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太!你在里面吗?”是男人的声音,听上去那人非常生气,慎太也惊慌失措地回头张望。市朗轻声问:“谁?谁来了?”
慎太一语不发,胆战心惊地朝房外走去。“等一下!”市朗叫住他,跑过去,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嘘——不要告诉别人我在这里。现在要是被发现就惨了。拜托了!”
慎太暧昧地点点头,然后慢慢地从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慎太!你在那里干什么?”还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慎太将身体从外面缩回来,扭头看着市朗:“这里的事情,要保密!”
这个废屋看来还是这个少年的秘密场所。市朗觉得他话里的意思就是不要向任何人提及这里。
市朗狠命点点头,慎太立刻转身走了出去。
“在干什么?”传来男人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在训斥,“是在里面玩吗?那里危险!”
虽然市朗拜托那孩子保持沉默,但还是不放心,退到房子内里,缩成一团。很快,那男人的声音消失了。过了好一段时间,似乎无人过来,市朗总算放心了。
大约不到一小时,慎太又回来了。当时,市朗不敢走到外面,饿着肚子,蹲在房间角落里。
“市朗!”少年叠好和刚才一样的黄色的伞,走了进来,叫着市朗的名字,不自然地笑着。
“这里,要保密!”他说话显得没有条理,“市朗,你也要保密。”
市朗明白那少年不想对任何人说。不知那少年是否明白,对于双方而言,这里都要“保密”。
“给!”说着,慎太把一个装在纸袋里的法式大面包递了过来,“这个,要保密。”
那少年是瞒着家里人,拿给饥肠辘辘的自己的吗?
市朗都忘了道谢,接过面包,啃起来。他也没好好嚼,就往肚子里咽,猛地呛住喉陇,剧烈咳嗽起来。
“谢谢!”市朗咽下第一口后,才想起来道谢。
“这里,要保密!”慎太又重复了一遍,他似乎相当不情愿让别人知道这里。
“知道,保密!”市朗使劲点点头,回应着,“不和任何人说。不说!对了,我还想拜托你一件事。”
慎太歪着脖子,市朗接着说下去:“有没有蜡烛什么的?蜡烛……明白吗?到晚上,这里会一片漆黑,我想要能照亮的东西。”
“蜡烛……”
慎太歪着脖子,想了一会儿,走到房间一角的脏桌子旁,然后打开抽屉,在里面翻起来,拉出一个东西。那就是这个——现在,在市朗眼前发出微弱光芒——灯笼。
那之后,慎太就再也没来过。
傍晚、深夜……市朗只能在这个房子一角熬时间。随着黑夜的到来,风雨也更加猛烈,时不时有闪电掠过,雷鸣响起,这让本来就恐惧不安的市朗更加惊心动魄:
无计可施,现在只能在这里——虽然地方变了,但基本状况依然如故,很闭塞。
等天亮,等风雨平息。市朗想着到那时再想办法。
和昨夜不同,现在自己不是单枪匹马,还有那个叫慎太的男孩——只有那孩子是“自己人”,至少不是“敌人”。因此——市朗看看手表,已经过了一天,指针正接近凌晨1点。
灯笼里的烛光猛地摇曳一下。市朗看看挡风玻璃里面的蜡烛,发现已经非常短,他明白蜡烛燃尽只是时间问题。
市朗将腿从椅子上放下来,犹豫片刻,打开桌子的第一层抽屉,想看看里面是否有备用的蜡烛。
抽屉里放了不少东西。有玻璃球、陀螺、竹蜻蜓等孩子的玩具,也有铅笔、钢笔、雕刻刀、锤子、钉子、螺丝刀之类的文具和工具。这些肯定都是那个少年拿来的。这个灯笼恐怕也是他从宅子里的储藏室中发现,拿过来的。
市朗没有找到蜡烛,便又打开了第二层抽屉,那里的东西和上层有所不同。
有挂着几把钥匙的钥匙串、打火机、烟斗、戒指、一只耳环、领带夹、外国的银币和铜币……好像都不是孩子玩的东西。市朗发现里面还夹着一个钱包,觉得奇怪,便拿出来看看。里面有几张纸币。钱包和纸币都湿漉漉的。除了纸币,市朗从里面还找到了一张湿乎乎的照片。他抽出来,凑到灯笼边。
照片很旧。两个人站在室外,以稀疏的树木为背景拍摄的。其中一个是穿着和服的中年女性,另一个则是干瘦的孩子,孩子紧紧地贴在那女人身边,两人看上去像是母子。市朗当然不认识他们。
市朗看着照片反面,发现上面写着什么,但是大部分文字都泅水了,无法看清全部。“……岁生日”,“……月7日”,市朗费了半天劲,也只辨认出这么多。
“哦——”市朗不禁自言自语起来,“那家伙……原来如此。”
那个叫慎太的少年将在宅子里找到的东西偷偷地藏在这里。这个第二层抽屉里的东西肯定就是那孩子收集来的“宝物”。因此,他不想让外人知道——这里是他的“秘密场所”。
市朗将钱包放回原处,又在抽屉里翻腾起来,终于在内里找到了几根蜡烛。
抽屉里的打火机已经没气了,点不着。市朗从裤兜里拿出昨天——不,是前天——在那个森林中,汽车事故现场拣到的那个火柴盒:现在燃烧着的蜡烛就是用火柴点着的。
在火柴盒的黄色封皮上,印着“岛田茶座”字样的店名,在一角还印着店家的地址和电话号码,这好像是位于熊本市内的茶座。
这个火柴盒为什么会掉落在出事轿车的旁边呢……
市朗重新点上新蜡烛,从灯笼中取出短蜡烛。这样一来,至少可以维持几个小时。
虽然市朗已经达到预期目的,但还有两层抽屉没打开。他突然变得很好奇,想看看还隐藏着什么“宝物”。
市朗拉开了第三层抽屉。
市朗多少已经预感到了,里面放着那个年纪的孩子的许多“宝物”。有好多果子——栋树果、橡树果、袍树果,还有并无特殊之处,只是形状有点奇特的石子,还有好几块瓦片之类的东西。另外,里面还放着蛇皮、蝉壳、蜂巢、螳螂的卵、鸟的羽毛、干瘪的壁虎尸体等等。大人要是看见这些东西,肯定会皱眉头,勒令扔掉的。就连市朗看到蛇皮和壁虎尸体,也不禁皱起眉头。加上目前所处的状况,市朗更加觉得害怕。
即便如此,当他关上第三层抽屉后,还是耐不住好奇,将手伸向最底层的抽屉。
最底层的抽屉比其他抽屉都要大,如果里面也藏着“宝物”,那“宝物”的容积一定不小。市朗想着,拉开了抽屉,当他看见里面滚动的“东西”后,不禁失声叫起来,后退数步。
“什么,什么玩意?”市朗使劲眨眨眼睛,觉得背后一阵寒意,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
“刚才那玩意,是什么……”
市朗胆战心惊地走到桌子旁,弯着上半身,再次看看抽屉里面。没错,就是刚才自己看到的东西,那东西还在滚着。
“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最底层抽屉里放着的是脏兮兮的“骨头”,而且一眼就能分辨出那是人的头盖骨。
这就是——这也是那个少年慎太的“宝物”吗?那孩子从哪里找到这玩意的?拿着这样的东西,那孩子不害怕吗?这是谁的头盖骨?这个人何时、何地死的?这……
市朗觉得那个被自己认为是惟一“自己人”的少年一下子变得很恐怖,让人琢磨不透。
市朗颤抖着双手,关上抽屉,离开桌子,找了一块没有漏雨的地方,坐下来。他又开始害怕起来。
4
同一个夜晚的同一时间——
在黑暗馆东馆一楼的客厅里,江南仰面躺在褥子上,看着黑色的天花板。
灯光暗了一点。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努力睡觉,但越是这样,就越睡不着,各种各样的情景毫无关联地、杂乱地出现在脑海里。
或许医生给的药产生了效果,身上各处的钝痛感基本上俏失了,疲劳感也不强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浑身的麻痹感也逐渐减弱。他觉得要是睡上一觉,等再醒来,感觉会更好。但是——
接下来会怎样?连江南本人都无法预测的是自身内部——心灵深处的问题……
——总之,丧失了记忆,是吗?
——是吗?你有那种感觉吗?没有记忆,无法回忆。
——是的。是这种状况。
听说9月23日傍晚,我独自上岛,独自登上十角塔,从最高层的平台上掉落下来。虽然自己的记忆还不清晰,但既然别人这么说,那应该是个不争的事实。
这是位于湖中小岛的宅子里的房间。这个浦登家族的宅子有个奇怪的别名,叫黑暗馆。感觉在内心探处,对“黑暗馆”、“浦登家族”之类的名称,自己有点零散的记忆,的确是这样感觉的,的确……对。我为了到这个叫黑暗馆的浦登家族的宅子,开车在山道上颠簸了好长时间。但是,半路上,那车子撞倒森林里了……
在混沌的心中,记忆片断缓缓地动起来。
……对。车子冲进森林,撞在大树的树干上,停下来。而且,我……
如此复苏的记忆片断有一些,但往往想到半截,便再也想不下去,这些记忆断片无法把江南的过去和现在有机地结合起来。
我似乎因为从塔上坠落,受到冲击,从而丧失记忆。之前,我的记忆——我的想法是怎样的呢?不,“我的记忆”究竟是什么?
人通过什么能找到一种根据——能确信那就是自己的根据?
……不知道。
肉体上的麻痹感虽然恢复了,但头脑深处依然还存在着那种麻痹感。江南觉得意识中的许多部分还很朦胧,杂乱无章——
“我”究竟是谁?
当他用力闭上眼睛,他在客厅前的走廊上所目击的情景缓缓地浮现在脑海里。
傍晚前——大约是下午3点半左右吧,从玄关大厅,喧嚣声和慌乱的讲话声传入江南耳中。江南躺在褥子上,呆呆地想着——出什么事呢?有什么大事吗?
很快,从走廊上传来两个人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从玄关大厅传来更多的脚步声和好几个人的讲话声。或许因为走廊和大厅之间的门开着,江南能听得更加清晰:
——很糟糕。在那里我就看过了,这家伙受伤不轻……
——会死吗?
——先抬到房间里。
——南馆的一楼,有空房和床铺吗?
——第一个房间有。
人的说话声越来越近。几乎每个人嗓门都很大,似乎发生了紧急事态。
——蛭山,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野口先生!
——他全身都是碰伤,还有骨折,头部的伤也很深。说不定内脏也……
难道是有伤员?难道是出了事故?他们才这样……江南站起来,打开面向走廊的拉门,朝外望去。当时,说话者正准备穿过走廊。
两个男人抬着担架,江南对其中一个有点印象,那人上午曾来过客厅。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子走在担架旁边,那是被叫做“野口先生”的医生。而担架上躺着的是——
一个身上盖着毛毯,脸冲着江南这边的男人。当江南看见他那满是血污和泥巴的脸,吃惊不已,身体僵直。
那人肯定身负重伤,头上缠着毛巾,代替了绷带;眼睛紧闭,眼皮上沾满污血;舌头从嘴角耷拉出来,犹如腐烂的肉片……
江南直觉地感到那人奄奄一息。看来还是发生了重大事故,那人才变成这样……
江南张大嘴巴,想喊什么,但无法顺畅地发出声音。连他本人也不知道白己要喊什么。
就在那时,那伤员犹如痉挛一般,蜷曲着咳嗽起来。
“没事吧?”紧跟在担架后面的男子——浦登玄儿问道。
让人揪心的咳嗽声还在继续:从伤员的嘴中,冒出血泡。野口医生赶紧用手帕帮他擦去嘴角的血污。那人发出微弱的呼吸,就在那时,天空中传来沉闷的雷声。让人心跳。
“……啊……”江南发出呻吟。还是无法顺畅地讲话,“……啊……呜……”
那人早晚都是死,但现在那么痛苦,那么痛苦呀。
很快,那人止住咳嗽,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江南觉得那人无力的眼神和自己的眼神瞬间交汇在一起。那已经复苏的记忆片断——躺在病床上的她的面容、表情——重叠其上。
虚弱的眼神、无力的呼吸、含混的发音……啊……妈妈(妈妈)。那时,在那个病房里,我……
“好了,你——江南君,还是到屋内休息吧。”浦登玄儿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出了点事故,你昨天真是幸运。”
江南记得自己当时的想法——还是出事故了。
江南慢慢退回房间,一屁股坐在褥子上,脑子里反复想着“事故”这个词。
于是,他很自然地想起了那个情景。
——对,就是那个……
……冲进森林里的黑色轿车、破碎的玻璃、飞溅的鲜血、撞瘪的发动机罩、左手上的刺痛。而且,我……突然——江南预感到回想傍晚前的事情的意识似乎要被某种莫名的力量拖曳到另一处,赶紧睁开眼睛。
微弱光线下,黑色天花板依稀可见,和刚才一模一样。除了屋外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外。听不到任何声音。
江南把手掌放在额头上,头枕在枕头上,慢慢地摇摇头。
我究竟为什么要来这个黑暗馆?为什么——为什么?我和这个浦登家族的宅子有什么关联吗?
……还是不知道。
江南觉得那“答案”似乎近在眼前。
晚饭依旧是那个叫羽取忍的佣人送来的。当时,江南用身体比划着,让她带自己去上厕所。进入那个叫做南馆的建筑后,沿着左首的走廊一直走,到尽头拐弯,便是厕所。羽取忍告诉他——东馆内里也有厕所,但那是来客用的,尽量用这个厕所。
此后,夜越来越深,江南没有任何目的,从客厅里溜出来,朝与南馆相反的方向走去。
江南穿过铺着黑色地板的走廊,然后左拐,又走了一截,便看到一条类似隧道的走廊。那条走廊一直延伸到一个与东馆风格非常不同的建筑中。从方位上考虑,那里恐怕就是被叫做北馆的地方。
江南在那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会儿。他第一次进入那个建筑内,所以一切对他而言,都很陌生。
有放着大量书籍的房间,有放着钢琴的房间,有放着台球桌的房间,有相当宽敞的大厅,还有画室,里面散落着绘画工具和画了一半的画。江南还上了二楼,那里有许多自己根本不认识的房间。
江南又回到一楼,继续在昏暗的走廊上转来转去,最后被玄儿叫住了。
“怎么了?你在那里干什么?”玄儿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在责备。
江南无法回答,只能胆战心惊地避开他的视线。
“你的身休好像正在恢复呀?”玄儿好像是这么说的,“但最好不要随意在宅子里闲逛……你想起什么没有?”
江南摇摇头,算是回答。
那个叫“中也先生”的年轻男子站在玄儿身边,眼神游离地看一着自己,他一语不发,但脸色难看。或许是喝醉了,他被玄儿架着,踉踉跄跄地走着。
江南独自回到客厅,中途,找到了东馆的洗手间,上了厕所,顺便洗洗脸。当时,他心惊胆战地看着洗脸池上方的镜子——
这就是我的脸……那是他的真实想法。神色虚弱,目光哀怨。
这就是我的脸?这就是我最熟悉的脸?这俨然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的脸……
玄儿让他好好休息。江南没有理由拒绝,只能听话地钻进被窝,努力进入梦乡。
江南再次闭上眼睛。
那紧贴在大脑深处,挥之不去的麻痹感慢慢地凝聚在一处,形成一个被压瘪的球,然后慢慢转动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片断混杂、融合在其表面。当旋转速度达到顶点时,只能看见其是一团黑影。伸手过去,被猛地弹开,再次伸手过去,则被吸卷进去。某些东西在起动。某些东西在损坏。某些东西在那里相连。某些东西在那里飞奔。某些东西……什么东西?什么情况?……不知道。意义不清的东西,难以驾驭的东西……是担架上的伤员的……是冲进森林,受损严重的黑车的……是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她的……
江南再次睁开眼睛。
能看见的依然是黑色天花板。能听见的依然是呼啸的风声。暴雨、狂风,还有雷鸣——啊,是吗?那天,那个时候,天气也完全和现在一样……
更加大的雷声,让这个吞暗房间里的潮湿空气微微颤动。
江南第三次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溢出,顺着脸颊流淌下去。
“视点”似乎被这眼泪冲刷一般,再次沉入到当晚那无尽的冰冷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