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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店里继续。

我也会继续,露伊莎想。她在厨房里给自己一杯好上路。她发现酒精不再影响她,影响她的是安迪,又名安德鲁·欧斯纳德。在读过这段文字之后,安迪突然取代萨宾娜,成为她好奇的对象。

这已经不是新鲜事了。

上回到安尼泰岛郊游的时候,她就开始对欧斯纳德先生感到很好奇。她当时的结论是,哈瑞希望她和欧斯纳德上床,以减轻他良心的负担,虽然就露伊莎对哈瑞良心的了解,上一次床并不能解决问题。

她一定打过电话叫出租车,因为有辆出租车停在门口,而且门铃直响。

欧斯纳德转身背对窥视孔,穿过餐厅走向阳台,拉克斯摩尔还像个胎儿似的坐在那里,害怕得无法言语,无法行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大睁,恐惧使得他撅起上唇,在胡子和髭须之间露出两颗黄板牙。每回他乐于表达意见时,舔的一定就是这两颗门牙。

“卜强二号突然来拜访我。”欧斯纳德平静地对他说,“我们有状况了,你最好快离开。”

“安德鲁,我是个资深官员。我的天哪,敲什么敲啊?她把死人都给吵醒了。”

“我要帮你穿上外套。等你听到我在她背后把餐厅门关上时,你就搭电梯到大厅,给门房一块钱,要他帮你叫部出租车到巴拿马饭店。”

“我的天哪,安德鲁。”

“什么?”

“你不会有事吧?听她敲门的声音,她该不会是用枪敲的吧?我们应该叫警察来,安德鲁,一句话。”

“什么?”

“我能信任出租车司机吗?那些家伙啊,你听过一些事,港口里的尸体。我不会讲他们的西班牙文啊,安德鲁。”

欧斯纳德扶拉克斯摩尔站起来,领他到玄关,把他塞进衣帽柜,关上门。欧斯纳德解开大门的门链,拉开门闩,旋转钥匙,打开门。敲门的声音停了,但门铃还响着。

“露伊莎,”他说,把她的手指从门铃上拉开,“太意外了。哈瑞呢?你干吗不进来呢?”

他抓着她的手腕,把她拉进玄关,关上门,但没上闩,也没锁。他们面对面,站得非常近。欧斯纳德拉着她的手高举过头,宛如要开始跳旧式的华尔兹,而这只手就是她抓着鞋的手。她松手让鞋子落下,没发出半点声音,但他闻到她的气息,很像他每回不得不接受母亲亲吻时闻到的气息。她的衣服非常薄,透过红色的衣料,他可以感觉到她的胸部和她阴部凸出的三角形。

“你他妈的和我老公搞什么东西啊?”她说,“他告诉你说狄嘉多收法国佬的好处,和毒品集团搞在一起,这是什么狗屁啊?萨宾娜是谁?艾尔法是谁?”

尽管用词严厉,但她说话的样子却很犹疑,声音既不够大声,也不够坚定,无法穿透衣帽间的门。凭着对弱点的直觉,欧斯纳德立即感觉到她的恐惧:怕他自己,怕哈瑞,而且最最害怕听到恐怖万分、让她永远无法再听一遍的禁忌。但是欧斯纳德已经听到了,她的问题已经回答了他所有的问题。一点一滴聚合起来,就像近几个星期来累积在他意识深处那些未读取的信息:

她一无所知,哈瑞根本没吸收她。这是个骗局。

她准备把她的问题再问一遍,或加以扩充,或问另一个问题。但是欧斯纳德不能冒险,让她在拉克斯摩尔听力可及的范围内这样做。因此他一手捂住她的嘴,压低她的手,反折到背后,让她背对着他,架着只穿一只鞋的她进餐厅,同时用脚关上餐厅门。穿过房间的半途,他停了一会儿,紧紧抓住她靠在身上。忙乱之中,她身上的两颗扣子松开来,无遮无掩地露出胸部。他可以感觉到,她的心脏在他手腕下怦怦跳,她的呼吸速度慢下来,变得更长,更深。他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拉克斯摩尔离开了。他等待着,听到电梯抵达的“当”一声,以及电动门气喘吁吁的叹息。听到电梯下降,他放开捂住她嘴巴的手,感觉到手掌里的唾液。他把她赤裸的胸部握在手里,感觉到乳头变硬,抵着他的手掌。他仍站在她背后,松开她的胳膊,看着那条胳膊软软地垂在她身边。他听见她低声说了些什么,一面踢掉鞋子。

“哈瑞人呢?”他说,仍然抓住她的身体不放。

“去找阿布瑞萨斯。他死了。”

“谁死了?”

“阿布瑞萨斯,不然他妈的还有谁啊?如果哈瑞死了,还怎么去找他,不是吗?”

“他在哪里死的?”

“瓜拉瑞,安娜说他开枪杀了自己。”

“安娜是谁?”

“迈基的女人。”

他把右手放在她另一边的胸部上,她粗糙的棕发塞满他一嘴,因为她猛然仰头靠向他的脸,臀部抵进他的胯下。他半转过她的身子,面对她,亲吻她的太阳穴、颧骨,舔掉她成串淌下的汗水,感觉到她越抖越厉害,直到她的嘴锁住他露齿微笑的嘴。她的舌头找寻他的舌,他瞥见她紧紧闭着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听见她喃喃叫着,“艾米莉。”

“艾米莉是谁?”他问。

“我姐姐。在岛上的时候我提过她。”

“难道她知道这些该死的事?”

“她住在俄亥俄的戴顿市,她和我所有的朋友上床。你觉得羞耻吗?”

“恐怕没有。从我还是个小孩时,就没了羞耻心。”

她的一只手扯着他的衬衫衣角,另一手笨拙地探进他那条潘戴尔与布瑞斯维特长裤的裤腰。她喃喃自语,他听不清楚,也没兴趣听。他摸索着第三颗纽扣,但她不耐烦地推开他的手,把那件家居服一把从头上扯掉。他踢掉他的鞋子,一气呵成地剥下长裤、内裤和袜子,从头上脱掉衬衫。一丝不挂,相对而视,他们赞赏着彼此,准备交战的对手。然后,欧斯纳德双手攫住她,抱她离地,穿过他卧房的门槛,丢在他床上。她立刻用大腿奋力一戳,对他展开攻击。

“等等,看在老天爷的分上。”他命令道,把她从身上推开。

然后他非常缓慢、从容不迫地迎向她,用上他所有的技巧,还有她的。让她闭嘴。把甲板上松掉的大炮绑紧。让她安稳地进到我的帐篷来,无论未来有什么战役在等着。这是我的最高原则,不应该放弃任何送上门来的合算交易。因为我一向对她抱有幻想。因为戏朋友妻一向乐趣无穷。

露伊莎背对他躺着,头埋在枕头下,膝盖曲起保护自己,抓着床单直盖到鼻子。她闭上眼睛,不想睡却想死。她十岁,在她位于甘博亚窗帘深垂的卧房里,被关在房里悔罪。她用一把裁缝剪刀把艾米莉的新长裤剪得稀烂,只因为那条裤子实在太不要脸。她想起床,向他借牙刷,穿衣,梳头,然后离开。但是要做这些事,就必须承认时间、地点,以及欧斯纳德光溜溜的身体躺在她身边的事实,也必须面对她根本没衣服可穿,除了那件扯掉纽扣的红色居家洋装——该死的扣子都到哪里去了?——以及一双不凸显她身高的平底鞋——该死的鞋子又是怎么回事?——她头痛欲裂,真希望有人送她到医院去,让她可以把昨夜重新来过,没有伏特加或砸烂哈瑞的书桌(如果她真做过这样的事),没有玛塔或铺子或迈基之死,或狄嘉多的名声被哈瑞毁谤得体无完肤,也没有欧斯纳德和这一切。她起身去浴室两次,一次是想吐,但每一次都再偷偷回到床上,希望把发生过的事变成没发生。此刻欧斯纳德正在打电话,距她的耳朵只有十八英寸远。无论她在头上压了多少枕头,都没有办法阻止他那口可恨的英文传入耳中,也无法不听见睡意迷蒙的苏格兰口音从电话另一端传来,像破烂收音机传出的最后信息。

“恐怕是,长官,我们收到一些烦人的消息。”

“烦人?谁烦啊?”苏格兰声音醒过来。

“有关我们那艘希腊船。”

“希腊船?什么希腊船?你在说什么啊安德鲁?”

“我们的旗舰啊,长官,我们那条缄默航线的旗舰啊。”

漫长的停顿。

“我懂了,安德鲁!希腊,我的天哪!抓到重点了。有多棘手?为什么棘手?”

“似乎是毁了,长官。”

“毁了?撞上什么啦?怎么毁的?”

“沉了。”停顿一下,让“沉了”这句话能沉入对方心里。

“完蛋了。在西方。情况还不清楚。我已经派了一位作家去弄清楚。”

另一端更加困惑,沉默,露伊莎自己也摸不着头绪。

“作家?”

“很著名的那位。”

“是。了解,自古以来最畅销的那一个,的确是,别再多说了。怎么沉的,安德鲁?全沉了吗,你的意思是?”

“第一批来的报告说他永远不能再出航了。”

“天啊,天啊!安德鲁,谁干的?我敢打赌是那个女人,我对她没把握,从昨天晚上开始我就不信任她了。”

“恐怕还要等进一步的细节,长官。”

“他的人呢?——他的船员,真该死——他那些沉默的船员——他们也都淹没了吗?”

“我们还在等消息。你最好按照原定计划回伦敦,长官。我会打电话给你。”

他挂掉电话,使劲拉开她抓在头上的枕头。即使紧闭双眼,她仍然无法逃避地看见他年轻饱满的躯体满不在乎地在她身边伸展,以及他半睡半醒、涨起的那话儿。

“当我没说过,”他告诉她,“好吗?”

她毅然决然地转身背对他。一点都不好。

“你老公是个勇敢的家伙,他受命不能对你透露,绝对不能。我也一样。”

“怎么勇敢?”

“有人告诉他事情,他再告诉我们。至于没听到的事,他就自己去想办法找出来,通常还得冒些风险。最近他正卷进一个大案子。”

“这就是他偷拍我文件的原因吗?”

“我们需要狄嘉多的约会记录。狄嘉多的生活里有些消失的时刻。”

“没有什么消失的时刻,那是他去做弥撒或去看老婆小孩的时间。他有个小孩住院,塞巴斯蒂安。”

“狄嘉多是这么告诉你的。”

“是真的,别跟我扯这些鬼话。哈瑞替英国做这些事?”

“英国,美国,欧洲。文明的自由世界。你数得出来的都算。”

“那他就是个混蛋,英国也是,文明自由世界也是。”

这得花很多时间和力气,但她办到了。她用胳膊肘撑起身子,转头俯视着他。

“你告诉我的话,我他妈的一个字都不相信。”她说,“你是满嘴谎言的英国骗子,而哈瑞脑袋坏了。”

“那就别相信我啊,只要闭上你的大嘴巴。”

“那全是狗屁,是他自己编的。你还在捏造,每个人都在自己爽。”

电话响了,是另一部电话,她之前没注意到。虽然这部电话就在她这一侧的床头,紧靠台灯,连着一台录音机。欧斯纳德猛地转身越过她,抓起话筒,她还来不及用手捂住耳朵,闭紧双眼,把脸挤出一个僵硬的拒绝的狞笑,就听见他说“哈瑞”。然而,她有只手并未完全克尽职守;然而,她有只耳朵依然听得见她老公的声音穿破她脑袋里响起的嘈杂尖叫,向她逼来。“迈基被杀了,安迪。”哈瑞宣布。他的声音深思熟虑,准备充分,但是时间紧迫。

“看起来似乎是职业枪手,目前我只能说这么多。无论如何,我听说还会有更多这样的行动,所以涉及的各方都应该预先做好防范措施。拉菲已经从迈阿密动身了,而且我也依照既定程序通知了其他人。我很担心那些学生,不知道我们要怎么阻止他们集结船艇。”

“你在哪里?”欧斯纳德问。

之后,有一个空当,露伊莎可能可以替自己问哈瑞一两个问题——可以问的问题很多,例如,“你还爱我吗?”——或者“你会原谅我吗?”——或者“如果我没告诉你,你会发现我有什么不同吗?”——“今晚你几点回家,我买菜回来,我们一起做饭吗?”但她还在努力想选出一个问题,电话就已断线,欧斯纳德用胳膊肘撑起的身体在她上方,垂下丰满的双颊,张开湿润的小嘴,但显然没有和她做爱的打算。在他们短暂的邂逅之中,他似乎第一次有不知所措的感觉。

“这是干吗?”他追问,似乎她至少也该负部分责任。

“哈瑞。”她没头没脑地说。

“哪一个?”

“你那一个,我猜。”

他呼一口气,猛地仰面在她身边躺下,双手放在脑后,好似在天体海滩偷得浮生半日闲。他再次抓起电话,不是哈瑞的电话,是另一部,开始拨号,要找某某号房的梅洛斯先生。

“好像是被谋杀的。”他开门见山地说,她猜他说话的对象是之前的那个苏格兰佬。“看起来学生快按捺不住了……群情激奋……很受敬重的人……职业手法。还在等进一步的细节。一根桩钉,长官,你是什么意思?我不懂,什么的桩钉?不,当然,我了解。我尽快,长官。马上走。”

有一会儿,他似乎在心里盘算许多事,因为她听见他哼着鼻子,偶尔还发出狰狞的笑声,直到他突然在床边坐起身,站起来,走向餐厅,拿着他卷成一团的衣服走回来。他捞起昨夜的衬衫,穿上去。

“你要去哪里?”她追问,他没回答。

“你要做什么?安德鲁,你干吗起床穿衣服,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没衣服穿,没地方去,也没办法安排我的——”

她词穷了。

“好吧,对不起啦,老女孩。事出突然,恐怕该拔营了。我们两个。是该回家的时候了。”“哪里的家?”

“你家在贝莎尼亚,我家在快乐的英格兰。第一号行规。网民冲锋陷阵,项目官躲在他袜子里离开。别闲晃,别想先拿两百块。赶快回家找妈咪,走最近的路。”

他在镜子里调整领带,抬起下巴,振奋精神。转眼即逝的一瞬间,就只有那么一瞬间,露伊莎在他身上察觉到一股清心寡欲的气息,那是接受失败的认命,但在幽暗的灯光下,很可能会被当成高贵的情操。

“替我跟哈瑞说再见好吗?真是伟大的艺术家。接我工作的人会联络,或者不会。”衬衫下摆还没扎进裤腰,他拉开抽屉,翻出一件运动服给她。

“最好穿这个去搭出租车吧。回家之后,把衣服烧了,灰烬弄碎,保持低调几个星期。回家的家伙得避开战鼓。”

消息传来时,传媒大亨哈特利正在午宴上,坐在康诺饭店的老位子,吃着腰子与培根,喝着招牌红酒,发表对新俄罗斯的精辟观点。那些混蛋越把国家搞得四分五裂,哈特利就越高兴。无巧不巧,他的听众恰巧是杰夫·卡文狄胥。而带来消息的,不是别人,正是接任欧斯纳德在拉克斯摩尔办公室工作的年轻人强森,二十分钟前才在拉克斯摩尔匆匆赶往巴拿马之后,从办公室里堆积如山的待阅公文中,捞出英国大使馆的机要电报——马尔毕大使亲自拍发的。身为野心勃勃的情报官员,只要有适当机会,强森当然会在拉克斯摩尔待阅的公文匣里好好搜索一番。

最棒的是,除了自己,强森没有其他人可以商量这封电报。不仅整个顶楼的人都出去吃午饭了,而且也因为拉克斯摩尔正在归途,整栋大楼里没有人知道卜强的事,除了强森以外。在兴奋与渴望的驱策下,他立即打电话给卡文狄胥的办公室,得知卡文狄胥正与哈特利共进午餐。他打电话到哈特利的办公室,得知哈特利在康诺饭店吃午饭。冒着所有风险,他要求优先征调有空的车辆和驾驶员。就因为这个过度自信的行为,再加上其他举措,让强森事后被修理一番。

“我是苏格兰佬拉克斯摩尔的助理,长官。”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卡文狄胥说。从房间凹角那张桌子上瞪着他看的两张脸孔中,他挑选了看起来比较有同情心的那一个。“恐怕我有一份从巴拿马来的重要信息要给您,长官,我想这不应该耽搁,我也不认为我该在电话上念给您听。”

“坐下,”哈特利下令道,招来侍者,“椅子。”

所以强森坐下,一面把整份马尔毕电报的解译抄本交给卡文狄胥,但哈特利从他手里抢了过去,一把扯开。因为如此用力,以致餐厅里其他的客人都纷纷转头注视。哈特利仔细读完整份电报,交给卡文狄胥。卡文狄胥读了电报,很可能至少有一位侍者也看到了,因为此时侍者们正忙着帮强森摆第三个位置,让他看起来比较像寻常用餐的客人,而不是穿着休闲外套、灰色法兰绒长裤、汗流浃背的年轻赛跑选手——盛装打扮的烧烤屋经理很不乐见他这身装扮,但毕竟今天是星期五,强森正期待和母亲一起到格洛斯特郡度周末。

“这是我们想要的不是吗?”哈特利问卡文狄胥,满嘴嚼得半烂的腰子,“我们可以动手。”“的确是,”卡文狄胥喜滋滋地确认,“这就是我们的桩钉。”

“谁带话给凡恩?”哈特利说,用一片面包抹着盘子。

“嗯,我想,班恩——这个案子呢,最好让凡恩兄弟在你报上读到这个消息。”卡文狄胥字字雀跃地说,“容我告退,实在很抱歉,”他对强森补上一句,站起身,“有电话要打。”

他也对侍者说抱歉,匆忙之间,竟把锦缎餐巾一起带走了。不久之后,强森被解雇了,没人确知原因为何。表面上是因为他带着满是符号和行动化名的解译电报,绕着伦敦到处跑。非官方的说法是,他有点太容易兴奋,不适合担任情报工作。但更可能是因为他穿着休闲外套闯进康诺饭店的烧烤屋,这才是最严重的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