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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很好。你知道多少?”

“只有您告诉我的部分,以及我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的感受。”

“上训练课程的时候,他们没告诉你吗?”

没告诉我什么?欧斯纳德很纳闷。

“什么都没有,长官。”

“没提过一个高度机密的组织,叫规划与执行委员会的?”

“没有,长官。”

“由一个叫杰夫·卡文狄胥的人主持,一个很杰出的人,很有远见,对于影响力与和平说服的艺术很有一套?”

“没有,长官。”

“一个对老美了解得比谁都多的人?”

“没有,长官。”

“没谈到一阵新的现实主义吹过秘密回廊?扩充秘密决策的基础?征召各行各业的优秀男女投入秘密任务?”

“没有。”

“没谈到他们相信缔造我国成就的推手,应该加入拯救国家的行列,不管他们是部会首长,是工业领袖,媒体大亨,银行家,船东,还是这世界上的男男女女?”

“没有。”

“我们应当和他们一起拟定计划,也已经拟定,并加以执行?自此而后,通过精心引进这些经验丰富的外界人士,在积极行动或许可以阻止腐败的情况下,我们大可把踌躇顾忌抛到一边?什么都没提?”

“什么都没有。”

“那我应该封口了,年轻的欧斯纳德先生,你也必须封口。自此而后,情报组织光知道吊在我们脖子上的绳子长度与强度是不够的。靠着上帝的帮助,我们也该挥剑斩断它。忘掉我刚才说的话吧。”

“我会的,长官。”

礼拜显然结束了,拉克斯摩尔又重新戴上正义凛然的态度,回到他暂时中断的话题。

“我们光彩辉煌的外交部,或者国会山庄那些心灵高贵的自由派人士,是否稍微关心一下,巴拿马人连管一家路边咖啡摊都不够格,更别提世界最大的贸易大门?有没有想一下,他们这么腐败,这么耽于逸乐,不贿赂就凡事行不通?”他转过身,似乎要驳斥从大厅背后传来的反对意见。“他们要把自己卖给谁啊,安德鲁?谁会买他们?为了什么目的?对我们的生存利益又会造成什么影响?安德鲁,浩劫这个词可不是我会轻忽的字眼。”

“干吗不说是罪行呢?”欧斯纳德提出有益的建议。

拉克斯摩尔摇摇头。够格纠正苏格兰佬拉克斯摩尔的形容词,而且还能全身而退的人,根本还没出生哩。欧斯纳德这位自许的恩师与向导还有一张牌可打,欧斯纳德必须看着他打,因为拉克斯摩尔做的事很少是真的,除非有其他人在旁边看。他拿起一部绿色电话,线路让他可以直通白厅奥林匹斯山巅62的其他不朽人物。他脸上做了一个表情,霎时有些戏谑,又意味深长。

“塔格!”他愉快地叫道——欧斯纳德一时之间还以为那是一句命令,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个小名。“塔格,跟我说一下,下星期四规划与执行要在某人家里聚会,我说的对吗?——说对了,嗯,很好。我的间谍们不是每次都这么精准的,嗯,嗯。塔格,你愿意赏光和我吃个午饭吗,那天中午,让你为严刑拷打做更周全的准备,哈哈?如果杰夫老友能加入我们,你应该不会反对吧?我请客,塔格,我坚持请客。听着,我在想哪里比较适合我们。我想要一个稍微偏离主流的地方,我们要避开那些引人注目、人声鼎沸的地方。我想到一家小小的意大利餐馆,就在堤岸附近——塔格,你手边有笔吗?”

此时,他旋转一只脚踝,踮在脚趾上,异乎寻常地慢慢抬起膝盖,以免他脚边的电话线落在他脚上。

“巴拿马?”人事官快活地大叫,“第一个驻地?你?年纪轻轻就到那里独当一面?那些惹人爱的巴拿马小妞一定全来勾引你?嗑药,犯罪,间谍,诈骗?苏格兰佬一定脑袋坏掉了!”

然后人事官自得其乐地做了欧斯纳德早知道他会做的事。他派欧斯纳德到巴拿马去。欧斯纳德缺乏经验并无妨碍,他的训练教官也充分证明他在妖术上颇为早熟。他能操双语,而且就实战层面来说,他也清白无瑕。

“你得给自己找个头号网民,”人事官后知后觉地哀叹,“根据账簿,显然我们在那里没有手下。我们好像把那个地方拱手让给老美了,我们这些笨蛋。你直接向拉克斯摩尔报告,了解了吗?别把那些分析员扯进来,除非另有指示。”

给我们找个银行家,年轻的欧斯纳德先生——舔舔胡子后面的那排苏格兰门牙——一个洞悉世事的人!现在的银行家总是自找麻烦,完全不像老一辈的那种风格。我还记得在福克兰纷争期间,我们有好几个银行家。

借着威斯敏斯特宫与白厅都不承认有的中央计算机之助,欧斯纳德收集到了巴拿马每个英国银行家的档案,但人数寥寥无几;而且经过进一步打听,也没有半个人算得上洞悉世事。那么就帮我们找个新贵大亨吧,年轻的欧斯纳德先生——眨眨那双精明的苏格兰眼睛——一个什么事都插一脚的人!

欧斯纳德调出巴拿马每个英国生意人的详细资料,虽然其中有几个很年轻,但没有半个是什么事都插上一脚的,尽管他们或许也很想沾上边。

那就给我们弄个新闻记者来吧,年轻的欧斯纳德先生。记者可以问问题,不会引起注意,哪里都可以去,愿意承担各种风险!那里总有个高尚的记者吧。把他找出来,带他来见我,请你千万别迟疑!

欧斯纳德调出每个据悉浪迹巴拿马,而且能说西班牙文的英国记者数据。有个吃得肥滋滋,蓄小胡子,打黑领结的男人似乎可以试试。他叫海克特·普莱德,替一家在哥斯达黎加发行的名不见经传的英文月刊《拉提诺》写稿,父亲是托雷多出身的运酒商。

只要找到我们需要的人,年轻的欧斯纳德先生——他野蛮地践踏他的地毯——把他签下来,把他买下来,钱不是问题。如果财政部那些吝啬鬼把他们的保险柜锁起来,针线街63上那些账房就会打开他们的保险箱,我有来自高层的保证。年轻的欧斯纳德先生,这是一个奇怪的国度,逼迫它的企业家们付钱买他们的情报。可是,在我们这个有高度成本意识的世界里,这就是冷酷的事实……欧斯纳德用化名,伪装是外交部的研究员,邀请海克特·普莱德到辛普森餐厅吃饭,花掉了拉克斯摩尔允许用在这种场合的两倍费用。普莱德和他的许多同业一样,话说得很多,吃得多喝得也多,但是不太听别人说话。欧斯纳德一直等到布丁上桌,才逮住机会提出问题;然后到上意大利干酪的时候,普莱德的耐心显然也耗尽了,因为他竟开始自言自语,畅谈印加文化对当代秘鲁思想的影响,还不时迸出猥琐的笑声,令欧斯纳德慌乱不知所措。

“你干吗不追求我啊?”他大呼小叫,引起左右用餐客人的侧目,“我有什么不对劲吗?你已经把美眉带上该死的出租车了不是吗?把你的手伸到她裙子底下呀!”

后来才得知,普莱德受雇于英国情报局的一个姐妹组织,也就是拥有他那家报纸的单位。“我向你提过潘戴尔这个人,”趁他意气消沉,欧斯纳德提醒拉克斯摩尔,“老婆在运河管理局工作的那个。我一直觉得,他们是理想人选。”

他夜以继日地想,而且想的只有这个人。机会只赐给准备好的心灵。他抽出潘戴尔的犯罪纪录,翻开潘戴尔入狱服刑的档案照片,正面,侧面,详读他对警方供述的自白,虽然大半都是他的听众堂而皇之编造的。读精神科医师和社工的报告,他在狱中的行为记录,尽可能挖出露伊莎和那个狭小封闭运河区世界的资料。就像一个玄秘占卜者,他敞开自己,贴近潘戴尔的内心世界与精神脉动。他心无旁骛地研究,宛如灵媒研究一座丛林地图,据信飞机就在那个无法穿越的丛林里失踪:我来找你了,我知道你在哪里,等着我,机会只赐给那些准备好的心灵。

拉克斯摩尔回想,仅仅一星期前,他才判定同一个潘戴尔不够格执行他心目中的那个崇高任务:

当我的头号网民,安德鲁?也是你的?在这个火热的位子上?一个裁缝?我们会变成顶楼的笑柄!

欧斯纳德再次逼他用这个人,这次是在吃完午饭之后,拉克斯摩尔心情通常比较宽宏大量的时候:

我是个有成见的陌生人,年轻的欧斯纳德先生,而且尊重你的判断。但是东区那些家伙会在背后捅你一刀,他们天性如此。老天在上,我们还没降格以求到要征召前科犯的地步吧。但这是一个星期之前,巴拿马的钟滴答滴答,响得更大声了。

“你知道,我想我们可能弄到一个冠军人选了。”拉克斯摩尔舔舔牙齿,第二度飞快翻着潘戴尔的简要资料,宣布道,“为了慎重起见,我们应该先从其他方面探探底,喔,没错,顶楼一定会给我们加分的。”小伙子潘戴尔那份无法取信于人的警局自白,在他手里飞快翻过。什么罪名都一肩承担,没牵连任何人——“只要深入去看,你就会发现这家伙的资料真是太好了,恰恰是我们在这个罪恶小国需要的类型”——又一舔——“福克兰群岛发生问题的时候,我们也有一个和他很相似的家伙,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港区工作。”他的目光停驻在欧斯纳德身上一会儿,但是眼神并未暗示他觉得自己的下属也同样有能力应付犯罪团体。“你一定要驾驭他。他们是很难驯服的,那些东区的裁缝。你想你应付得来吗?”

“我想可以,长官,如果你能偶尔指点我一下。”

“若说恶棍对这个游戏有任何好处,前提是他得是我们的恶棍。”——现在翻到潘戴尔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的入境证件——“而且老婆毋庸置疑是个资产,”——舔舔牙——“一脚已经踏进运河管理局,我的老天,还是个老美工程师的女儿。安德鲁,我已经看到一手好牌了,而且她是天主教徒。我注意到了,我们这位东区绅士可干得真好啊,没有信仰的障碍要克服,呃……嗯。自利总是最重要的,绝对是,一向如此”——舔舔牙——“安德鲁,我已经在我们面前的天空看见轮廓渐渐浮现。你一定要查看他的账户三遍,我会让你知道,工夫绝对不会白费。他会搞非法勾当,他会嗅风向,他会玩骗术。可是你能搞定他吗?是谁在操控谁?这会是个问题”——瞥一眼潘戴尔的出生证明,上面有着已跑掉的母亲的名字——“毫无疑问,这些家伙肯定也知道怎样进到某人的客厅里,嗯,没错。索回致命的代价。恐怕我们会把你丢到水深火热里,应付得来吗?”

“我相信可以,真的。”

“没错,安德鲁,我也相信。一个真正棘手的客户,不过他是我们的人,这才是重点。一个天生的同化者,有过牢狱训练,知道街道的黑暗面”——舔舔牙——“以及人心的龌龊。这是困局,但我喜欢,顶楼也会喜欢。”拉克斯摩尔“啪”一声合上档案,又开始踱步,这一次脚步跨大了。“如果无法唤起他的爱国心,我们也可以激起他的恐惧心,诉诸他的贪婪。安迪,我来告诉你头号网民是怎么回事吧。”

“请告诉我,长官。”

虽然传统上,“长官”这个头衔应该保留给情报首脑用,可是欧斯纳德却用来满足拉克斯摩尔自己策励的雄心壮志。

“年轻的欧斯纳德先生,你可以找个糟糕的头号网民。然后你付钱给他,可是他蠢透了的耳朵里根本就没记住对方的保险箱和号码组合锁,所以就空着手回来找你。这事我了解,因为我碰过。在福克兰群岛纷争期间,我们有过一个这样的人。但是,好的头号网民呢,你可以蒙住他眼睛,把他丢在沙漠里,不到一个星期,他准能闻出他的目标所在。为什么?因为他会犯下盗窃罪”——舔舔牙——“这种人我见多了。安迪,记住,一个不犯盗窃罪的人,就一无是处。”

“我一定会记住。”欧斯纳德说。

他又动了起来,突然在办公桌后坐下。正要伸手拿电话,但手突然停住。“去找档案室,”他命令欧斯纳德,“叫他们从魔术帽里给我们抓出一个化名来,一个能显示意图的化名。给我写一份提案书来,长度别超过一页,楼上都是些大忙人。”然后终于拿起电话。“同时我应该打些私人电话给一两个有影响力的公众人物,他们发誓要保密,而且永不透露姓名”——舔舔牙——“那些财政部的门外汉什么事情都想阻止。安迪,想想看运河,凡事系之于运河,这是我们应付各行各业人士时所用的口号。”

但欧斯纳德的思绪仍停留在俗事上。

“我们得替他设计一套相当巧妙的付款系统对吧,长官?”

“为什么?没道理。规则就是订来打破的,难道他们没教你吗?他们当然没有,那些教官都是过气的人。我看得出来你有意见想表达,说吧。”

“是的,长官。”

“说吧,安德鲁。”

“我想查一下他现在在巴拿马的财务状况。如果他赚大钱——”

“怎么样?”

“嗯,我们会给他一大笔钱,对不对?一个每年捞二十五万美金的家伙,如果我们一年给他两万五,就不太可能诱惑得了他,如果你懂我的意思。”

“所以?”——带着好玩的神情,要这小子吐露实情。

“嗯,长官,所以我在想,你城里的朋友是不是可以编个借口,查一下潘戴尔的银行,找出答案。”

拉克斯摩尔已经拿起电话,空下来的那只手搓着长裤的缝线。

“蜜丽安,亲爱的,帮我接杰夫·卡文狄胥,找不到就找塔格。蜜丽安,很紧急。”

又过了四天,欧斯纳德才再蒙召见。潘戴尔可怜的银行报表躺在拉克斯摩尔的办公桌上,感谢拉蒙·卢尔德。拉克斯摩尔本人仍然直挺挺地站在窗户边,品味历史性的一刻。

“安德鲁,他挪用他老婆的储蓄。每一分钱。他们就是无法抗拒高利贷,永远抗拒不了。我们可抓住他的小辫子了。”

他等着欧斯纳德看完数字。

“付他薪水也不太有用。”欧斯纳德说,他对财务报表的掌握比他的主子更有经验。

“哦,为什么?”

“直接就进了他银行经理的口袋啦,我们得从第一天起就提供资金给他。”

“多少?”

欧斯纳德心里已有个数字。他加倍,深知如果要继续下去,叫价有多重要。

“我的天哪,安德鲁,要这么多?”

“还可能更多呢,长官,”欧斯纳德郁郁地说,“他就要灭顶了。”

拉克斯摩尔的目光转向城市天际线,寻求安慰。

“安德鲁?”

“长官?”

“我对你提过,宏观的远见有几个要素。”

“是的,长官。”

“其中一个是规模。别给我破铜烂铁,别给我葡萄弹64,也别说‘拿去,苏格兰佬,拿这袋骨头去,看你的分析员能拼凑出什么东西来。’你了解吗?”

“不太了解,长官。”

“这里的分析员都是白痴,他们没有联想力,也看不到天空浮现的轮廓。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你了解吗?伟大的情报员在行动中掌握历史,我们可不能期望三楼那些整天只担心房贷、朝九晚五的小人物能够做到,是不是?有远见的人才有可能在行动中掌握历史,不是吗?”

“我会全力以赴,长官。”

“安德鲁,别让我失望。”

“我会努力不让你失望,长官。”

然而,如果此刻拉克斯摩尔有机会转头,必定会吃惊地发现,欧斯纳德的举止没有一丝声调里的柔顺神态。一抹胜利的微笑浮上他那张年轻坦率的脸庞,贪婪的光芒在眼里闪烁。安德鲁·欧斯纳德打包行李,卖掉车子,对六七个女友一一宣誓守贞,打理离去之前其他零零碎碎的琐事。对一个身为即将启程赴异国、为女王服务的年轻人而言,他做了一件颇不寻常的事。他通过西印度群岛的一位远房亲戚,在大开曼群岛开了个账户,并先确认该银行在巴拿马市设有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