟火丢到车底下,几个小伙子跳到后保险杠上,还企图要一个选美公主坐到引擎盖上,但她怕弄脏了她的白衬衫。潘戴尔也不鼓励她,因为这不是热心公益的时机。这倒不失为一趟平安顺利的旅程,让他有机会调整计划的种种细节,就像欧斯纳德在训练课里耳提面命的:花在准备上的时间绝对不是浪费,最伟大的谋略,就是从每个参与秘密行动的人的观点来看,然后问你自己:他会怎么做?她会怎么做?结束之后大家会到哪里去?等等。

他轻轻敲三下,再用力敲了一下,什么事都没发生。他又做了一次,有个快活的声音说,“进来!”安娜开门——只半开,因为迈基在门后——他借着广场的光线,看见她把头发放下来,垂在背后,并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露出光裸的肩膀,就像其他的天使一样。游廊的门敞开,迎进火药的气味,冲散鲜血和消毒水的味道。

“你卧房里有张书桌。”他对她说。

“嗯?”

“看看那里有没有纸,还要一支铅笔或钢笔,帮我写一张西班牙文的‘救护车’卡片,让我可以放在四轮驱动车上。”

“你想假装成救护车?真是太酷了。”

她宛如派对上的女孩,蹦蹦跳跳进到卧房里。潘戴尔从抽屉里拿出迈基的手枪,放进裤袋。他对枪械一无所知。这把枪并不大,但就体积来看还挺壮硕的,迈基头上的洞就是明证。然后他突然想到什么,在厨房的抽屉里挑了一把锯齿状的刀,用纸巾包起来,再藏好。安娜得意洋洋地回来:她找到一本儿童图画簿和一些蜡笔,惟一的问题是,她一时兴奋,漏掉一个字母I,把救护车那个字拼错了。除此之外,这倒是个不错的标志,所以他从她手上拿过来,走下台阶到停着的车旁,放在车窗前,打开紧急灯,驱散他背后满街的人群。他们叫嚣着闪开。

幽默感也助潘戴尔一臂之力。转身回台阶途中,他又回头面对不满的人,对着所有人微笑,双手合十,祈求他们包容。接着举起一根手指,比出一分钟的手势,然后推开门,打开玄关的灯,照亮迈基缠着绷带、露出一只眼睛的头。至此,大部分的嘘声与咆哮都平息了。

“我抬他起来的时候,把他的外套披在他肩上。”他对安娜说,“还没,等一下。”

潘戴尔蹲低身子,摆出拳击手的姿势。他想起自己强大无比,无论是叛国或谋杀都在行,力量充斥在他的大腿、臀部、胃部之间,还横过肩膀。他也想起以前有过太多次,必须扛迈基回家。没什么不同,只是这回迈基没满身大汗,或扬言要吐,或者哀求要回牢里。他指的是回老婆身边。

心里转着这些念头,潘戴尔用力抓住迈基的背,拉他站起来,但是他的双脚一点力气都没有。更糟的是,在这么湿热的夜里,迈基的尸体也不太僵硬,所以全得靠潘戴尔。潘戴尔帮他的朋友直起身子,跨过门槛,一手撑在铁栏杆上,用尽老天爷给的所有力气,拖迈基走下第一个台阶。要四个台阶才能到车边。这时迈基的头已垂在肩上,潘戴尔可以透过撕成一条条的床单闻到血腥味。安娜把外套披在迈基背上。潘戴尔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她这样做,只能说,这是一件很好的外套,想到她可能会把这件外套给街上看见的第一个乞丐,他简直无法忍受。他要这件衣服见证迈基的荣耀天国,因为那是我们要带迈基去的地方——第三阶——我们要到我们的天国,而你会是房间里最俊俏的小伙子,会是姑娘们前所未见、衣着最光鲜的英雄。

“快去,打开车门。”他告诉安娜。这时,迈基不时无预警、决定掌控行动的自由意志又发作了。这回他让自己像自由落体,从最后一个台阶上倒进车里。可是潘戴尔无需担心,两个男孩在旁伸出胳膊等待着,安娜早已差遣好他们,她是那种一走上街就会自然而然差遣男生的女孩。

“轻一点,”她严厉地命令,“他可能会昏过去。”

“他双眼张开着啊。”一个男孩说道,同时做了一个典型的错误假设:看见一只眼睛,就假设另一只眼睛也还在。

“让他的头往后仰。”潘戴尔下令。

但迈基的头自己往后仰了,他们看得很不自在。他放低副驾驶的头枕,让迈基的头靠在上面,把安全带拉过他宽厚的腹部,系紧,关上门,谢谢那两个男孩,感激地对等在他后面的车辆挥手致意,跳上驾驶座。

“回去狂欢吧。”他对安娜说。

但他不再指挥她。她又变成原本的她,开始失心痛哭,不断说迈基这一辈子从没做过该被警察迫害的事。

潘戴尔开得很慢,恰如此刻的心情。而迈基,班尼叔叔一定会说,值得尊敬。迈基缠着绷带的脑袋随着转弯、避开坑洞而左摇右晃,若不是有安全带系在身上,他必然会跌到潘戴尔这一边。迈基一路上的表现大致如此,只是潘戴尔先前没想到他会有一只眼睛张开。遵循往医院的标志,紧急灯一直开着,坐得挺直,就像救护车驾驶开往雷曼街时的神情。甚至连碰到弯路时,他们的身体都没有歪一下。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欧斯纳德问,他在测试潘戴尔的掩护身份。我是派驻到本地医院的外国医生,我就是,他回答。我车上有个病重的伤员,所以别烦我。

在各个检查哨,警察都买他的账,一个警官甚至还挡下对面车道的车子,以示对伤员另眼相待。但是,这些作为其实都是不必要的,因为潘戴尔根本就没转进医院,而是直直往前,沿着来时路往北开,回到虾子在红树林树干上产卵的奇特雷,以及兰花是夜晚小荡妇的沙利瓜。他现在想起来,开进瓜拉瑞的时候,车流甚多,但是此时却没有车离城。他们独自在新月与澄净的天空下上路,只有迈基与自己。他向右转往沙利瓜,一个没穿鞋的黑女人,表情诡异地跑上前来,要他载她一程。他觉得不载她很差劲,但是身负危险任务的间谍不能让人搭便车,他在瓜拉瑞就已体会到了,所以他继续开。上坡的时候,看见地面慢慢变白。

他知道那个地点。迈基就像潘戴尔,热爱海洋。的确如此。潘戴尔回顾自己的一生,后知后觉地猛然发现,大海对他诸多争战不休的众神具有镇静的影响力,这也是在欧斯纳德出现之前,巴拿马的生活对他如此有益的原因。“哈瑞小子,你可以有你的香港,你的伦敦或你的汉堡,我不在乎。”有次探监日,班尼在菲利普袖珍地图上指出地峡给他看,“但是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哪里可以一面望见万里长城,一面看见埃菲尔铁塔呢?”可是从牢房的窗户里,潘戴尔什么也看不见。现在,在他两边,他看见各种不同深浅蓝色的大海,各自朝不同的方向奔逃。

一头牛低着头站在路中央,潘戴尔刹车,迈基浑然无觉地向前滑,脖子卡在安全带底下。潘戴尔放开他,让他滑到地板。迈基,我在对你说话啊,我说我很抱歉,不是吗?那头牛悻悻然让开。绿色的标志指引他到自然保护区。他记得那里有古老的部落营地,有高耸的沙丘,还有汉娜说是由贝壳构成的白色岩石。接着就是沙滩。马路变成小径,像罗马大路般笔直的小径,两旁树篱耸立如高墙。偶尔,两旁的树木伸出手来,在他头顶合掌祈祷;偶尔树木隐去,让他看见平静大海上格外宁静的天空。一轮新月努力让自己的身影看起来比真正的体积更大。一层纯洁的白雾浮现在月牙尖上。繁星如此之多,宛如粉末。

小径到了尽头,他仍继续开。越野车真是不可思议。巨大的仙人掌犹如浑身涂黑的士兵,矗立在两旁。停!下车!把手放在车顶!证件!他继续开,经过一个要他别再前进的告示牌。他想着轮胎痕迹。他们会追查越野车。怎么做呢?查看巴拿马每辆越野车的轮胎吗?他想到足迹。我的鞋子。他们会追查我的鞋子。怎么做呢?他想起山猫。他想起玛塔。他们说你是间谍。他们说迈基是另一个间谍。我也是。他想起大熊。他记起露伊莎的眼睛,惊恐得无法问剩下的最后一个问题:哈瑞,你疯了吗?清醒的人比我们所知道的更疯狂,他想着。而疯狂的人,也比我们部分人愿意承认的更清醒。

他缓缓停下车,查看地面。要如铁一般坚硬的地面。他找到了。镂洞蚀孔的白色岩石,就像无生命的珊瑚,百万年来没有任何足迹踏上过。他下了车,让车头灯亮着,走到车后,那里有他为潮湿天气所准备的缆绳。他搜寻菜刀,耗时之久让他开始惊慌,然后才想起菜刀在迈基那件烟装外套的口袋里。他割下四英尺长的绳子,绕到迈基那边的门,打开,把他拉出来,轻轻放到地面。仍然俯卧,但屁股已不再朝天翘起,因为这趟车程改变了他,他宁可半侧着身子,而不是腹部贴地。

潘戴尔拉起迈基胳膊,扭到他的背后,努力把他的手腕绑在一起:双重死结,但很整齐。与此同时,冷静清醒的他只想到现实问题。外套。他们会拿他的外套怎么办呢?他从车里拿出外套,盖在迈基背上像斗篷一样,迈基是会这样穿的。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枪,借着车头灯,把按钮转到保险的位置。一路走来带着的枪,保险当然是开着的,因为迈基留下来的时候就是这样。把自己的脑袋轰掉之后,总不可能再关上保险吧。

然后他回到离迈基有一小段距离的车上。他并不完全了解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不想在明晃晃的光亮里动手。他想让迈基在这个场合里拥有一些隐私,一些大自然的神圣,虽然这是原始状态。你可以说这里很原始,在已有千年之久的印第安营地中央,散落着箭头与燧石。露伊莎说孩子们可以捡拾,但必须再放回原处,因为如果每个来这里的人都捡走一个,那么一切就将荡然无存;这片人造的沙漠与红树林里,盐封大地,连地球本身都是死的。

离开车子,走回尸体旁边,他跪下来,轻轻解开绷带,让迈基的脸看起来和在厨房地板时一样,只是更老了些,更干净些。至少在潘戴尔的想像里,更有英雄气概一些。

迈基小子,你的面容将悬挂在你应得的地方,在总统府的先烈厅里,只等有朝一日你所不乐见的一切都远离巴拿马之时,他在心里对迈基说,而且,我很抱歉,迈基,你不该遇见我,没有人该遇见我。

他想高声说些什么,但所有的声音都只在心里。他最后一次四下张望,看不到任何有可能提出异议的人。他开了两枪,深情款款,犹如充满人道精神的杀手射杀生病的宠物。一枪射在左肩胛骨下方,一枪在右肩胛骨下。铅中毒,安迪,他想着,记起和欧斯纳德在联合俱乐部共进的晚餐。职业手法,三枪。一枪射头,两枪打身体,让他抢占了报纸头版。

射第一枪时,他想:这一枪为你,迈基。

开第二枪时,他想:这是为我。

迈基已经替他自己开了第三枪,所以有那么一刻,潘戴尔就只是静静站着,枪握在手里,听海涛的声音,以及迈基缄默的反抗。

然后他脱下迈基的外套,带回到车上,开了大约二十码,把外套丢出窗外。因为他愤然发现,一个职业杀手绑住目标,杀了他,把他丢在杳无人迹的荒郊野外,竟然还把他的外套留在车上,那件我杀他的时候他穿在身上的外套。所以把外套丢了。

回到奇特雷,他开在空荡荡的街上寻找没被醉鬼或情侣占用的电话亭。他要他的朋友安迪第一个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