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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爱的阿诺德:

我跟你说KVH有多黑心,你就是不相信。我调查过了。他们的确很黑心。两年前他们被起诉,罪名是污染了半个佛罗里达州,他们在那边建了一个很大的“设施”,结果检方只提出警告了事。原告提出确凿的证据显示KVH排放的有毒废水超出规定的百分之九百,毒害了保护区、湿地、河流和海岸,可能连牛奶都有毒。KVH也在印度做了类似的“公益活动”,在马德拉斯地区据说有两百个小孩死于相关病因。印度法院审理这个案子要等十五年,如果KVH继续找对人进行贿赂,时间可能会拖得更久。制药业进行人道援助时,喜欢利用延长病人的生命来让白人亿万富翁赚到更多钱,KVH在这一方面也有过人之长,人尽皆知。晚安,亲爱的。别再怀疑我说的每一个字。我冰心玉洁。你也是。T。

伦敦《卫报》金融版剪下来的报道:

快乐的蜜蜂

由于治疗结核病的新药岱魄拉瑟价廉物美又具革命性,三蜂内罗毕公司日前收购全非洲的经销权,股价因此暴涨(十二个星期上扬四成),反映出股市对该药品越来越具信心。三蜂执行长肯尼思·K.柯蒂斯于摩纳哥家中表示:“对三蜂有好处的,对非洲也有好处。对非洲有好处的,对欧洲和美国以及全世界其他地方同样也有好处。”

另外有个档案夹以特莎的笔迹注明为希波,里面有四十份信件,一开始是传统邮件,后来改为打印出来的电子邮件,通信双方是特莎和一个名为波姬的女子。波姬在德国北部小镇比勒弗尔德一家药厂监察的组织工作。这个组织独资运作。信纸最上面的商标解释了该组织“希波”之名的由来。希波克拉底出生于公元前四六〇年,是希腊名医,当今所有医生宣誓行医时,就是宣读他的誓言。两人的通信一开始很正式,不过改用电邮后,口气逐渐软化,也很快替案件主角取了绰号。KVH的绰号是“巨人”,岱魄拉瑟成了“丸子”,罗贝尔成了炼金人。波姬在侦查凯儒·维达·哈德森动态方面的消息来源成了“我们的朋友”,我们的朋友必须随时严加保密,因为“她告诉我们的东西,在瑞士完全属于违法”。

波姬写给特莎的电邮打印如下:

……炼金人手下有两个医生,分别是艾瑞奇和科瓦克斯,他为这两人在曼恩岛上开了一家公司,也有可能是两家,因为当时还是共产党统治的时代。我们的朋友说罗把两家公司放在他名下,这样那两个女医生就不会被当局盯上。之后两个女人就一直吵架,吵得很凶,吵的事情是关于科学的,也与私事有关。巨人那边不允许任何人知道其中细节。艾瑞奇一年前移民到加拿大。科瓦克斯留在欧洲,多半时间待在巴塞尔。你送给卡尔的大象吊饰让他乐翻天了,现在每天早上他都学大象吹着喇叭,告诉我他起床了。

波姬写给特莎的电邮打印如下:

以下是有关丸子的更进一步历史。五年前炼金人在为两个女人的分子寻求资金援助时,并不是事事顺心。他尽量去说服几个德国大药厂赞助,不过他们强力抗拒,因为看不到能赚大钱的地方。穷人的问题是个老问题:他们的钱就是不够买很贵的药!巨人后来才介入,而且是先花很多人力物力去作过市场调研后才加入的。我们的朋友还说,他们在和三B谈生意时非常精明。他们的做法很高明,出卖可怜的非洲,让有钱人继续有钱!计划非常简单,时机非常完美。他们先在非洲测试丸子两年,KVH估计这段期间结核病在西方会变成“严重的问题”。而且三年后,三B也会在财务方面出现危机,巨人就可以用小钱买下!因此根据我们朋友的说法,三B是下错注,而巨人则是主掌全局。卡尔在我身边睡觉。亲爱的特莎,希望你的婴儿会跟卡尔一样好看。他会跟他母亲一样成为伟大的战士。我很确定!拜拜,B。

波姬和特莎之间的最后一封通信:

我们的朋友报告巨人方面正在进行非常机密的活动,有关三B和非洲。难不成是你拿棍子去捣马蜂窝了?他们秘密派科瓦克斯搭飞机到内罗毕,炼金人会去接她。大家都在讲美女拉若的坏话。她是叛徒,是贱人一个,等等。一个本来很无聊的企业,怎么突然变得情绪激动?!好好照顾你自己,特莎。我认为你是有一点waghalsig,不过时间不早了,以我的英文能力也翻译不出这个字,所以也许你可以求求你的好老公翻译给你听!B。

P.S.赶快来比勒弗尔德,特莎。这个小镇很美,又很少人知道,你会爱死的!B。

天色已晚。特莎身怀六甲。她在内罗毕家中的客厅里来回踱步,一会儿坐着,一会儿站着。阿诺德跟她吩咐过,在生产之前不准她南下基贝拉。就算只是坐在笔记本电脑之前,对她来说都是件很累人的差事。只坐了五分钟,她又不得不起来走动。贾斯丁提早回家陪她,以减轻她的痛苦。

“waghalsig是什么人还是什么东西?”贾斯丁一开前门,特莎马上询问。

“什么人跟什么东西?”

她刻意以英文的发音念出那个德文字,讲到第三遍,贾斯丁才听懂。

“躁进,”贾斯丁以谨慎的口吻说,“盲勇。为什么要问?”

“我很躁进吗?”

“不会。不可能。”

“可是有人那样说我。我这副德性,要盲勇也难。”

“别相信。”贾斯丁以虔诚的语气说,接着两人同时爆笑出来。

来信者是位于伦敦、内罗毕和香港的欧奇、欧奇与法莫洛律师事务所,收件人是特莎·阿博特小姐,地址是内罗毕的信箱:

亲爱的阿博特小姐:

本事务所代表三蜂之家。该公司转交过来阁下致执行长肯尼思·K.柯蒂斯爵士以及其他董事与主管的几封信件。

本事务所在此郑重声明,阁下指称的产品经各项临床测试合格,其中几项测试的标准甚至远高于国家或国际标准。如阁下已正确指出的,该产品在德国、波兰与俄罗斯皆已通过检验并注册。在肯尼亚卫生当局的要求下,产品注册也由世界卫生组织独立验证,证书复印件随此信附上。

本事务所因此在此忠告阁下,未来若阁下或与阁下共事者针对此问题再度来信,无论对象是三蜂之家或是其他单位,本事务所将视之为对此一高度获得认可的产品进行之恶意诋毁,有损产品经销商三蜂之家内罗毕的商誉与声望。如果发展至此,本事务所在该公司委托下将全力提出法律行动。

谨此……

“老弟,占用几分钟,可以的话。”

讲话的人是蒂姆·多诺霍。老弟是指贾斯丁,事件经过则在贾斯丁本人的回忆中重演。大富翁游戏经表决暂停进行,伍德罗的两个儿子匆忙赶去上已经迟到的空手道课,格洛丽亚则从厨房倒些饮料来。伍德罗气冲冲地赶回高级专员公署。因此只剩下贾斯丁和蒂姆两人,面对面坐在庭园桌边,周遭是数百万玩具钞票。

“为了所有人好,不介意我大胆直言吧?”多诺霍压低嗓门,不让声音传送到不应到的地方。“如果非说不可的话。”

“非说不可。老弟,是有关这件难看的宿怨。是你亡妻与肯尼K之间的过节。直捣驻地,可怜的家伙。三更半夜打电话。在他的俱乐部里留下一些很无礼的信件。”

“你在讲什么,我听不懂。”

“你当然听不懂了。这并不是什么聊天的好话题。特别是在有条子的地方。我们的建议是,掩盖起来,当做没看见。事不关己。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敏感时刻。包括肯尼在内。”他的口气转变,“你节制忍耐的表现令人赞赏。对他,真是无限景仰,对不对,格洛丽亚?”“他是彻头彻尾的超人,对不对,贾斯丁,亲爱的?”格洛丽亚一面同意,一面放下金汤力的盘子。

我们的建议,贾斯丁记得,视线仍逗留在来自律师事务所的信件。不是他的。是他们的。

特莎给汉姆的电邮打印如下:

小天使:我在三B的秘密消息来源发誓说,他们的财务状况比任何人透露的还要严重一百倍。

她说公司内部有谣言说肯尼K正在考虑抵押全部非制药类的生意给南美洲波哥大一家没名的连锁企业!问题是:他能不能在没有事先告知股东的情况下卖掉公司?我对公司法所知比你更少,所以不用多说了。你不解释的话我就完了!爱,爱,特莎。

然而,汉姆没有机会解释,就算是在当时或是稍后有能力解释也是枉然,贾斯丁也一样。一辆老爷车铿锵作响开进车道,之后门口传来如雷的敲门声,让贾斯丁跳起来,从囚犯的窥视孔内向外看,看到艾米利奥·德洛罗营养充分的五官正对着门边。他是本教区的神父。面带怜悯关怀的表情。贾斯丁打开门。

“贾斯丁先生,你在做什么?”神父以歌剧的大嗓门吼着,拥他入怀,“为什么要让我从出租车司机马力欧那里听说你哀伤过度精神失常的事呢,把自己关在别墅里,还自称是瑞士人?如果神父不能陪伴痛失亲人的教友,如果一个父亲没办法慰藉受到打击的儿子,看在上帝的分上,要神父做什么呢?”

贾斯丁喃喃说了一些需要独处的话。

“可是你却在工作!”——他瞥见贾斯丁背后一堆堆文件,散放在油房里。“连现在这个时候,在节哀期间,你还是在为国效命!难怪大英帝国比拿破仑时代的版图还大!”

贾斯丁胡乱说了一些外交官的工作永不休止之类的话。

“跟神父一样啊,我的儿子,就跟神父的工作一样啊!如果有一个人信了上帝,就有一百个人不信!”他靠近贾斯丁,“可是啊,小姐她可是信徒,贾斯丁先生。和她贵妇母亲一样,她们再怎么辩解也没用。她们对同胞奉献这么多爱,怎么可能对上帝置之不理?”

贾斯丁设法将神父从油房门口赶走,让他坐在冰冷的别墅客厅里,墙壁上是性早熟的天使图案斑驳壁画,强递给他一个杯子,然后再倒一杯曼泽尼家族酿造的葡萄酒,自己也端着一杯啜饮。他接受了好心神父的保证,知道特莎安然投身上帝怀抱。神父表示即将在下一个圣徒纪念日为特莎举行追思弥撒,希望对教堂重建基金鼎立相助,也希望他捐款维修岛上雄伟的山顶城堡,因为该城堡是中古意大利的名胜之一,学术探勘人员与考古学家一致认为,除非在上帝旨意下加强城墙与地基,该城堡很快就会倒塌,贾斯丁也无异议表示同意。贾斯丁将好心的神父护送到车前,为了不多留他,被动接受了他的祝祷,然后才赶紧回到特莎身边。她双手叉在胸前,在等着贾斯丁。

<b>上帝如果存在的话,怎么会允许无辜的儿童受苦受难?我拒绝相信。</b>

“那我们为什么要在教堂结婚?”

<b>是为了融化上帝的心</b>,她回答。

贱婆娘。别再同你那个黑鬼医生鬼混了!

滚回你那个窝囊太监老公身边,乖乖听话。

马上停止管我们的闲事!不然你会死得很难看。

郑重保证。

他双手发抖,拿着这张素白的打印纸,而纸上的信息并不打算融化谁的心。上面的字体全部是粗黑大写,每个字母都有半英寸高。签名省略,不令人惊讶。拼写则完美无缺,倒很令人惊讶。对贾斯丁造成的震撼极为强烈,责怪意味浓厚,谩骂得狗血淋头,让他吓了有几秒钟的时间才想到要跟她大发脾气。

你为什么不跟我讲?为什么不给我看?我是你丈夫,应该要保护你才对,是你的男人,是你另一半呀!

我放弃了。我松手了。你收到一封以死要挟的恐吓信,从信箱里拿出来。你打开来。你看了——一遍。呃!然后如果你像我一样,会把信拿开来,因为内容恶毒恶心得让你不希望信纸接近自己的脸。不过你又念了一遍。然后再看一遍。一直到你熟记了内容为止。就和我一样。结果呢,你怎么办?打电话给我——“亲爱的,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赶快回家好吗”?跳上车?以救火车的速度开到高级专员公署,拿着信在我面前挥舞,要我大步去向波特报告?才怪。才不是这样。你和往常一样,自尊心第一。你没有让我看信,也对我守口如瓶,也没有烧掉。你当做是秘密。你划分机密等级后归档处理。深藏在禁区办公桌的抽屉里。你处理的手法,跟你嘲笑我的做法一样:你归档到其他文件里,收藏起来。如果我以这种方式来处理,会被你嘲笑为是望族的谨慎心态。收到了这封信后,你怎么跟自己交代——怎么跟我交代——任谁都猜不到了。只有上帝知道你在内心如何对待这封信,不过那是你自己的事。所以,谢啦。多谢你,可以吗?多谢你将同床异梦政策实行得如此彻底。漂亮。再次谢谢你。

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取而代之的是汗流浃背的羞愧与悔恨。一想到要让别人看那封信,你就无法忍受,对不对?会因此触发你无法控制的连锁反应。关于布卢姆的说法,关于我的说法。太过分了。你是在保护我们,我们三个人,你当然是。你跟阿诺德讲过吗?当然没有。有的话,他会尽量劝你别再追查下去。

贾斯丁逃脱这种温和的理解方式。

太温柔了。特莎的作风比较强硬。而且在她脾气一来的时候,更加难缠。

想想看律师的头脑。想想看冰冷的实用主义。想想看非常强硬的年轻女子,逼近猎物,准备捕杀。

她知道自己鲜血开始沸腾起来。恐吓信证实了这一点。别人没有威胁到你,你不会发出恐吓信。

如果在这个阶段大喊“犯规!”,等于是向当局自首。英国政府束手无策。他们没有权力,没有管辖权。我们惟一的希望是将恐吓信交给肯尼亚当局。

不过特莎对肯尼亚当局没有信心。她经常反复说,她相信莫伊的帝国触角遍及肯尼亚生活的各个角落。特莎的信心和她的婚姻职责一样,不论好坏都投资在英国人身上:看看她私下投奔伍德罗就知道。

如果她向肯尼亚警方求救,她就得提出敌人的名单,不管是真正的敌人还是潜在的敌人都算在内。她追查大刑案的努力会因此而功亏一篑。她的追查行动会因此被迫喊停。她绝对不会那么做。大刑案对她来说,比她自身的性命还要重要。

对我来说呢,也一样。比我的生命还重要。

贾斯丁一面拼命恢复平衡感,视线此时落在一个手写的信封上。是稍早前他仓促从特莎在内罗毕的工作室桌子的中间抽屉拿出来的。从同一个抽屉中,他也找出了岱魄拉瑟的空盒子。信封上的笔迹似曾相识,却又不太熟悉。信封已经拆开了。里面有一张折叠好的英国政府蓝色信纸,字迹匆忙,内容充满了仓皇与激情。

我亲爱的特莎,我对你的爱胜过其他人,永生不渝。

这是我惟一坚信的意念,也是我惟一自知的概念。你今天对我态度很差,不过并没有比我对待你的态度还差劲。我们两人今天讲话时都身不由己。我热爱你,崇拜你,超过我能控制的地步。如果你准备好了的话,我随时奉陪。让你我抛开彼此荒谬的婚姻枷锁,随你想到什么地方我都愿意,只要你一开口我们立刻就走。如果要到天涯海角,能走得越远越好。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然而,这一次的签名却没有省略。执笔人以清晰鲜明的字体签了名,大小与恐吓信相仿:桑迪。我的名字是桑迪,这人表示,你想昭告全天下随便你。

日期和时间也注明了。即使是在热恋癫狂的境界,桑迪·伍德罗仍然是个有良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