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是要背叛老美,看在老天的分上!让山姆大叔一刻不松懈,让他们的军队继续备战,让军事基地继续保留。她还能要求更多吗?她会帮助狄嘉多,不让运河落入骗子之手;她会帮助老美,告诉我们巴拿马佬在搞什么鬼,以及更多让美国军队留下来的理由。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潘戴尔的确开口说话了,但他的声音哽塞,几乎听不见。所以他像欧斯纳德一样挺起胸膛,再试一次。
“我想我得问你,你觉得露伊莎在公开市场上有多少身价,安迪?”
欧斯纳德很欢迎这个务实的问题,他打算自己尽力把价码提高一点。
“和你一样,哈瑞,平分秋色,”他由衷地说,“基本待遇一样,奖金一样,这是我的重要原则。女人和我们一样优秀啊,甚至更优秀。我们可以把你的费用加倍。一份是缄默反抗运动,一份是运河。恭喜。”
电视上的影片换了。两个牛仔女郎在峡谷中剥光一个牛仔的衣服,拴在一边的马移开视线。潘戴尔仿佛在说梦话,很慢,又很机械。与其说是对着欧斯纳德讲,不如说他在自言自语。“她永远不会这样做。”
“为什么?”
“她有原则。”
“我们可以花钱买啊。”
“那是不卖的。她和她母亲一样,别人推得越用力,她就站得越直。”
“干吗推她?干吗不让她出于自愿地跳进来?”
“很好笑。”
欧斯纳德变得慷慨激昂。他一手挥舞,一手贴在胸前。“‘我是个英雄,露伊莎!你也可以!站在我身边,一起勇往直前!加入十字军!拯救运河!拯救狄嘉多!揭发贪污腐败!’要我替你对她美言几句吗?”
“不必,你最好也别试。”
“为什么不?”
“老实说,她不喜欢英国人。她会看上我,是因为我出身不错。可是如果谈到英国上流阶级,她可就继承她父亲的看法,觉得他们全都是口是心非、没半点羞耻心的混蛋,一个也不例外。”“可是她却很喜欢我。”
“而且她也不可能和她的老板作对,绝对不会。”
“我有点怀疑,她真的一点都不会动摇吗?”
但是潘戴尔仍然是那种机械化的声音,“钱不能让她改变,谢谢你。她觉得我们的钱已经够用了,更何况她还常认为钱是邪恶的,应该加以禁绝。”
“那么我们就把薪水付给她心爱的老公吧。现金,不必记在账上。你管钱,她负责奉献。她不必知道。”
可是这幅间谍夫妇的和乐景象,并没有得到潘戴尔的响应。他的脸毫无表情,瞪着墙壁,准备长期服刑。
屏幕上,那名牛仔仰面躺在马毯上。两个牛仔女郎还戴着帽子,蹬着靴子,分站在他头尾两边,好像在想该怎么包住他才好。可是欧斯纳德忙着翻找公文包所以没留意,潘戴尔则还是对着墙壁皱眉头。
“天哪——差点忘记了。”欧斯纳德大叫。
他拿出一叠钱,又一叠,把所有的七千块钱和灭蝇剂、复写纸、打火机摆得一整床都是。
“奖金,很抱歉延误了,都是银行处那些小丑。”
潘戴尔费了一番力气才把目光转到床上。
“我不该拿奖金。没人该拿。”
“不,你当然该拿。萨宾娜在那些年龄较大的学生中间备战,艾尔法拿到了狄嘉多和日本仔的私下交易,马可则是因为昨天晚上和总统的会议。万岁!”
潘戴尔困惑地摇摇头。
“萨宾娜三颗星,艾尔法三颗星,马可一颗,总共七千块。”欧斯纳德坚持,“数数看。”“不需要的。”
欧斯纳德塞给他一张收据和一支原子笔。“一万块。付七千,三千块当你的遗孀与孤儿基金,和平常一样。”
内心深处,潘戴尔叹了一口气。但他把钱留在床上,只看没碰。欧斯纳德还一味贪婪地设想征召露伊莎的新法子,潘戴尔则退回他隐秘思绪的阴影里。
“她喜欢海鲜,对不对?”
“这又有什么相干?”
“你有没有常带她到某家餐厅吃饭?”
“马利斯科之家,明虾色拉和比目鱼,她从来没变过。”
“位子很棒,隔间很宽,是不是啊?很隐秘?”
“那是我们庆祝生日和结婚周年去的地方。”
“特别的位子?”
“窗边的角落。”
欧斯纳德扮演起深情款款的丈夫,眉毛挑高,头很迷人地斜向一边。“‘我有事要告诉你,亲爱的,我想该是让你知道的时候了。公民义务,要把事实向有能力处理的人报告。’演得还可以吧?”
“或许吧,可以在布莱顿码头演。”
“‘所以哪,你亲爱的父亲可以在九泉之下安息,母亲也是。因为你的理想,迈基的理想,还有我的,虽然我为了安全的理由不得不隐藏锋芒。’”
“那我怎么跟她说孩子们的事?”
“就说为了他们的未来。”
“他们的未来可真是美好啊,有我们这一对坐在大牢里的老爸老妈。你看过窗户里伸出来的那些胳膊是吧?我有一回算过,人在里面的时候就会这样做,一个窗户二十四只手,还不包括那些挂出来的脏衣服,而一个窗户就是一间牢房。”
欧斯纳德叹了一口气,似乎这件事对他的伤害比潘戴尔还深。
“你逼我来硬的,哈瑞。”
“我没逼你。没有人逼你。”
“我不想这样对你,哈瑞。”
“那就别做。”
“我想跟你好言好语地讲,哈瑞,可是不管用,所以我要把底线告诉你。”
“哪里有什么底线,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们两个人的名字都在契约上,你和露伊莎,你们两个同归一命。你想要回债务——铺子和农场,伦敦则想要你们这对夫妇的贡献。如果他们没拿到,爱就会变恨,他们会切断金钱来源,置你们于死地。铺子,农场,高尔夫俱乐部,车子,一场浩劫哪。”
潘戴尔的头扬起了一会儿,似乎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理解法官的入监宣判。
“安迪,这是勒索啊,不是吗?”
“市场法则,老小子。”
潘戴尔缓缓起身,一动不动地站着,双腿并拢,头垂下,瞪着床上的钞票,然后把钞票收拢整齐,放进信封,再把信封摆进他的手提袋里,和复写纸与灭蝇剂放在一起。
“我需要几天的时间,”他对着地板说,“我得和她谈谈,不是吗?”
“哈瑞,特效药就在你手里。”
潘戴尔拖着脚步走向门口,头仍然垂着。
“再会啦,哈瑞。下一回,下一个地方,好吗?好,走吧。祝你好运。”
潘戴尔停下脚步,停顿一会儿,转过身来,脸上没有透露任何神色,只有消极接受惩罚的表情。
“你也是啊,安迪。谢谢你的奖金和威士忌,也谢谢你和我分享你对迈基和我太太的建议。”
“我的荣幸,哈瑞。”
“别忘了来试穿你的斜纹呢外套。我说哪,那衣服很耐穿,可是又很有品位。花点时间,我们就能让你面目一新。”
一小时之后,欧斯纳德把自己锁在保险室最宽那一头的小隔间里,对着那部保密电话的超大话筒讲话,想像他自己的话语在拉克斯摩尔毛茸茸的耳朵里经过数位重组的情景。在伦敦,拉克斯摩尔会很早抵达办公室,以便接听欧斯纳德的电话。
“给他胡萝卜,然后对他挥棍子,长官。”他用专为他主子保留的少年英雄声音报告,“恐怕相当有效。可是他还在犹豫。她会的,她不会,她可能会。他不愿透露。”
“该死!”
“我也这样觉得。”
“所以他还想要更多钱,呃?”
“看来是。”
“安德鲁,绝对不要怪这些卑鄙混蛋装模作样。”
“说他需要一点时间说服她。”
“这只聪明的猴子,更像是需要时间来说服我们吧。安德鲁,怎么收买她?坦白告诉我吧,老天爷啊,这事情过后,我们可得把他身上的缰绳拉紧啊。”
“他没提到数目,长官。”
“我敢说他没提。他是个谈判高手,抓住我们的要害,而且心知肚明。你的估算呢?你了解这家伙。最坏的情况是怎样?”
欧斯纳德让自己沉默以对,表示正在沉思。
“他很棘手。”他谨慎地说。
“我知道他很棘手!他们全都很棘手!你知道他很棘手!顶楼知道他很棘手!杰夫知道他很棘手。我的一些私人投资朋友知道他很棘手。他从第一天开始就很棘手。一路走来,他一天比一天棘手。我的天,如果我还有更好的办法可想,我早就跳开了。福克兰群岛有个家伙拐了我们一大笔钱,却什么屁东西都没给。”
“我们一定要依成果来决定。”
“继续。”
“更大笔的固定酬劳只会鼓励他以逸待劳。”
“我同意,完全同意。他在取笑我们,他们都是这样的。坑我们的钱,然后哈哈大笑。”
“另一方面,更大笔的奖金却能让他警醒。我们以前就领教过了,今天晚上也见识到了。”
“的确是,对不对?”
“你一定很想亲眼看见他把东西塞进公文包里的德行。”
“噢,我的天哪。”
“另一方面,他已经给了我们艾尔法和贝塔和学生,他已经把大熊弄到半知半觉的地步,他已经命中目标吸收了阿布瑞萨斯,他也吸收了马可。”
“而且每一寸进展我们都付了钱,很大方的。到今天为止,我们又拿到什么了呢?承诺。微不足道的零头。‘弄点大的来吧。’我觉得恶心,安德鲁,恶心。”
“我向他把话说得相当重了,长官,如果你容我这样说。”
拉克斯摩尔的声音顿时软化。“我相信你说的,安德鲁。如果我的话不中听,真的很抱歉,继续吧,请。”
“我个人相信——”欧斯纳德继续说,但是显得非常没有自信——
“这是惟一重要的事,安德鲁!”
“——我们应该只采用奖励制度。如果他带了东西来,我们就付钱。一样的道理,他是这么说的,如果他带他老婆来,我们就付钱。”
“圣母玛利亚啊,安德鲁!他这么对你说的?他把老婆卖给你?”
“还没有,不过她待价而沽。”
“安德鲁,我干这行二十年,还从来没碰到过。历史上从来没有过,有人竟为了金子出卖自己的老婆。”
谈起钱,欧斯纳德有种特别的味道,一种低速而且更加流畅的引擎声。
“我建议,我们按他吸收的每一个情报下线定期付奖金给他,包括他的老婆。奖金应该占下线薪资的一定比例。固定比例。如果她领到奖金,他也可以分一杯羹。”
“额外的?”
“绝对是。萨宾娜拿什么付给她的学生,也还是个没解决的问题。”
“别宠坏他们了,安德鲁!阿布瑞萨斯呢?”
“一旦阿布瑞萨斯的组织送来阴谋的内容,潘戴尔也会拿到相同的佣金,应该是我们付给阿布瑞萨斯和他的组织奖金的百分之二十五。”
这会儿换拉克斯摩尔沉默不语。
“我刚才听你说‘一旦’?难道我没听清楚吗,安德鲁?”
“很抱歉,长官,我只是没办法不怀疑,阿布瑞萨斯到底是不是在耍我们,还有潘戴尔也是。原谅我,而且现在时间很晚了。”
“安德鲁。”
“是的,长官。”
“听我说,安德鲁,这是命令。这是一个大阴谋,别只因为你累了就掉以轻心。当然是有阴谋。你相信,我相信,全球最伟大的决策者之一也相信。发自内心,非常自豪。舰队街最顶尖的脑袋也相信,或者很快就会相信。大阴谋就在那里,巴拿马精英组成的邪恶核心正着手策动,焦点就在运河,我们得找出来!安德鲁?”拉克斯摩尔突然提高警觉,“安德鲁!”
“长官?”
“叫我苏格兰佬,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受够长官了。你内心平静吗,安德鲁?你压力大吗?你觉得舒服吗?我的天哪,我觉得自己像个食人魔,从来就没关心一下你的福利。这阵子,我在楼上的回廊不无影响力,在河对岸也一样。在这个物质主义的时代,一个勤勉不懈、忠心耿耿的年轻人从没为自己提出任何要求,真是让我黯然。”
欧斯纳德发出困窘的笑声,就是勤勉不懈、忠心耿耿的年轻人困窘时会发出的那种。“如果你容许的话,我想我应该睡一下。”
“去睡吧,安德鲁,现在就去。想睡多久都行,这是命令。我们需要你。”
“我会的,长官,晚安。”
“早安,安德鲁。我现在是认真的。等你醒来,你就会再次听到那个大阴谋,既清楚又大声,像狩猎的号角在你耳边盘旋,然后你就会从床上跳起来,快马加鞭去寻找,我知道你会的。我经历过,我也听到过。我们就是为此上战场的。”
“晚安,长官。”
然而,这个年轻有为的间谍头子,离一天要结束还早得很呢。趁记忆犹新时存入档案,教官一再耳提面命,令他作呕。回到保险室,他打开一个外观怪异,另有一套号码锁的金属盒,从里面抽出一本重量和分量都像航海日志的红册子。册子是手工装订的,用一条像贞操带的铁带子捆着,连接处另有一个锁。欧斯纳德也已经打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把册子放在办公桌上,就在他的台灯旁边,紧挨着的是一瓶威士忌,以及他从那个破旧公文包里拿出来的笔记和录音带。
红册子是他撰写创造力十足的报告时不可或缺的助手。在庞大的隐秘册页上,有一块总部显然一无所知的区域,也称之为分析员的“黑洞”,情报搜集者可以很方便地利用这块区域。依据欧斯纳德的逻辑,分析员所不知道的事,分析员当然也就无从查证。他们既然无从查证,当然也就无法挑毛病。就像其他许多写报告的新手,欧斯纳德发现自己对批评出乎意料地敏感。整整两小时,欧斯纳德一刻不停地整理,润饰,雕琢,重写,直到卜强最新的情报资料像刨得完美无缺的桩钉,稳稳打进分析员的黑洞里。精雕细琢的语气,这里加一点不敢掉以轻心的怀疑,那里添一些额外的疑惑,增添整体的真实性。最后,对自己手艺满怀自信的他,打电话给他的密码书记谢伯德,要他立即到大使馆来;基于在非社交时间派遣的信差比他们日间同僚更让人印象深刻的原则,交给他一份手写密码的极机密卜强电报,要他立即传送。“老谢,真希望我能和你分享。”欧斯纳德用他那种“我们天亮去潜水”的声音说着,因为他发现谢伯德用渴望的眼光,凝视那些无法理解的数字。
“我也是,安迪,可是,等我需要知道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对不对?”
“应该是。”欧斯纳德承认。
我们要派老谢伯德去,人事官说。让年轻的欧斯纳德有条有理,规规矩矩。
欧斯纳德开车,但并不是朝向他的公寓。他有目的地开车,可是目的却远在他前方,尚待界定。一叠厚钞票抵着他的左乳头。我能拥有什么呢?聚光灯,裸体黑女郎的彩色照片在亮着灯的镜框里,好几种语言的招牌宣告活色生香的性爱。这样也可以,但是不符合我今晚的心情。他继续开。皮条客,流莺,警察,一堆娘娘腔的男生,全都在找男人。穿制服的美国大兵三两成行。他经过布拉瓦海岸俱乐部,特色是年幼的外国妓女。谢谢啦,亲爱的,我宁可她们年纪大一点,感恩多一点。他继续开,跟着感觉走,他向来喜欢让感觉引领。本恶的人性翻腾不休。平息骚动的惟一方法就是尝遍一切。还没买下之前,你怎么可能知道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他的心飞回拉克斯摩尔身上。全球最伟大的决策者之一也相信……一定是班恩·哈特利。在伦敦的时候,拉克斯摩尔好几次透露他的名字。一语双关。我们的恩惠基金,哈哈。某几位爱国媒体大亨的恩慈祝福。你不会听到的,年轻的欧斯纳德先生。哈特利这个姓绝对不会从我唇间传出。舔舔牙齿。真是王八蛋。
欧斯纳德把车横过马路,撞上路边石,碾上去,开到人行道上。我是个外交官,所以管你们去死。赌场与俱乐部,招牌上写道,另一扇门上是“手枪请先查验”。两个九英尺高的巨汉身披斗篷,头戴遮檐帽,守卫着出入口。穿迷你裙与渔网袜的女郎在红色楼梯下方骚动不安。看啊,这是我要去的地方。
清晨六点钟。
“你真该死,安迪·欧斯纳德,你把我吓死了。”他爬上床到法兰身边时,法兰语带感情地说,“到底发生什么事啦?”
“她把我累垮了。”他说。
但他显然已再次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