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戴尔还来不及回答,迈基就接过电话。
“哈瑞,我爱你。”
“我知道,迈基,我很感激,我也很爱你。”
“你押了那匹马了吗?”
“我押了,迈基,是的,我必须告诉你,我押了。”
“对不起,哈瑞,好吗?对不起。”
“没问题,迈基,没什么,不是每匹好马都会赢的。”
“我爱你,哈瑞。你是我的好朋友,听到没?”
“那你就不必自杀,对不对,迈基,”潘戴尔和蔼地说,“你有安娜和一个好朋友啊。”
“哈瑞,你知道我们要干吗?弄个周末聚会,你,我,安娜,玛塔,去钓鱼。干!”
“好好睡一觉吧,迈基。”潘戴尔语气坚定,“明天早上你来试穿,吃块三明治,我们好好聊一下,好吗?好了。”
“是谁?”挂掉电话时露伊莎问。
“迈基,他老婆又把他锁在房子外面啦。”
“为什么?”
“因为她和拉菲·多明哥搞婚外情。”潘戴尔说,奋力抗拒生活无可避免的逻辑。
“他干吗不一拳打烂她的嘴?”
“谁?”潘戴尔愚蠢地问道。
“他老婆啊,哈瑞,不然你以为是谁?”
“他累了,”潘戴尔说,“诺列加已经把他折磨得全无精神了。”
汉娜爬上床,接着是马克,以及他好几年前就已经放弃了的泰迪熊。
已经是明天了,所以他告诉她。
我这么做是为了争取信任,他告诉她,等她安稳回到睡梦中之后。
为了在你摇摇欲坠时支撑你。
为了让你有真正的肩膀可以倚靠,而不是只靠我。
为了让我更够格匹配那位脾气暴躁的运河人的女儿。她偶尔口不择言,受到威胁时就拔枪相向。在她母亲提醒了二十年,要加快脚步才能像艾米莉一样嫁掉之后,她仍然忘了要加快脚步。
她认为自己太丑又太高,但周围的人却都像艾米莉一样,体型适中,魅力十足。
而且就算再过一百万年,就算在她最脆弱、最没有安全感的时刻,就算出于对艾米莉的怨恨,她也不会为了他,放火烧掉班尼叔叔的仓库,更别说先从那些夏季罩衫烧起了。
潘戴尔坐在安乐椅里,拉起被单,盖住自己,把他的床留给纯净的心灵。
“我会出去一整天,”第二天早上到店里时,他告诉玛塔,“你得看铺子。”
“你十一点约了玻利维亚大使。”
“推掉他。我得见你。”
“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
直到此刻之前,他们都是一家人一起去的,在芒果树下野餐,看着鹰、鱼鹰和秃鹰在炽热微风中懒洋洋地盘旋,以及宛如潘乔·维拉40最后一支军队的白马骑士。或者他们会拖着充气的橡皮艇滑过水田,露伊莎快乐得不得了,穿着短裤演起《非洲皇后》41里的凯瑟林·赫本,与潘戴尔的亨弗利·鲍嘉有对手戏。马克哀求他们小心点,汉娜却说马克大惊小怪。
或者他们会开越野车,沿尘烟四起的黄色泥土路直开到森林边缘才停下。为了让孩子们高兴,潘戴尔会露一手班尼叔叔的绝望痛哭,假装他们迷路了。他们是迷路了,直到磨坊的银塔从棕榈树里探出身,就在他们前方五十码处。
或者他们会一起收割,并肩坐在庞大的收割机上,连枷悬在前面,打下稻谷,惊起一团团小虫子。黏答答的热气压在沉重低矮的天空下,平坦如桌的田野没入红树林湿地。红树林湿地没入海洋。
但今天,伟大的决定者踏上孤独之径,眼前所见皆令他烦心,尽是不祥之兆:美国军火供应站的“我恨你”铁丝网,让他想起露伊莎的父亲;写着“耶稣是主”的谴责标语;每个山脚下群集的游民纸板屋:随时有可能哪,我会加入你们。
贫苦的景象之后,是潘戴尔短暂童年失落的天堂。来自欧可汉普顿假日学校的德文郡红土,构成这片绵延的土地。英国牛从香蕉丛里瞪着他看,连录音机里播放的海顿也无法让他摆脱忧伤。开进农场车道,他只想知道,他叫安吉把这些该死的坑坑洞洞补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看见安吉穿着灰白马靴、戴草帽、系金项链出现在面前,只让他更加怒火中烧。他们开到邻居那边那家迈阿密来的公司挖沟切断潘戴尔河流水源的地点。
“你知道吗,哈瑞,我的朋友?”
“什么?”
“法官的做法真是不道德。在巴拿马,我们贿赂一个人,就指望他忠心不二。你知道我们还指望什么吗,我的朋友?”
“不知道。”
“我们希望在商言商,哈瑞。不要追加款项,不要施压,不要抱怨。我说那家伙是反社会分子。”
“那我们该怎么办?”潘戴尔说。
安吉满意地耸耸肩,像个最爱坏消息的人。
“哈瑞,你想听我的意见?直话直说?以朋友的身份?”
他们已经到了河边。在对岸,邻居的那个走狗刻意漠视潘戴尔的存在。那条沟变成了一条运河。在更下游的地方,河床已经干涸了。
“我的意见,哈瑞,谈判,减少你的损失,达成协议。你要我摸清这些家伙的底细?开始和他们对话?”
“不要。”
“那就去找你的银行。拉蒙是个强悍的家伙,他会去替你谈。”
“你怎么会认识拉蒙?”
“每个人都知道拉蒙。听着,我不只是你的经理好吗?我是你的朋友。”
但是潘戴尔没有朋友,除了玛塔和迈基。或许还有住在离海岸十英里处,等着他带象棋去的查理·布鲁斯纳先生。
“布鲁斯纳喜欢钢琴?”很久很久以前,潘戴尔问过还活着的班尼。他们站在蒂尔伯里雨水淋沥的码头边,审视锈蚀的货船。那艘船将带着他,从下一阶段的生命困境中解放出来。“一样,哈瑞小子,他欠我。”班尼回答,在雨中添上新泪,“查理·布鲁斯纳是巴拿马的服装之王,如果班尼没帮他保住服装,就像你替我做的,他就不会有今天。”
“你也替他烧掉他的夏季罩衫?”
“更糟,哈瑞小子。他永远不会忘记。”
他们生命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彼此拥抱。潘戴尔落泪,但并不确定为什么,因为他快步走上跳板时,心中只想到:我脱身了,我永远不再回来。
布鲁斯纳这个人就像班尼说的那么好。潘戴尔刚一脚踏上巴拿马的土地,就有一辆司机驾驶的栗红色奔驰,把他从卡利多尼亚的寒酸住处载到布鲁斯纳气势恢宏的别墅。别墅坐落在修葺整齐的自家庄园上,俯瞰太平洋,铺着瓷砖的地板,装空调的马厩,诺尔德42的画作,多所名头响亮、实则不存在的北美大学所颁发的色彩精美的荣誉证书,任命布鲁斯纳为他们尊敬的教授、博士、董事等。还有一架从犹太区来的直立式钢琴。
不到几个星期,在潘戴尔自己看来,他俨然已是布鲁斯纳先生疼爱的儿子,在那群体力充沛、喧闹不休的子女儿孙,稳重的姑妈和矮胖的叔叔们,以及穿淡绿色罩袍的仆人之间,获得合乎情理的地位。在家庭节庆或礼圣时,潘戴尔歌唱得很糟,但没人在意。在自家的高尔夫球场上,他打球打得很差劲,也不必费事道歉。他在海滩上和孩子们戏水,开家里的老爷车飞快越过黑沙丘。他耍弄那些笨狗,拿掉落的芒果砸它们,看着一队队鹈鹕摇摇晃晃划过海面,心中深信不疑:他们的信念,他们的财富、九重葛、千百种不同的花草树木,以及他们的崇高地位,全都闪闪发光,掩盖了班尼叔叔在布鲁斯纳先生奋斗的时日里,所期待的任何小小火焰。
布鲁纳斯先生的仁慈并不止于家里,因为潘戴尔跨出定制西服的第一步时,就是布鲁斯纳有限公司在位于利隆的庞大纺织仓库里,让他赊六个月的账;而且布鲁斯纳的保证替他带来第一批客人,为他打开创业之门。潘戴尔想去谢谢这位小个头、满脸皱纹、浑身发光的布鲁斯纳先生,对方却只是摇摇头说,“谢谢你班尼叔叔吧。”又加上惯常的一句叮咛,“给自己找个犹太好女孩吧,哈瑞,别离开我们。”
即使潘戴尔娶了露伊莎,他拜访布鲁斯纳先生的次数也没有减少,只是必须偷偷摸摸。布鲁斯纳的家变成他的秘密天堂,一个只容他独自造访,而且还得找借口的圣地。而布鲁斯纳先生也礼尚往来,宁可忘记露伊莎的存在。
“我的现金周转有点问题,布鲁斯纳先生。”潘戴尔坦诚说。他们坐在北游廊下棋。海岬的两侧都有游廊,让布鲁斯纳先生随时可以避开风。
“稻米农庄的周转?”布鲁斯纳先生问。
他小小的下巴不笑时像块石头,现在他就没笑。苍老的眼睛常常昏昏欲睡。此时又睡着了。
“还有店里的。”潘戴尔说,脸颊泛红。
“哈瑞,你把铺子抵押,拿资金去挹注农庄?”
“可以这么说,布鲁斯纳先生,”他想耍幽默,“所以啦,我正在找个脑袋坏掉的百万富翁。”布鲁斯纳先生总是花很长的时间思考,不论是下棋或有人问他要钱。他一动不动地坐着思考,看起来好像连呼吸都停止了。潘戴尔记起那些老囚犯,他们也是这样。
“是脑袋坏掉,还是百万富翁,都一样,”布鲁斯纳先生终于开口,“哈瑞小子,这是定律啊,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梦想付出代价。”
他开车去找她,很紧张,他一向如此。走七月四日大道,这条路曾经是运河区的界线。左边低,是海湾;右边高,是安孔丘。左右之间是重建的科利罗区,中间夹杂一片片太过翠绿的草地,标着“指挥部”的所在位置。几栋拼拼凑凑盖起来的大楼看来徒有其表,全漆着浅色的条纹。玛塔住在中间那一栋。他小心翼翼爬上污秽的楼梯,想起上回来的时候,被人从黑漆漆的头顶上方尿了一身,整栋楼响起监狱似的嘘声和狂野笑声。
“欢迎。”她庄重地说,替他打开门锁,四道锁。
他们躺在他们向来躺的床上,衣衫整齐,离得远远的,玛塔小小干燥的手指缠在潘戴尔手掌里。这里没有椅子,地板非常狭小。整间公寓只有一个窄小房间用咖啡色帘幕隔开:一个可以洗澡的地方,一个可以煮饭的地方,和这个可以躺的地方。潘戴尔左耳边有个玻璃盒,塞满玛塔妈妈留下的瓷偶动物;在他穿着袜子的脚边有只三英尺高的陶虎,是她父亲送给她母亲的结婚二十五周年礼物,就在他们被炸得粉碎的前三天。如果那天晚上玛塔陪她爸妈去看已出嫁的姐姐,而不是躺在床上修护她不成形的脸和被揍得遍体鳞伤的身体,她也会被炸得粉碎,因为她姐姐住在首先遭受攻击的那条街上。然而今天你已经找不到那条街,就像找不到玛塔的双亲、姐姐、姐夫、六个月大的外甥,或他们那只名叫海明威的猫。尸体,瓦砾,整条街,都已经遭官方遗忘。
“我希望你搬回原来的地方。”他对她说,像往常那样。
“不行。”
不行,因为她爸妈以前就住在这栋楼盖起来的地方。
不行,因为这是她的巴拿马。
不行,因为她的心与往生者同在。
他们谈得不多,宁可默默怀想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不为人知的恐怖历史:
一名年轻、充满理想、美丽的女雇员参加反暴政的公众示威。她抵达工作地点时害怕得喘不过气来。到了晚上,她的老板答应载她回家,目的毋庸置疑是想成为她的情人,因为在最近这几个星期的紧张气氛里,他们觉得越来越难抗拒彼此。梦想有个更美好的巴拿马,就像梦想和某人共享生活一样。就连玛塔也同意,老美惹出来的乱子,只有老美能治,而且老美必得快点行动。途中被“钉耙”的路障挡下来,他们想知道玛塔为什么穿白衬衫,因为那是反诺列加的象征。得不到满意的解释,他们毁了她的脸。潘戴尔把血流不止的玛塔放在车子的后座,惊慌失措地开往大学——当时迈基也还是学生,奇迹似的在图书馆找到他,而迈基是潘戴尔惟一想得到的安全人物。迈基认识一位医生,打电话给他,威胁,利诱。迈基开潘戴尔的越野车,潘戴尔坐在后座,玛塔头部的血淌满他的膝盖,湿透他的长裤,也永远弄脏了家庭座位的装饰。医生草草敷衍,潘戴尔通知玛塔的父母,给钱,在店里洗澡换衣服,搭出租车回家找露伊莎。因为罪恶感与恐惧,整整三天,潘戴尔不敢告诉她出了什么事,宁可编了荒唐的故事,告诉她说有个白痴驾车侧撞到越野车。完全报销了,露,得换辆新的,我已经和卖保险的小子谈过了,应该不会有问题。直到第五天,他才找到勇气,懊悔地解释说,玛塔卷进学生暴动里,露,脸部重伤,需要长期修护,我答应等她复原之后让她回来。
“喔。”露伊莎说。
“迈基被关了。”他没头没尾地说,隐而不提是那个胆小鬼医生告发他的,而且他也会告发潘戴尔,只要他知道潘戴尔的名字。
“喔。”露伊莎说第二次。
“只有当情感介入,理智才会发挥功用。”玛塔这么宣称。她握住潘戴尔的手指,放到唇边,逐一亲吻。
“这是什么意思?”
“我读到的,你好像对某些事情很迷惑,我想这句话或许派得上用场。”
“理智照说应该是合乎逻辑的。”他反驳。
“除非有感情介入,否则就没有逻辑可言。你想做某件事,所以你就做了,那是逻辑。你想做某件事,却没做,那就是理智崩溃了。”
“我想这倒是真的,是吧?”潘戴尔说。他不相信任何抽象概念,除非是他自己的。
“我必须说,那些书教你不少术语,呃,对吧?你听起来像个中规中矩的小教授,可是你连考试都没去呢。”
她从不逼他,这也是他不怕来找她的原因。她似乎知道,他从来不对任何人说实话,只是客客气气地全放在心里。他告诉她的寥寥数语,因而显得格外宝贵,对他俩都是。
“欧斯纳德怎么啦?”她问。
“他该怎么啦?”
“为什么他觉得他拥有你?”
“他知道一些事。”潘戴尔回答。
“你的事?”
“对。”
“我知道吗?”
“我不这么认为。”
“是不好的事吗?”
“对。”
“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我会帮你,不论是什么事。你要我杀了他,我就会杀他,然后去坐牢。”
“为了另一个巴拿马?”
“为了你。”
拉蒙·卢尔德在旧城的一家赌场有股份,他喜欢去那里轻松一下。他们占据一张华丽的丝绒长椅,低头可以看见光着肩膀的女人和眼睛泡肿的庄家,坐在空荡荡的轮盘桌旁。
“我打算偿清债务,拉蒙,”潘戴尔告诉他,“本金,利息,地皮。我要把账一笔勾销。”
“拿什么还?”
“这样说吧,我碰上一个脑袋坏掉的百万富翁了。”
拉蒙用吸管啜了些柠檬汁。
“拉蒙,我要买下你的农场。那块地太小,赚不了钱。你到那里去不是为了务农,只是为了揩我的油。”
拉蒙在镜子里仔细端详自己,对于眼前所见,他不为所动。
“你在别的地方还做其他生意吗?一些我不知道的勾当?”
“我还真希望我有,拉蒙。”
“非法的勾当?”
“非法的也没有,拉蒙。”
“因为如果你有,我就要分一杯羹。我借你钱,所以你要告诉我你的生意是什么,这才道德,才公平。”
“拉蒙,坦白说,我今天晚上没有心情谈道德。”
拉蒙想了想,这似乎让他很不快乐。
“你既然碰到脑袋坏掉的百万富翁,那么你付我每英亩三千块。”他说,提出另一条永不改变的道德律。
潘戴尔杀价杀到两千,然后回家。
汉娜发烧了。
马克在乒乓球比赛中进入前三名。
洗衣服的女佣又怀孕了。
擦地板的抱怨园丁勾引她。
园丁坚称,他已经七十岁,有权利勾引任何他想追的女人。
圣人艾尔纳斯托·狄嘉多已经从东京返家。
第二天早上进到铺子里,哈瑞·潘戴尔阴沉沉地检阅他的部队。从印第安完工好手开始,到意大利长裤裁制师,中国外套缝纫师,最后是艾斯马拉达太太。这位红发老太太整天不做别的事,从日出到日落,只缝背心,而且还心满意足得很。身为伟大的指挥官,在战役前夕,他对每个人好言打气,只是打的是潘戴尔自己的气,因为他的部队一点都不需要。今天是发薪日,他们心情大好。潘戴尔把自己锁在裁剪室里,打开两公尺长的棕色纸摊在桌上,把打开的笔记本丢到木架上,随着阿尔弗雷德·德勒43的哀悼旋律,慎重开始裁剪安德鲁·欧斯纳德两套羊驼呢西装的第一套轮廓,由前萨维尔路老字号、皇室御用裁缝师、潘戴尔与布瑞斯维特先生有限公司承制。
剪刀起落,“务实任事的成熟男人”、“审时度势的伟大裁量者”与“冷静评估形势的评估者”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