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疯狂的族谱(2 / 2)

鬼丸老倒葡萄酒的红酒瓶——用厚厚的毛玻璃,做成心状的瓶子。我们用的玻璃杯也都是带红色的毛玻璃做的。散发出奇异香味的蜡烛也全是红色。铺在餐桌上的桌布是黑色的吗?——盛着薄片面包的黑色大盘。放在各自席上的黑色小盘和装着红黑色汤的带盖子的黑色容器。木汤勺、木刀,还有装着揭色糊状物的小壶……

现在,所有这些东西都被摆放在里面?直到一年后的“达丽娅之日”,再度举行“宴会”的晚上,这些东西才会被拿出来?

我回想着那晚被迫吃下的那些无论如何也称不上美味的食物,突然被非常让人厌恶的预感折磨起来。我放开撑在腰间的手,将它放到脑后,有意识地反复深呼吸,试图驱散这种预感,同时转身离开装饰架。

我终于发现了一个早该看到却不知为何一直没注意的东西。

“那个……”我问,“那边的那个黑盖子……是铁盖子吧。那是什么?”

在房间内里——西南角的位置上,在壁炉前的黑色地板上,铺着黑地毯,对面有一个同为黑色的类似“铁盖子”的东西,四方形,大小一米左右。看到那“铁盖子”后,明显感到其相当厚重,与周围质感不同,在其前方一端,还有两个把手。

“正如你所见……”玄儿朝我走来,“铁制的上拉盖——其实说是‘门’更确切些。”

“下面有地窖什么的吗?”

“不,应该说是地下室。有楼梯可以下去。我虽然没下去过,但里面好像很大。”

走近一看,铁门上有两把相当结实的锁。

“这上面的钥匙好像和这扇门的钥匙保存在不同地方,所以没能配到。这里一直都像现在这样,锁得严严实实。”

“难道下面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是的。”

我两手放在膝盖上,弯着身体,半惊恐地向地板上的门看去。

黑色铁板表面的浮雕似曾相识。几根模仿人肋骨的曲线和上面缠绕的两条蛇……对了,这个图案好像是……

“这个浮雕,好像和庭院墓地——‘迷失的笼子’门上的图案一样。”

玄儿嗯了一声,眯起眼睛:“观察得很仔细啊。”

“人骨加蛇……”

“是的。”玄儿的眼睛眯得更细,“人骨是复活的象征,蛇是永远的象征。古巴比伦、印度、希腊、中国和欧洲各国,自古以来,世界各地都这么认为。”

“复活,永远……”

“顺便告诉你,在庭院里的“迷失的笼子’周围不是种了一圈树吗?据说树象征着‘死’。”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将手从膝盖上拿开,直起身体。

我看着玄儿,问:“那么,下面到底是什么?”

“想知道吗?”

我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是的。下面有什么东西?”

“这个地下室是在30年前达丽娅去世之后建的。她在世时,这里没有这种东西。”玄儿低头看着脚下的铁门,“虽说是地下室,但并非普通房间。对了,你可以想象成葡萄酒窖之类的东西。好像挖得比较深,设法让里面保持较低的温度,不易受室外温度影响。而且,里面还放了很多罐子。”

“罐子?”

“很多带盖子的黑罐。原则上,只有馆主才能下去,所以我没亲眼看过。”

“那里面呢?”我追间道,“罐子里有什么?”

“是分成小块储藏的。”

“那么,到底是什么?”

我又问了一次,但此时我好像己隐约猜到答案。我窥探着玄儿的表情,而他直接面对我的视线,嘴角慢慢浮现出笑容。

“是肉。”玄儿回答道,薄薄的嘴唇裂成新月形,“当然不是人鱼的肉。不是那种空想的东西,而是更加现实的肉。”

“什么的?”我喘息着,再次问,“是什么肉?”

我不由得用右手按住胸口。一个凄渗的声音在脑中翻滚——

“难道,难道……”

玄儿的笑容从嘴角扩展到脸颊,剧烈地扭曲着。刚才在“打不开的房间”里,述说左手腕上的“圣痕”时,他也曾露出同样的表情……

“我告诉你吧,中也君。”玄儿说,“罐子里面是达丽娅的肉。”

5

虽说我隐约猜到,但我首先感到的,并非“果然如此”的恍然大悟,而是“怎么会”的巨大冲击。这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

也就是说至今为止让我绞尽脑汁的“肉”是达丽娅的肉。玄儿的曾外祖母浦登达丽娅……30年前死者的肉。而我在那晚的“宴会”上,被迫把它吃下去了。

太突然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虽然按住胸口的手上加了力,但出人意外地没有想吐的感觉,相反有一种奇怪的麻痹感在体内扩散:并非生病的那种麻痹。怎么说好呢?对了,今年春天遇到玄儿之后,现实感减弱、世界轮廓变模糊的奇怪感觉就一直纠缠着我。现在这种感觉进一步给身体带来了这种麻痹感。

“为什么?”我终于开口问,“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这是达丽娅的遗愿。”玄儿回答。

——接受达丽娅热切的希望……

玄儿那从嘴角扩散到脸颊的笑容依然剧烈扭曲着。

——相信她的遗言……

“死后,将自己的肉体以某种形式保存、储藏起来,在每年忌日的晚上,大家共同分享。这是达丽娅本人对玄遥的命令。也是她自己将忌日定在9月24号,与生日同一天。”

我不由自主地惊叫一声:“那么,达丽娅夫人也是自杀?”

“不,不是的。”玄儿摇摇头,“因为自杀是我们浦登家最大的禁忌啊。”

“那么是病死?能准确预测日子吗?”

“也不是。”玄儿又摇摇头,“她不会病死的。”

“那么到底……” 我慌乱地将视线投向空中,玄儿淡淡地说起来。

“是被杀,被大家杀死的。”

“啊?”

“当时所有家里人在这个二楼卧室的床上……”

“怎么会这样……”

“说起当时的家人,有玄遥、卓藏、樱子、康娜、美惟、望和。估计当时望和姨妈还只有八岁。”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这也是达丽娅本人的指示。无人敢违抗。”

“……”

“杀了她之后,最大的问题是怎样保存她的肉。”玄儿不顾战栗的我,继续说下去,“当然,我们无法把30年前的死者的肉原样保存,当时,在技术上还很难通过冷冻来长期保存。在隐瞒真相的情况下,关于保存、储藏的问题,好像还和畜产加工专家什么的探讨过。最终的方案是用盐来储藏。”

“用盐来储藏?”

“就是盐渍。”玄儿板着脸,“当盐分浓度超过10%,几乎所有的细菌都不能繁殖。腐烂是由微生物引起的。所以若能控制细菌繁殖,理论上可以长期保存几年、几十年。”

好像听过江户时代制作的梅干留存至今仍然能吃。梅干也是盐渍的,原理相同。

“尸体被肢解后,各部位的肉被切成适当大小,腌好。内脏和脑浆什么的也尽量全部用盐腌好,血液被收集,在充分干燥的基础上做成粉末。骨头也同样磨成粉末……我也不知道具体方法和详细顺序,不过基本如此。这些东西被分装进罐子里,储藏在为此建造的这个地下室中。关于宴会中的饭菜,除了将食物误认为是人鱼肉,你的推断基本正确。”

按着胸口的手不禁又用力了。尽管听到如此恐怖的事实,但我仍然不想呕吐,体内依然只有奇怪的麻痹感。

“那汤里的材料也是达丽娅之肉。因为被腌了30年,所以应该不怎么好吃。”

——麻痹的感觉在扩散,我想起来了。

——吃!

红黑色浓稠的汤里完全松碎的材料。咸咸的,有点腥臭,尝起来非常粗糙,仿佛带着咸味的卫生纸碎片。

——吃,那肉!

“涂在面包上的糊状物,里面搀了磨碎的腌制内脏……”

我想起来了。

——吃!

非常咸,略有点腥味。也是这种味道。

——吃,那肉!

“还有葡萄酒,里面融入了血液和骨头的干燥粉末……”

我想起来了。

——愿达丽娅祝福我们!

喝干之后,舌头上留下沙粒般的感触。甜甜的口感不错,但另一方面又有点铁锈味……

——愿达丽娅祝福我们!

“对了。顺便说一声,宴会上点的红蜡烛,加入了少许类似鸦片的成分。这好像是达丽娅生前爱用的……中也君,好像对你特别有效。”

我想起来了。

——愿达丽娅祝福我们!

漂浮在宴会厅内有点甜,有点酸,还有点苦的奇异香味。感觉整个房间好像都存在着稀薄的白雾。是吗?那不单单是香味吗?所以,那天晚上,我会那样……

——达丽娅的……

“大家在宴会上所吃的饭菜,原则上由馆主亲自做。玄遥一直做到18年前,其后是我父亲负责。不得已的时候,由鬼丸老代行,其他佣人完全不得插手。”

玄儿停下来,慢慢用舌尖舔了舔嘴唇。

“明白了吗,中也君?”玄儿看着呆若木鸡的我,“你也吃了。在‘达丽娅之夜’的‘达丽娅之馆”,在达丽娅的守护下,得到她的允许,在大家诚挚祝福下……你现在是我们的同伴。你觉得‘同伴’这个词刺耳吗?如果刺耳,那我这么说吧:由于在宴会中吃了达丽娅之肉,你自然成为我们浦登家的相关人员之一——而且是在最核心处被联系在一起的相关人员之一。懂了吗?可以吗?”

我失声了,无法回答。既没说“懂”也没说“不懂”,既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奇怪的麻痹感不仅在肉体上,而且扩展到了精神上。现实感弱化、世界轮廓变模糊的感觉进一步发展……不,不仅是弱化和模糊,而是,一种完全被剥夺的感觉向我袭来。心中涌现、弥漫的迷雾伴随着这种感觉改变了颜色。从冰冷的苍白变为宛若血色的淡红。玄儿勾着我的肩,说了声“去那边吧”,便带我向塔屋走去。

我们爬上沿着塔壁,通向上方的楼梯。

“达丽娅之塔”的窗户上挂着深红色的厚窗帘。眼中窗帘的颜色融入弥漫心中的淡红色迷雾中。迷雾越发红起来,妖艳地蠕动着,好像要把我引向某个禁止接近的神秘园。

来到二楼的“达丽娅的卧室”后,玄儿把我带到壁炉前,和一楼一样,它被建在西侧墙壁处。房间的正中央放着和美鱼、美鸟卧室中相同的带华盖的床,上面铺着黑天鹅绒床罩。

“中也君,来这儿。”

玄儿让我坐在壁炉前黑色皮椅上,自己则跷起二郎腿,在小圆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桌上铺着和窗帘一样的深红色桌布。

“感觉没事吧?”玄儿问我,“被蜈蚣咬的伤呢?还疼吗?”

我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摇摇头,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左手的伤依然一阵阵地疼,但心里没这么感觉。我又郑重其事地摇摇头,心想:要设法驱散这种奇怪的麻痹感,必须多少恢复一些正常的思考力。

“我明白这可能让你深受打击,但是……”玄儿欲言又止,“目前,我不会辩解。总之,你好好听我说——好吗,中也君?”

随后,玄儿开始说起在有一定常识性世界观的人——至少我自认为是——眼里看来宛如噩梦般疯狂的家族谱。

6

“玄遥确实拥有某种天才和运气。在那个时代,年纪不大就几乎全凭实力建功立业,积累巨额财富:此后,他不断扩大事业,30岁时,已经建立起‘凤凰会’的雏形。本该有许多关于他的传记,而事实上却毫无记录。据说玄遥本人断然拒绝著书立传。这一点也显示出他的偏激和怪异,不是吗?

“通常,功成名就的人物多少希望自己的经历被完整保存下来,并希望追溯家谱,往往将其过分修饰、叙述。而玄遥正相反,不愿主动讲述自己某个时期以前的经历。关于自己的父母和身世,也绝口不提,所以在玄遥之前,浦登家族是什么样的,基本上是个谜,基本上都是些无法辨别真伪的零散信息。

“一说浦登家族原在长崎,出过不少了不起的兰学学者。受此影响,玄遥也学兰学,很早就放眼世界。一说浦登家族原本隶属熊本藩,拥有武士身份的大庄头。还有的说是渔霸;有的说玄遥的祖父是西医,因此浦登家和大阪的药材批发店什么的有着秘密联系……也有的说玄遥实际上是浪迹天涯的孤客,浦登这个姓本身好像也是他自己造的。除此以外,还有其他说法。有的像模像样,有的不着边际,但无论是谁,不管怎样追问那些传言的真伪,他总是不置可否。

“我研究了‘玄遥之前’的零散信息后,发现只有两件事可能是真的。”

玄儿打住话头,看着我。我察觉他的视线,抬起头,但无法做出更多反应。

“一个是——”玄儿继续说下去,“浦登家好像是短命家族。”

“短命……”我不由自主地低声说道,“是吗?”

“是的。就说近的,玄遥本有很多兄弟姐妹,但他们早早离开人世,好像无人活到40岁。既有幼年夭折,也有在20多岁、30多岁时死的。大部分是病死。玄遥的父母也短命,都没来得及看到儿子的成功,好像也都是病死的——据说自古以来,浦登家族就有这种倾向。我想或许是真的。”

“但是,玄儿,当时的玄遥——18年前的他好像92岁了。”

“是的。”玄儿用力点点头,“在代代短命的家族中,玄遥是个例外。可以说他克服了短命的血统。在这方面发挥巨大作用的,不是别人,正是达丽娅。这个我们待会儿再说吧。

“在关于‘玄遥以前’的浦登家的信息中,我觉得还有一个可能是事实。那就是直到江户时代的某个时期为止,浦登家一直信仰着由耶稣会的弗朗西斯传入我国的异教——也就是天主教。”

“天主教……”我又不由自主地低声说道,“真的吗?”

“我想是的。关于这个,父亲和征顺姨夫也大体同意。”

“可是,说起天主教,那个时代不是受到残酷镇压和迫害?”

“是的。最早是丰臣秀吉发出驱逐天主教的禁令。德川幕府时期,禁教政策被沿袭,1612年,幕府在直辖地颁布禁教令,第二年推广全国,开始正式镇压天主教徒。三代将军家光时,发生了著名的天草,岛原之乱,以此为契机,对天主教徒的镇压进一步加大。特别是在九州地区,原本信徒就多,所以镇压得十分彻底。”

“就像踏画之类的。”

“是的。起始于长崎,在九州各地有计划地实施了踏画措施。让人们践踏画着玛利亚或基督的圣像,从而证明他不是天主教徒。征集离教宣言,实施全国性的宗教改革,开始寺清制度……各地发生了好几起检举残存信徒的事件。

“这期间,好像当时浦登家的先祖——这不知道是几代之前的事了——本来是热心的天主教徒,被揭发而改信佛教,否则就会惨遭拷打,最后被处死。不过,还是有很多信徒选择了死……”玄儿长叹一声,将二郎腿左右对换一下。

“接下来的大致是我的想象和假设。”玄儿先申明一下,“通过踏画而改变信仰的基督徒中,有很多人假装弃教但暗中继续信教。”

“隐蔽的天主教徒?”

“是的。也叫潜伏的天主教徒。严格来说应该把‘隐蔽’和‘潜伏’明确区分开来,但这里就算了吧。

“转变后,真的放弃信仰的人大概也不少。但无论如何,对于受镇压的天主教徒来说,本来最忠实于信仰的做法应该是殉教。毫无疑问,那些没殉教、反而改变信仰,最终成为‘隐蔽’信徒的心中多少会有一些羞耻感、罪恶感、低人一等的感受。

“浦登家族的祖先是怎么做的呢?他们没有或者说没能选择殉教之路……改变了信仰。改变之后,也没有或者说没能‘隐蔽’起来继续信教。虽说如此,他们并没完全舍弃以前的信仰,没能从中解脱出来……”

“什么意思?”

“反作用啊。”玄儿略微加重语气,“因为本来是非常热心的信徒,所以产生了反作用。”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眨眨眼睛。

“我再说一遍,这是我根据‘玄遥以后’的浦登家族的情况进行的想象和推测,只是一个假说而已。不过我觉得差不离。”玄儿再次申明后,继续说下去。“就是说因叛教产生了强烈的背叛信仰背叛神的‘罪过’意识。这种意识又变成强烈的绝望,而绝望促成了反作用——我们背叛了神。神不会也不可能原谅我们的‘罪过’。神可能会放弃我们。不,肯定放弃了。或者神可能早已看透了这些,从过去就已经放弃我们,我们难道不是从一开始就被神放弃了吗?所以我们家族才会有这么多短命的人,不是吗?

“如果这样,那我们就进一步背叛吧。如果神不会原谅,如果神放弃我们,那我们就承认自己是被弃之人,接受这个事实,走反叛之路吧。在‘黑暗’而不是‘光明’中寻找自己的乐园。

“就这样,另一种宗教便萌芽、发展、继承下来。”

“不是在光明,而是在黑暗中。”我默默地念着。

不是在光明而是在黑暗中。

啊,这不正是这个奇异的黑暗馆的写照吗?

“玄儿。如果这样,比如——”我一边说着,一边寻找合适的词,勉强找到一个,“比如,像是‘恶魔祟拜’之类的?”

“啊!”玄儿皱着眉头,“可以想象,被神抛弃的人迷恋黑暗,在传统宗教、风俗信仰、迷信等的影响下,不断变化,最终形成了一种离奇的恶魔祟拜。”

“你是说玄遥也相信这些?”

“不,不是的。”玄儿立刻否定,“刚才说的都是一种假说……我的意思是说作为一种可能性。实际上并无迹象表明——玄遥将其作为一种具体的宗教形式而信仰。”

“啊!”

“也就是说,在精神方面,浦登家的人——玄遥的心中肯定原本就有这种倾向。我想说的是这个。”

“精神方面……原来如此,明白了!”

虽然有些疑惑,但我还是缓缓地点点头。玄儿直起腰:“下面这些并非想象和推测,它符合‘玄遥以后’的现实——26岁时,玄遥第一次结婚。对方比自己小七岁,名字叫阿铃。”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那么达丽娅是玄遥的第二任妻子吗?

“不久,玄遥和阿铃生了两个孩子。第一胎是儿子,起名叫玄太,第二胎是女儿,名叫百合。玄遥作为丈夫和父亲,深爱着妻子和儿女。”

“尽管如此,他们后来还是离婚了?”我插嘴问道。

玄儿黯然摇头:“不是。是死别。”

“死……”

“婚后不到十年,三人都死了。阿铃、玄太和百合,得了同样的流行病,几乎同时去世。”

“怎么会……”我低声说道,不知该怎么回应。

玄儿没有停下来,继续说下去:“玄遥于此切身体会到‘浦登家是短命家族’这一宿命性的现实。不说阿铃,两个孩子都继承了浦登血统。他们小小年纪就夭折了,阿铃也未幸免。”

“当时,玄遥应该悲痛无比。在事业方面,他依然一帆风顺,不断积累着巨额财富,奠定着杜会地位。尽管如此,他还是一下子失去了爱妻和孩子。用刚才的说法,我想——正是在那个时候,他发自内心地怨恨抛弃自己的无情的神。”

虽然玄儿的口气和刚才相差无几,但声音突然让人觉得非常凄凉。我依然觉得身上麻痹,无法正确把握自己的心情,低着头,翻着眼睛,看着他的嘴角。

“失去妻儿的第三年,可能也是为了治疗心伤,玄遥离开日本,环游欧洲。玄遥那年37岁,73年前的事了。”玄儿将视线投向斜上方,“然后,他遇上了达丽娅。”

7

“达丽娅原本姓索艾维,据说出生在意大利佛罗伦萨近郊的小镇。不清楚她的家庭和身世,既不知道其双亲的出身,也不知道有无兄弟姐妹。连她本人的详细情况都不知道。和玄遥相遇时,她23岁,离开故乡,独自生活在威尼斯。”

“威尼斯……”听到这个意大利北部城市的名字,我心里想到的只有泛泛的常识。

水城威尼斯。一百多个小岛汇聚成马赛克状,由无数桥梁连接而成的商业城市。伫立水中的拜占庭建筑、圣马可广场、莎士比亚的喜剧、玻璃工艺……曾在照片上见到的穿梭在运河上的刚朵拉船和见影湖上的渡船慢慢重叠起来,尽管两者形状差异很大。

“著有《东方见闻录》的马可·波罗据说原本是威尼斯的商人,而织田信长、丰臣秀吉时期,被派往欧洲的天正谴欧使节的少年们曾拜访过威尼斯总督。所以说那里和日本颇有缘分……总之,环游欧洲时,玄遥来到意大利,在威尼斯停留期间,与达丽娅相识、相知。来自东洋岛国的伤心的实业家和异国美丽的‘魔女’之间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宿命式的恋爱故事,现在无人能说得清楚——只不过……”玄儿慢慢地抬起眼,“关于两人的相遇还流传着一段小小的逸闻。”说着,他的视线没有投向隔着圆桌相对而坐的我,而是我身后的某个东西。我回头一看,在那儿——北侧的墙壁“那是什么?”上,有一个不高不矮,犹如药柜的架子。在架子左边的黑墙上摆放着两张充满怪笑的面具。

那并不像日本“能”中的面具,一看就知道来自西洋。右侧的面具从额头到鼻子涂成白色,从嘴到下巴为灰色。左侧的面具为深黄铜色。两张面具的双眼都挖成柠檬形,鼻子上穿了透气孔,大概制作时就准备实际佩戴的。即便外行人,也会觉得那是非常讲究的美丽造型,面容基本端正,与此同时,也会让人产生极其非人、恶魔般的感觉。绽开的微笑也有点冰冷,不舒服……甚至是奇怪。

“那是什么面具?”我又问了一遍,玄儿将目光移到我脸上。

“那都是威尼斯的面具。”回答完,玄儿紧接着问,“关于威尼斯的狂欢节,你知道吗?”

“狂欢节?”

“是的。在基督教把复活节前40天称为四旬斋。在这之前的几天里进行的活动就是狂欢节了。在四旬斋的戒荤生活之前,整个城市饮酒、歌唱、狂欢。”

“啊!”

“据说面具原本是传统祭祀活动中使用的咒语式的道具,这在每个国家都是一样。戴着面具,神和恶魔就会降临。但是在中世纪的威尼斯共和国它被用做隐姓埋名,进行娱乐‘遮羞布”,扎根在兴盛的城市文化中。

“随着文化进一步兴盛和颓废,面具的‘遮羞’功能自然与各种不道德、不轨行为和犯罪联系起来,当然它也被充分用在狂欢节中。人们将议会和教会的谴责完全抛在脑后,不断狂欢,到18世纪迎来最盛期。据说最疯狂时,狂欢节要持续数月,期间,街上挤满了穿戴各种面具和服装的人。”

“威尼斯的面具节——说起来,我记得在书上看到过。”

18世纪末,因为拿破仑的进攻,繁荣千年的威尼斯共和国解体,同时狂欢节也一下子衰弱了。不过,威尼斯的面具文化延续下来,到19世纪中叶,意大利统一后,又逐步兴盛起来。

“据说玄遥来到威尼斯时,作为公众活动的狂欢节已不存在,但到了狂欢节的时期。随处仍有小规模的活动和舞会。参加者依然用各自喜爱的面具,隐藏本来面目……”

“那么……”我再次回头看去,“那两个面具是那时的吗?”

“听说玄遥混进一个舞会,在那儿和达丽娅相遇。那就是两人当时所用的面具,被带回来留作纪念……真浪漫啊!”玄儿露出奇怪微笑,仿佛在模仿墙上面具的表情,“以前——达丽娅健在时,这里好像经常举办假面舞会。我想当时‘凤凰会’的有关人员和各界的朋友,经常来这山里聚会——这个房间现在没有任何用途,但以前是舞厅。”

当我发现那个暗道,来到东馆一楼的大厅,初次遇到美鸟和美鱼她们当中一人是这样说的。

——许多人受邀参加舞会……父母也在这儿跳过舞。

——当时我们还没有出生。

据说30年前达丽娅死后,那个舞厅还照常开了一段时间舞会。

那——那依然是假面舞会吗?这一对双胞胎的父母在这里戴着那样奇怪的面具……

——真棒!

配合着虚幻的乐团演奏,她们跳着奇异舞步,那本身化为奇异的幻象浮现在我眼前。

——真棒啊!

“总之,据说他们俩就是这样相遇,并陷入热恋的。”玄儿继续说下去,“在威尼斯待了几个月后,玄遥和达丽娅决定一起生活。据说达丽娅一开始就希望去日本。不知为何,她好像一直都不喜欢本国的环境,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生在那里,应该去别处。或许这也和她是‘魔女’有点关系。”

“魔女……”我低声念着,缓缓地摇摇头。

“在其后的旅途中,玄遥便和达丽娅在一起。途中发生了一件产生决定性作用的事件。玄遥突然发高烧,病因不明,卧床不起。”

“是生病吗?”

“嗯。请医生看过,但无计可施,好几天,玄遥徘徊在鬼门关边。在高烧的折磨中,他想——难道自己也要这样吗?难道自己也要遵循浦登家的宿命,年纪轻轻就客死他乡吗?但是……”微笑在玄儿脸上完全消失,“达丽娅救了他。”

“救了……怎么救的?”

“让玄遥喝她的血。”玄儿表情严肃,“由此,玄遥超越了医学常识,活下来。”

“这……”我又缓缓地摇摇头,“这肯定是某种……”我想说是偶然,但马上被玄儿打断。

“达丽娅的血是不死之血。”玄儿的话仿佛狂热的异教徒口中的咒语,却具有某种难以名状的力量,在我受到奇异麻痹感侵袭的脑子里回响,“接受‘达丽娅之血’的人就会不死。玄遥得到了,所以他不会病死。”

“不会病死……”

“据说达丽娅·索艾维是通过与‘黑暗之王’订立契约而得到的。达丽娅14岁时,她向‘黑暗之王’发誓,结果获得了‘不死性’。”

“所谓的‘黑暗之王’是……”

“她规定自己是‘魔女”,所以还是所谓‘恶魔’的范畴吧。好像和基督教的‘恶魔’概念不完全一致。”

“所谓的契约是什么样的?”

“比起光明更爱黑暗。”

“啊……”

“并没有约定要出卖灵魂或者堕落之类的。基本上她只是通过‘比起光明更爱黑暗’这一誓言,从‘黑暗之王’那里获得不死。目前在这一点上,我们或许可以说她是‘魔女’吧。并没有发誓要背叛基督教的‘神’。但是毫无疑问,她生命本身存在的这种魔女性和刚才说的玄遥那种‘我们被神抛弃,因此……’的精神基础和思想倾向产生强烈共鸣,并相互影响。”

“玄儿!”我喘息着,“这个——这个故事,你真的相信?”

“我不想相信,但不能不信。我不是这么说过吗?”

“是的——不过……”

“你有疑惑,这是正常的。好了,你别说,让我先说完。”

玄儿继续说下去——

“获得达丽娅之血的人就获得了与达丽娅一样的‘不死性’。玄遥获得了。获得‘不死’的人必须起同样的誓言。玄遥发了誓:比起光明更爱黑暗。两个人还发誓今后共度人生。于是,玄遥决定带达丽娅回日本,做自己的妻子。

“同国后,玄遥住在建于熊本市内的宅邸里,不久,便正式娶达丽娅为妻。那年玄遥40岁,达丽娅25岁。周围的人当然对玄遥突然带回异国女性并提出再婚的行为感到惊讶和疑惑。因为是在那个年代,所以不少人强烈反对。但是,据说玄遥无视所有反对,毫不犹豫地与反对者断绝关系。此后不久,玄遥着手建造这座宅邸——黑暗馆。他以湖为中心,将附近的土地整个买下,不惜动用大量人力和钱财,开始在岛上建造这座宅邸。”

“为什么在这儿?”我插嘴问道,“为什么特意建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对于感兴趣的事物,玄遥会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执着。大概正因为如此执着,他才做出这样的决定吧。”玄儿停顿了一下,“理由当然有。那就是见影湖的人鱼传说。”

“人鱼……啊!”

“玄遥以前就听说过这湖里独特的人鱼传说,并一直很关注。玄遥十分清楚浦登家族短命的事实,而且在失去第一任妻子和孩子们之前就担心不已。在日本,提到人鱼,人们首先联想到的是长生不老。所以……‘凤凰会’很早就涉足制药业,可以想象——那是玄遥的誓愿,希望能制成可以摆脱那一宿命的灵丹妙药。

“玄遥也对达丽娅说了人鱼传说,她也表现出浓厚兴趣,并把这个人鱼栖息的见影湖上的小岛看做‘长生不老的圣地”希望在此建造居所。玄遥实现了她的愿望。”

“可是,玄儿。”我又悄悄插嘴,“假设刚才说的是真的,那么达丽娅夫人不是已经获得了不死吗?接受她的血的玄遥也一样,无需再依靠人鱼之类的,不是吗?”

“的确!他们并非真心期待人鱼的存在。而且,所谓的‘长生不老的圣地”也有迷信意识作祟吧。将人鱼作为长生不老的象征,通过置身旁边,进一步保证自己的特异性。关于见影湖水被人鱼血染红的传说也一样。他们认为这对于浦登家族来说是吉兆,说得难听点,也是自私的迷信吧。”

“但是,即便如此……”

玄儿对仍想表示怀疑的我说道:“达丽娅的‘不死性’还没有真正完成。所以……”他眼光中的严肃一如既往。

“未完成的不死?”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感到呼吸困难,抬头向着天花板深呼吸起来。

扩展到肉体和精神上的麻痹至此开始具有奇怪的黏性。红色迷雾进一步加深,变成黏稠的液体,在肉体和精神的各处缓缓地描绘出扭曲的波纹。

8

“传说,‘不死性’大致分为三个阶段。”玄儿说道,“第一阶段是获得单纯的、简单的不死。达丽娅被‘黑暗之王’赋予的就是这种。这种‘不死’通过摄入达丽娅之血和肉也可以传给其他人。获得如此‘不死’的人,不会因任何疾病而死。虽然也会老,但不会因为衰老而死。除非因事故而受致命伤或被杀,否则就不会死。

“第二个阶段不仅是简单的不死,即便因为事故什么的死了也能再生、复活。据说这种‘再生性’和‘复活性’也有各种境界,从一时死后又恢复呼吸到完全从灰烬中重生。”

这是什么?我一边听着一边问自己。

这奇怪的定义是什么?

如果冷静思考,这些完全是胡思乱想、胡言乱语。是几十年前产生于异国魔女达丽娅的疯狂内心的、现实中绝对不成立的‘不死性’定义是由扭曲的妄念组成的荒唐理论……是的,当然只能这么想。

但是,玄儿毫不犹豫、毫不胆怯地说着。

我觉得玄儿没有一点自省和遮盖。我觉得刚才他所说的“并不是我想相信。但是我不能不相信”这句话仿佛不是出自真心……现在我眼前分明是一张“完全深信不疑”的狂热信徒的失控嘴脸。

“而且第三阶段——”

玄儿说道。语调仿佛是在背诵死去的达丽娅留下的“教义”。

“据说这不一定非要以完成第二阶段为前提。可以不经过第二阶段直接跳到这个阶段。到了这个阶段的人除了‘不死性’还可以获得‘不老性’。不会衰老也不会死。实现名副其实的长生不老……”

“等一下!”我打断他的话,“获得不死的人,除了事故或他杀就不会死……那么自杀呢?即便没有遭遇事故也没有被杀,如果自杀不也会死吗?”

“所以啊,中也君,自杀在这儿是禁忌。”玄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是,现在樱子和卓藏不是自杀了吗?”

“嗯,是的,不过……”

“浦登家族曾是热心的天主教徒,他们把忌讳自杀的戒律一直延续下来,是吗?”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个因素。不过,不仅如此,达丽娅本来就把自杀看做最大的禁忌。”

“怎么说?”

“简单地说,获得‘不死性’本来就源于对‘生’的执着。由自己的手结束这‘生’的行为,在和‘黑暗之王’的契约中被认为是不容宽恕的重罪。”

“啊。可是……”

“犯了莫大之罪的人必须受到莫大的‘惩罚’。这是理所当然,对吧?”

“所谓的‘惩罚’是……”

玄儿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达丽娅想要的就是‘永远’。是在更高层次上和‘永远’融为一体的‘生’。为此就必须忠实于对‘黑暗之王’的誓言,使自己的‘不死性’提高到第二、第三阶段。比起光明更爱黑暗,不断地爱。

“所以18年前旧北馆被烧毁时,父亲将我死后重生的‘奇迹’评价为‘成就’就是这个意思。接受‘达丽娅之血”,在宴会中吃了肉的我,虽然形式上极为普通,但已经达到所期望的第二阶段。而且手腕上还留有‘圣痕’。”

“啊……”我抬眼看着朋友的脸,“所以说玄儿你是‘特别’的,对吗?”

“嗯?”

“是美鸟和美鱼昨晚说的。虽然还没‘成功”,但玄儿你是特别的。”

玄儿“啊”了一声,点点头。

“她们说的‘成功’也就是第三阶段——长生不老。我实现了第二阶段——从一时的死中重生,所以是特别的……”

“嗯,原来如此。”

恍然大悟地同时,我脑子里又响起她们当时的对话。

——玄遥曾外祖父呢?

——玄遥曾外祖父是特别的。

啊,对了。她们不也说了这些吗?

——虽然特别,但还是失败了。

——成功的人还没有啊。

“玄儿!”霎时间,我感到不寒而栗,“美鸟和美鱼还说:玄遥也是‘特别’的。虽然‘特别”但还是‘失败’了。”

“哦!”

“这是怎么回事?这里的‘成功’和‘失败’是什么意思。”

玄儿没有马上回答。

我又问道:“她们还说你父亲——柳士郎难道也失败了吗。这是什么意思?”

“这——”玄儿缓缓地抚摸着尖下巴,开口说,“这是因为最近,父亲显著衰老——不断老化。你大概也看到了。他那浑浊的眼球……老年性白内障的恶化可以说是其明显的表现。”

——因为急剧老化对于我们来说不是好征兆

……对了!在重伤的蛭山丈男被搬去的南馆的那间屋子里,我第一次见到柳士郎。之后,玄儿谈及父亲健康状态时,说了上面的话。

——我想他可能害怕了吧。

“由于最近显著衰老,恐怕他已经无法获得我们最希望得到的‘不老性’。虽然不死,但不能不老。值得期待的第三阶段,他无论如何也达不到了。不仅如此,急剧的老化还会让人担心本来的‘不死性’能否得到良好的维持。所谓的‘失败’就是这个意思。”

——混乱、沮丧,还有恐惧……不难推测父亲现在的心情。

——父亲还只有58岁。在这个年龄如果是那种状态……

“父亲这个‘失败’和刚才你问的玄遥的‘失败’是两回事。她们俩好像混淆,用相同的语言表达了。”

我默默地点点头,咽了一口粘在舌头上的吐沫。

是吗?——那么,玄遥的“失败”是什么意思?还有“特别”又是什么意思?

玄儿不顾我心中如波纹般不断扩散的疑问,问我:“大致情况,你清楚了吧?”说着,玄儿的嘴角又浮现出那种异常扭曲的笑容。

“正如刚才所说,达丽娅想得到更高的层次,是‘永恒’的‘生’。爱她的玄遥也抱有同样的希望。他们不知何时能成功。但是,具有‘不死之血’的他们拥有足够时间,总有一天会实现。他们确信如此,选择这儿,作为达成目的的地方,建造了这座宅邸——黑暗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