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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碰上什么事了?”一安全返抵回廊,欧斯纳德便低声追问。

“恐怕是意外,先生,后续的医疗照护又相当草率。”

“没想到你会让她留下来,这一定让你的顾客很紧张。”

“恰恰相反,先生,我很乐意告诉你,”潘戴尔坚定地回答,“玛塔很受我的顾客欢迎。而且他们说,人人都想尝尝她的三明治。”

接着,为了避免更多关于玛塔的问题,也为了消除她的不快,潘戴尔立即开始发表他的例行演说,有关生长在雨林的塔瓜椰果13。他竭诚向欧斯纳德保证,多愁善感的世人应将之视为可接受的象牙替代品。

“我的问题是,欧斯纳德先生,今天塔瓜椰果最流行的用途是什么?”他以超乎寻常的活力问道,“装饰用的西洋棋组?我会给你西洋棋组。雕刻工艺品?没错,也对。我们的耳环,我们的人造珠宝,越来越接近了——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其他可能的用途,被摩登世界遗忘的传统用途,在此地,在P&B,我们不计成本,为了尊贵的客户与未来子子孙孙而使用?”“纽扣。”欧斯纳德试探说。

“答案是,当然,纽扣,谢谢你。”潘戴尔说着,在另一扇门前停下脚步。“印第安女士,”他放低声音警告,“她们是古纳族14,非常敏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小心一点。”

他敲敲门,把门打开,恭敬地走进去,招手要他的客人跟进来。三个看不出年龄的印第安女人坐在角灯下,正缝着外套。

“见过我们的完工好手,欧斯纳德先生。”他喃喃说着,好像生怕扰乱专心工作的她们。

但这些女子的敏感程度似乎不及潘戴尔一半,因为她们立即从工作堆中愉快地抬起头,大大咧开嘴,给欧斯纳德一个鉴赏的笑容。

“我们的纽扣之于我们的定制西服,欧斯纳德先生,就如同红宝石之于我们的印度头巾,先生。”潘戴尔逐字宣告,但声音仍是呢喃低语。“那是目光停驻所在,足以代表整体的细微之处。一个好的扣眼无法成就一套好西装,但有个糟糕的扣眼,肯定会是糟糕的西装。”

“套句亲爱的老阿瑟·布瑞斯维特的话。”欧斯纳德模仿潘戴尔的低声语调。

“是的,先生,没错。而你的塔瓜纽扣在可叹的塑料发明之前,在美国与欧洲大陆被广泛使用。在我看来,应该感谢P&B,让这种纽扣能重新在我们全套定制的西服里,发挥画龙点睛的妙用。”

“这也是布瑞斯维特的想法?”

“这是布瑞斯维特的概念,欧斯纳德先生。”潘戴尔说。他正经过缝制外套的华人缝纫工紧闭的门口,不知为何,只因为突来的恐慌而决定不打扰他们。“我敢保证,放上去的效果极佳。”

然而,潘戴尔苦苦想继续前行之际,显然欧斯纳德却宁可放慢脚步,因为他伸出粗壮的手臂抵在墙上,阻止潘戴尔往前走。

“听说诺列加当权的时候,你也帮他做衣服,是真的吗?”

潘戴尔面露迟疑,目光不觉地溜过回廊,瞥向玛塔厨房的门。

“是真的又如何?”他说。脸孔霎时因为心怀疑虑而僵硬,声音变得阴沉平板。

“我应该怎么办?关上大门回家去?”

“你替他做什么?”

“将军从来就不是我说的那种天生穿西装的人,欧斯纳德先生。制服,他可以没日没夜地想新花样,皮靴和帽子也是。但不管他怎么抗拒,有时还是逃不了得穿西装。”

他转身,想让欧斯纳德继续沿回廊往下走。但欧斯纳德的手臂动也不动。

“哪些时候?”

“嗯,先生,例如将军受邀到哈佛大学发表演说时。你或许还记得这事,虽然哈佛大学宁愿你忘记。他是个大挑战,试穿时常搞得人仰马翻。”

“我敢说他现在可用不着西装了,对不对啊?”

“的确用不着,欧斯纳德先生。我听说那儿应有尽有。还有其他场合,例如法国颁给他最高荣誉,让他进入外籍兵团的时候啊。”

“他们给他那个荣誉干吗?”

回廊的灯光全都从头顶往下照,让欧斯纳德的眼睛看起来像弹孔。

“有好多种说法哪,欧斯纳德先生。最广为接受的是,法国在南太平洋发动讨人厌的核试爆后,基于现金考虑,将军允许法国空军使用巴拿马作为集结点。”

“谁说的?”

“将军周围总有些风言风语,他的喽啰可不是每个都像他那么谨慎。”

“你也帮喽啰们做衣服?”

“对,先生,现在还是。”潘戴尔回答着,又恢复愉快的本色。“美军入侵后,我们经历了一段你或许会称为低潮的时期,因为有些将军的高级官员觉得必须搭机出国一阵子。但他们很快就都回来了。在巴拿马,没有人会名誉扫地。不会太久的,巴拿马绅士不在乎花自己的钱去流亡。这里的潮流是把政客回收利用,而不是弃之如敝屣,所以啰,没有人会离开太久的。”“不会被贴上叛徒或什么的标签吗?”

“坦白说,欧斯纳德先生,够格指责别人的并不多。我替将军做过几次衣服,这是事实。但我大部分的顾客替将军做的还更多呢,不是吗?”

“那么抗议罢工呢?你加入吗?”

又朝厨房飘了个紧张的眼神。玛塔这会儿一定回到她的书本里了。

“我这样说吧,欧斯纳德先生。我们会关上铺子的前门,但不会每次都把后门关起来。”

“聪明的家伙。”

潘戴尔抓住最近的一个门把,推开。两个身穿白围裙,戴金边眼镜,正缝着裤子的意大利人从手里的活儿抬起头来。欧斯纳德赏他们一个王族似的挥手,走回回廊。潘戴尔跟在他背后。“你也替新当家的做衣服,对吧?”欧斯纳德随口问。

“是的,先生,我很自豪地说,巴拿马共和国总统是我们的顾客之一。他是个难得一见的绅士,比谁都和蔼可亲。”

“你在哪里做?”

“先生,对不起,你说什么?”

“他来这,或者你去那边?”

潘戴尔微微端起优越的态度。

“都是奉诏到府里去,欧斯纳德先生。是人民去觐见总统,而不是总统来迁就人民。”

“你都摸清楚门道了,对吧?”

“嗯,先生,他是我的第三位总统,关系早就建立起来了。”

“和他的那些小厮?”

“对,他们也是。”

“他本人呢?总统?”

潘戴尔又停顿了一晌,先前专业自信的守则遭遇挑战时,他也出现相同的反应。

“您提到的这位当今伟大的政治家嘛,先生,他压力很大,是个孤单的人,大凡那些使我们生活值得过下去的寻常乐事,他全都无法享受。和他的裁缝独处几分钟,可说是混乱中难得的宁静时光。”

“所以你们会聊天?”

“我宁可称之为轻松的片刻。他会问我,我的顾客是怎么谈论他的。我则回答——当然,不指名道姓。偶尔如果心里有事,他也会对我稍稍吐露。我的谨言慎行是有口皆碑的,相信他高度戒备的顾问们也曾告诉过他。现在,先生,如果你乐意,这边走。”

“他怎么叫你的?”

“私下面对面,或者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

“哈瑞,是吧?”欧斯纳德说。

“正确。”

“你呢?”

“欧斯纳德先生,我从来不敢逾越。我有过机会,也获得许可。但他是总统先生,永远都是。”

“费岱尔呢?”

潘戴尔快活地笑了起来。他早就需要好好笑一笑了。“噢,先生,指挥官近来的确喜欢西装,不得不啊,要为他的心宽体胖未雨绸缪。不论美国佬怎么看他,这地区的每个裁缝都渴望替他做衣服,可是他就黏着他那个古巴裁缝,我敢说你一定也在电视上看见了,真是羞人哪。噢,天哪,我不能再多说了。我们在这里随时待命,如果电话来了,P&B就会接起来。”

“这么说,你的情报网还不赖嘛。”

“这是激烈竞争的世界,欧斯纳德先生。外头竞争激烈啊,如果我不处处留神,就真是个大傻瓜啦,对不对?”

“一点都没错。我们别重蹈老布瑞斯维特的覆辙,对不对?”

潘戴尔爬上踏梯。他在通常裹足不前的折叠平台上保持平衡,小心翼翼,忙着从架子顶端取下一匹上好的灰色羊驼呢,倾展而下,供欧斯纳德鉴赏。他怎么爬上去,又怎么强迫自己爬上去,简直是谜团,费心苦思的程度,不亚于一只突然发现自己站在树顶的猫。重要的是该怎么脱身。

“先生,我总是这么说,最重要的是趁还有余温时挂起来,别忘记要替换着穿。”他对离鼻子六英寸的一匹午夜宝蓝绵纱高声说,“而这一匹,欧斯纳德先生,可说是我们的镇店之王,是绝佳的选择。请容我这么说,你的灰西装在巴拿马势必不可或缺。我把布放下来,让你好好欣赏,感觉一下。玛塔!帮一下忙,拜托,亲爱的。”

“干吗要替换着穿?”欧斯纳德问。他站在下方,两手插进口袋,审视领带。

“欧斯纳德先生,任何西装都不该连着穿两天,更何况是你的夏季薄衣料。相信你那位好父亲一定常告诉你吧。”

“也是从布瑞斯维特那里学来的,是吧?”

“我常这么说,毁了西装的是化学干洗剂。如果工作过度,就不免沾上污垢和汗水,然后求助化学洗剂,步入结束的命运。我告诉你,西装不轮替更换,也就等于减去一半寿命。玛塔!这女孩到哪里去了?”

欧斯纳德仍然注视着那些领带。

“布瑞斯维特先生甚至劝告他的顾客,绝对不要用洗衣剂。”潘戴尔继续说,声音略微提高。

“只要刷他们的西装,如果有必要可以用海绵,一年一次,送进店里,到迪河边15清洗。”

欧斯纳德不再审视领带,抬起眼,瞪着潘戴尔。

“因为河水有绝佳的清洗力。”潘戴尔解释,“对我们的西装来说,迪河简直就像朝圣客的约旦河。”

“我想这是汉兹曼说的。”欧斯纳德说,目光紧紧盯住潘戴尔的眼睛。

“汉兹曼先生是非常好的裁缝,先生,萨维尔路最顶尖的。但就这件事来说,他还是追随阿瑟·布瑞斯维特的足印。”

他想说的或许是步履,但在欧斯纳德紧紧凝望的眼光下,却塑造出一幅清晰的影像:伟大的汉兹曼先生像温瑟拉国王16的侍仆,苦苦追寻布瑞斯维特的足迹,跋涉穿越苏格兰的黑色泥淖。他奋力挣脱魔咒,紧抓住布匹,一手滑动,另一手把布轴像婴孩般搂在怀里,摸索着走下踏梯。“先生,就是这个了,我们光彩夺目的柔灰色羊驼呢。谢谢你,玛塔。”她终于在下方现身。玛塔撇开脸,双手捧住布匹下端,倒退走向门边,一面斜举布料,让欧斯纳德鉴赏。她不知怎地捕捉住潘戴尔的目光,而他也不知怎地迎接了她的目光。她的表情既疑惑又带责备意味,但老天垂怜,欧斯纳德毫无察觉。他端详着布料。他俯身向前,双手放在背后,宛如觐见王室。他闻一闻。他捏着边缘,用拇指和食指指尖试试布料纹理。他迟缓的动作激励潘戴尔更加使劲,但也让玛塔更加不以为然。

“欧斯纳德先生,灰色不适合您吧?我知道你比较喜欢咖啡色!非常适合你,请容我这么说,咖啡色!老实说,现在巴拿马很少人穿咖啡色。一般的巴拿马绅士似乎都认为咖啡色不够男子气概,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已再次爬上踏梯,让玛塔独自抓着布匹的一端,整卷料子躺在她脚边。“上头有一匹咖啡色的料子很适合你,颜色适中,不会太偏红。来了。我总是说呀,太偏红色就会毁掉漂亮的咖啡色,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您今天喜欢什么呀,先生?”欧斯纳德耗了许久才回答。起初是灰色布料继续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接着是玛塔,因为她端详着他,仿佛嫌恶他身上有病似的。然后他抬起头,瞪着站在梯子上的潘戴尔。从欧斯纳德冷冷扬起的脸看来,潘戴尔就像一个高居顶端、没有撑竿的空中飞人,远离他底下的世界,犹如置身另一个人生。

“如果你不介意,还是灰色耐看,老小子。”他说,“‘灰色进城,棕色下乡。’他不是常这么说吗?”

“谁?”

“布瑞斯维特呀,不然你以为是谁?”

潘戴尔缓缓走下踏梯。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开口。他说不出话来:潘戴尔,这个视话语为安全与慰藉的人,只露出微笑。玛塔把手里的布交给他,他重新收卷起来。仍然微笑,直到笑容显得刺痛。玛塔皱着眉头,部分因为欧斯纳德,部分也因为她的脸在医生极尽所能修补后,就是这个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