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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之间,众人都沉默下来。科比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

“跳下来总需要一点勇气。”他粗暴地说,“撒切尔从来不犹豫。其他家伙就不时举棋不定。”又归于静默。

“我想运河就是这么丢掉的。”卡文狄胥说,可是没有人笑,静默再次笼罩。

“杰夫,你知道那天凡恩怎么对我说的吗?”艾略特说。

“说什么,老小子?”卡文狄胥说。

“每个非北美人都赋予北美洲某个角色,虽然他们几乎全部都是没有自己角色的人,都是自己打手枪的家伙。”

“凡恩将军很有深度。”上校说。

“也只好习惯啦。”哈特利说。

可是艾略特不急着回答。他若有所思地把双手摆在胸前,仿佛正套上背心,在他的殖民地抽方头雪茄。

“班恩,我们在这件事上没有一根该死的桩钉哪。”他坦承,以记者的身份对另一个记者吐露心声。“没有钉勾。我们有一个状况,但是没有冒烟的枪管,没有被强暴的美国修女,没有死掉的美国婴儿。我们有谣言,我们有或许,我们有你们那些间谍报告,却是我们那些地下情报员在此时此刻无法证实的消息,因为我们一定要坚持这样的说法。现在还不是掏出国务院血淋淋心脏,或在白宫栏杆边高举‘滚出巴拿马’标语的时机!这是采取关键行动、重新凝聚全国共识的时机!只要全国有共识就可以动手做。我们会帮忙,你也可以,班恩。”

“我说过我会的,一定会。”

“可是你们不能给我们的是一根桩钉,”艾略特说,“你不能强暴修女,你不能替我们屠杀婴儿。”

科比很不合时宜地爆出一阵狂笑。“别这么确定喔,艾略特。”他大叫,“你可不像我们这么了解我们的班恩。什么?什么?”

可是他没得到喝彩,只换来上校痛心的蹙眉。

“你当然会得到他妈的桩钉。”班恩·哈特利谨慎地反驳。

“说说看。”艾略特说。

“否认啰,想想吧。”

“什么否认?”艾略特说。

“每个人的否认。巴拿马人否认,法国佬否认,日本人否认。所以他们全是骗子,像卡斯特罗一样是骗子。卡斯特罗否认他有苏联火箭,所以你们就介入了。运河的阴谋家否认他们的阴谋,所以你们又动手了。”

“班恩,古巴危机的时候,那些火箭就在那里哦。”艾略特说,“我们以前有那些火箭的照片。我们以前有冒烟的枪管。可是现在我们有没有冒烟的枪管。美国人要看的是正义伸张,光说并没有用。我们需要一支冒烟的枪管。总统需要一支冒烟的枪管,如果他没拿到手,就不会动。”

“我们不会刚好抢拍到几张戴假胡子的日本工程师在挖第二条运河的快照吧?”卡文狄胥半开玩笑地问。

“没有,我们他妈的没有。”哈特利反驳,并没有提高声音,但其实也毫无必要。“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做,艾略特?等着日本佬在他妈的1999年12月31日的午餐时间,给你们来场拍照记者会?”

艾略特不为所动。“班恩,我们没有耸动的画面可以在电视屏幕上播放。上一回算我们运气好,诺列加的尊严军在巴拿马市当街虐待高贵的北美女人。到那个时候,我们才有立场。我们有了毒品,所以我们就把毒品拿来大书特书。我们有诺列加的态度问题,我们大书特书。我们有他的丑陋恶行,我们大书特书。很多人觉得丑恶就是不道德,我们就利用这一点。我们有他的性生活和巫毒教。我们打卡斯特罗的牌。可是,一直要到披着高尚之名的粗鄙拉美士兵折磨高贵的北美女人之后,总统才觉得应该派我们的男生去教他们一点礼仪。”

“我听说是你一手安排的。”哈特利说。

“不管怎样,不能玩第二次。”艾略特回答,把这个建议推到一边,好像一点都不相干。

班恩·哈特利内心爆裂。秘密试爆,没有爆炸声,他一动也不动。只有吐出空气时发出的高压嘶嘶声,混杂着挫折与愤怒。

“该死的老天爷啊,那条他妈的运河是你们的哦,艾略特。”

“印度也曾经是你们的呀,班恩。”

哈特利没费事反驳。他透过帘幕深垂的窗户,没望见任何值得他浪费时间的东西。

“我们需要立足点。”艾略特又说了一遍,“没有立足点,没有战争。总统不会轻举妄动。结束。”

靠着杰夫·卡文狄胥精雕细琢与健壮豪爽的外表,才为会议带回了光明与快乐的气息。

“好了,各位先生,依我看哪,我们已经达成很大的共识。我们得留时间给凡恩将军做决定,没有人反对吧。我们是不是能稍微让你们了解一下?塔格,我看得出来,你迫不及待了。”

哈特利拉起自己心扉的帘幕。想到要听科比讲话,只更加深他的沮丧。

“这个缄默反抗运动,”科比说,“阿布瑞萨斯集团。艾略特,你看过报告了吗?”

“我该看吗?”

“凡恩看了吗?”

“他很喜欢。”

“他可真怪,不是吗?”科比说,“想过那个家伙反美吗?”

“阿布瑞萨斯不是傀儡,他不是顾客。”艾略特平静地说,“如果我们要派人搞个巴拿马临时政府,让那个国家安度到下一次选举,阿布瑞萨斯的呼声一定很高。那些自由派的家伙就不能再叫我们殖民帝国,巴拿马人也一样。”

“而且如果他不乖,你们也还可以炸掉他的飞机,对吧。”哈特利恶毒地说。

科比又说:“我的重点是,艾略特,阿布瑞萨斯是我们的人,不是你们的。我们的人,他自己选的。所以他的反抗运动也是我们的。我们掌控,我们提供装备和建议,我想我们都应该记住这一点。凡恩特别要记住。如果事情搞成阿布瑞萨斯拿的是美国人的钱,或者他手下用的是美国装备,那对凡恩将军来说可就大大不妙了。我们不想让这个可怜的家伙,从一开始就背负美国奸细的罪名,对吧?”

上校有个主意。他眼睛睁得大大的,闪闪发亮。他的微笑超凡入圣。

“听着:我们可以打别人的名号啊,塔格!我们在那里有资产!我们可以搞得像阿布瑞萨斯是从秘鲁、危地马拉,或卡斯特罗的古巴弄到家伙。我们可以搞成任何样子。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塔格·科比一次只讲一个重点。“我们找到阿布瑞萨斯,我们给他装备。”他态度强硬地说,“我们有个第一流的代理人在现场。你们想给钱,想给什么都很欢迎,可是必须通过我们。不能从当地提供,不能直接给。我们控制阿布瑞萨斯,我们提供他后援,他是我们的,还有他的学生,他的渔夫,和他掌控的其他每一个人。基地的一切所需都由我们提供。”他说完了,指节在18世纪的餐桌上敲了敲,以防其他人没抓到重点。

“全部都是‘假如’。”片刻之后,艾略特说。

“假如什么?”科比追问。

“假如我们参加。”艾略特说。

突然间,哈特利的目光不再盯紧窗外,转到艾略特脸上。

“我要先尝第一口,独家。”他说,“我的摄影机和文字记者第一波就进去,我的那些小伙子们和学生、渔民一起前进,独家。其他人全坐备用的防弹厢型车。”

艾略特冷冷一笑。“班恩,或许你们的人可以替我们发动侵略,或许可以替你们解决你们的选举问题。保护流亡英国公民救援行动,你觉得如何?巴拿马一定有几个流亡英国人吧。”“很高兴听到你提出这个问题,艾略特。”科比说。

另一个主轴。科比很紧张,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甚至包括哈特利。

“为什么,塔格?”艾略特问。

“我们之前只谈到我们的人如何确实置身事外。”科比回嘴。我们的人,指的是我们的领袖,我们的傀儡,我们的吉祥物。

“塔格,你要他和凡恩一起坐在五角大楼的战情室里?”艾略特戏谑地提议。

“别蠢了。”

“你要英国军队在美国战舰上?欢迎之至。”

“我们不想,谢谢你,那是你们的后院。可是我们想要功劳。”

“要多少,塔格?我听说你生意谈得可好呢。”

“不是那样的功劳,是道德上的声望。”

艾略特露出微笑,哈特利也是。他们的表情显示,道德是可以商量的。

“我们的人要在前线现身,大声疾呼。”塔格·科比宣布,用他巨大的手指一一细数条件。

“我们的人把他自己裹在旗子里,你们的人一面替他欢呼,大不列颠万岁,去他的布鲁塞尔。

特殊的关系将获得进一步提升——对吧,班恩?访问华盛顿,握手,推崇备至,对我们的人说尽好话。等你们一搞定你们的人,也尽快让他到伦敦访问。他姗姗来迟,大家都会注意到。英国情报单位的角色应该在某些受敬重的媒体披露。我们会给你们文章内容——对吧,班恩?其他欧洲国家全蒙在鼓里,法国青蛙和以往一样很没面子。”

“把那个烂差事留给我吧,”哈特利说,“他又不卖报纸,我卖!”

他们像一对意见不合的爱人分手,担心自己说错话,没说该说的,没让对方了解。我们一回去,就会让凡恩掌控这件事,看看他感觉如何,凡恩将军看的是长远,上校说。凡恩将军真的很有远见。将军盯住耶路撒冷。将军知道如何等待。

“他妈的给我来杯酒吧。”哈特利说。

他们自己坐在一起,三个英国人带着他们的威士忌退场。

“不赖的小会议喔。”卡文狄胥说。

“狗屁!”科比说。

“买下缄默反抗运动,”哈特利下令,“确定他们能说也能开火。学生有几分真实性?”

“他们不太稳定,主子。有毛派信徒,跌跌撞撞的小孩,反战狂,很多都已经超龄了。他们可能会倒向任何一边。”

“他妈的谁在乎他们倒向哪一边?收买这些该死的家伙,放手给他们。凡恩要根桩钉,他梦想着要,可是没胆开口。你想那个混蛋干吗派他的奴才来,自己躲在家里?或许那些学生可以提供立足点。拉克斯摩尔的报告在哪儿?”

卡文狄胥递给他,他读了第三遍,才丢回给卡文狄胥。

“是哪个婆娘替我们写那些前景悲观的狗屁?”

卡文狄胥说了一个名字。

“把这个给她,”哈特利说,“告诉她,我要学生做大。把他们和穷人、被压迫的人扯上关系,踢开共产党。多渲染缄默反抗运动,把他们塑造成英国人眼中21世纪巴拿马的民主典范角色。我要危机。‘恐怖行动在巴拿马街头横行’,像这样的狗屁。第一版。周日。去找拉克斯摩尔,告诉他,该叫他那些他妈的学生起床了。”

拉克斯摩尔从未担负如此危险的任务。他意气风发,他心惊胆跳。可是出国总是让他心惊胆跳。他孤注一掷,英勇犯难,独自一人。在他绝不能脱掉的外套里,有本令人望而生畏的护照,要求所有外国人必须保障女王陛下心爱的信使梅洛斯安全穿越边界。他身旁的头等舱座位堆着两个笨重的黑色皮革公文包,以蜡封笺,镶印皇家徽章,捆着宽幅的肩带。他虚构的单位规则不允许他睡觉或喝酒,公文包必须随时在他视线与双手可及的范围内。任何污秽的手都不许亵渎女王信使的文件袋。他不能结交任何朋友,但他却为一位英国航空的空姐破了戒。飞越南大西洋途中,他出乎意料地发现自己必须上洗手间。他站起来两次,却老是被其他旅客捷足先登。最后实在急得不行了,他只好说服空姐替他守着一间空下来的洗手间,等他提着沉重的行囊,粗野地挤过打瞌睡的阿拉伯人,撞到饮料推车,像螃蟹一样奋力横着穿过走道。

“你一定带着很沉重的秘密。”看他安返客舱,那位空姐愉快地说。

拉克斯摩尔很高兴发现她也是苏格兰人。

“你是哪里人,亲爱的?”

“阿伯丁。”

“太棒了,那个银色城市!天哪!”

“那么你呢?”

拉克斯摩尔几乎就要脱口说出他的那个苏格兰故乡,可是他想起他的假护照,梅洛斯出生在科拉普汉。他努力挪动放在地板上的文件袋时,她替他拉着门,让他益加难堪。回到座位,他四下搜寻潜在的劫机匪徒,找不到半个可以信任的人。

飞机开始下降。我的天哪,想想看!拉克斯摩尔对他的任务如此诚惶诚恐,又如此痛恨飞行,梦魇交加——她撞进海里了——文件袋随之而去。从美国、古巴、俄罗斯和英国来的救援船赶赴现场!那位神秘的梅洛斯是谁?他的文件袋为什么沉到海底?为什么没有半张纸浮出水面?为什么没有人出面找他?没有未亡人、子女或亲人?他的文件袋出现了。女王陛下的政府会乐于向屏息以待的世界说明袋内非比寻常的内容吗?

“你这回抽中的是迈阿密,对吧?”空姐问,看着他做好下飞机的准备。“我敢说,你一冲到目的地,一定马上想泡个热水澡。”

拉克斯摩尔压低声音,免得那些阿拉伯人不小心听到。她是个苏格兰俏姑娘,理当听到实情。“巴拿马。”他咕哝说。

可是她已经离开他身边,忙着要旅客确定已竖直椅背,系好安全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