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下午的惨剧(2 / 2)

这间也是西式房间,和外间的大小差不多,里面并排放着两张单人床。这里是卧室,一张床上铺着遮灰的白布。另一张床上的白布则被拿开,铺着新床单,似乎是鹤子预先准备的。

玄儿帮着征顺和宏户,将蛭山从担架搬上铺好新床单的床上。

盖在他身上的毛毯被拿掉的一瞬间——

就连站在最外边的我也能一眼看出这个穿着和昨天一样的米色衣服的驼背看门人受伤严重,惨不忍睹。那黑红发亮、带着让人害怕的质感的血迹给人以很强的视觉冲击。手臂折弯了,不自然地扭曲着,皮肤也破了,甚至能看见外露的骨头。

我不禁掉过头,好不容易才没呕吐出来。

不久,羽取忍拿着装满开水的脸盆和几条毛巾,小跑了进来。

野口医生将包放下,打开,从里面取出他的医疗器械。

“这里交给我和鹤子……”医生扭头看着无能为力、只能观望的我们说道,“玄儿君,你稍微留下帮个忙。”

“明白。”

“另外羽取忍,不好意思,能不能打扫一下房间?灰尘不利于伤者治疗。”

“是。”

“其他的人请暂时先离开……”

“中也君,你能在隔壁房间等一下吗?”玄儿说道。

我无言地点点头:现在即使一个人回饭厅,也吃不下东西。而且我也担心伤者的情况。

我们按照要求,留下野口医生、鹤子和玄儿,退到外间——不知将其叫做会客室是否合适。很快,羽取忍跑到走廊上,去拿打扫地板用的抹布。

已经是下午4点多了。从我昨天来到这个岛上,正好过去一整天、昨天傍晚,我在湖岸栈桥边初次见到那个面容可憎的驼背看门人——蛭山丈男,如今他躺在隔壁屋里,正在生死线上挣扎。尽管我才亲眼目睹他遍体鳞伤的样子,但仍无法相信那就是事实。我从来没和他交谈过,都会有这样的感受,那些常年住在宅子里,与他每天见面的人就更是如此了。

“我在这里等。”

浦登征顺脱下身上的雨披,坐在面前的交椅上。这把交椅,还有其他的摆设都和隔壁的床一样,被盖着白布。另外黑色的木板地上堆积了厚厚的灰尘,由此可见这里也是长期无人使用的“空房”。

“但我还是——”征顺摘下被雨水弄湿的无边眼镜,自言自语起来,“弄不懂发生了什么事。那个摩托艇,他驾轻就熟,怎么会那样?”

“听说是迎头撞击。”我说道。

征顺从外套口袋中抽出手帕,擦擦镜片,接着说下去:“很惨。摩托艇七零八落,油从发动机渗漏出来,满是气味。小艇是迎头撞上的,他被惯性甩到前面,撞在岸边的石头上。他的头都撞破了,即便当场死亡也不足为怪。就是这样……”

“我告辞了。”宏户要作说道,正好打断了征顺的话。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可以用“金属感”来形容。他胡乱折好脱下来的雨披,放在脚下:“我还要去工作。如果有事,请叫我。”

他是个中年男子,脸四四方方,三角眼,有点往里凹。他不是很高,但肩膀很宽,体格健壮,头发剪得短短的。他皮肤浅黑,让人觉得精干,但他的表情很麻木,像是被钻着剂固定住了。如果是美鱼和美鸟的话,说不定会给他起个诸如田鳖之类的外号。

看着他离开房间后,我冲征顺问道:“他和蛭山的关系不太好吗?”

同僚——可以这么说吧——正身负重伤,在隔壁接受治疗。而他却借口工作离开,我觉得有点奇怪。

“蛭山这个男人很不爱说话,好像和宅子里的人都不是很亲密。”征顺回答道,“所以,他也不是和宏户关系不好。宏户是个感情不外露的人,也不是现在才这样。”

“蛭山有亲人吗?”

“我没有问过。恐怕是江湖独行客——这是我瞎想的。”

“宏户呢?他也是一个人在这里吧?”

“也是一个人。我不知道他年轻时的情况,但至少来这里以后……”

“是吗?”

不仅是蛭山和宏户,小田切鹤子和羽取忍也都因为各自的情况而在这里的。否则,即便有高额的报酬,也不会有人愿意长年在这个深山老林的宅子里工作——

此时,从隔壁房间里传来无法言传的呻吟声。那是蛭山在呻吟吗?他有没有恢复意识呀?他肯定是难以忍受疼痛而发出呻吟的。

刚才目睹的那血、肉和骨头的影像出现在我的脑海里,而且伴随着呻吟声,这些粘糊糊的东西蠕动着,交织起来,又渗出新的血……我不仅恶心起来,赶忙捂住嘴巴。

“怎么了?”征顺担心地看着我,“不舒服?”

“不是。”我用手捂住口角,慢慢地摇摇头,“没关系,有点恶心。”

“躺下来休息休息。”

“不用,还是给我一杯水吧。”

“从这个房间出去,往左一直走到尽头拐弯,那里有洗手间。”

“谢谢!那我……”

征顺要陪着一起去,被我拦住了。我独自走出房间,正好和拿着拖把赶来的羽取忍打个照面。

6

我按照浦登征顺说的,沿着阴暗的铺着瓦的走廊一直往里走。

每走一步,我就越恶心。我一手捂住嘴,一手按着胃,急匆匆地往前走,脚下无力,不听使唤。

走廊在尽头的日式房间前向左拐了。再往里面走了一段,便能看见灰白的洗脸池。

我双手捧着从水龙头里飞溅出来的自来水,送到嘴中。本来我想还是吐出来比较好,但两口凉水进去后,渐渐地不再恶心了。

——哎呀,真没办法。

这时,从前的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这个孩子虽然是个男孩……

这个人我再也见不到了,其面容一点点地,在我心头扩散开,温柔美丽,冰冷恐怖,忽近忽远……

……啊,这个时候又……

我用凉水擦把脸,冲着洗脸池,躬着身子,来回摇着头。过了一会儿,我又用手撑在洗脸池的边缘,悄然地看着水流卷起小漩涡流进排水口。

“不要紧吧?”

突然从背后传来问候声,我大吃一惊,抬起头。这个声音我从来没有听过,又尖又细,但还有点沙哑。穿着胶底鞋的脚步声走近了,紧接着,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不要紧吧?”

我猛地回过头。在含有湿气的昏暗走廊中,前方几米处的一个小人影出现在我的眼帘里。

……小孩?我突然想到。

一眼望去就知道那是孩子。从轮廓看上去,那人并不像蛭山那样驼背,也不像老人那样弯着腰。

是个小个子的孩子,年纪还不大……是羽取慎太吗?不,刚才的声音和昨晚在下角塔下与他相遇时听到的声音截然不同。如此一来——在这个宅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孩子了。

昏暗中,我看不清对方的脸和服装。但是那孩子好像头上戴着个贝雷帽。

“谁?”说着,我朝前迈出一步,那人影顿时往后退了一步,“刚才很难受,但现在没事了。让你为我担心,谢谢。”我尽可能柔和地说话,以免惊吓到对方,“难不成你是阿清?浦登清吗?不对?”

“我是。”那声音和刚才一样,有点沙哑,不像是个孩子发出来的,但他回答得很清楚,“你……你是玄儿的朋友,中也先生吗?”

“是的。初次见面。”微微点个头,我柔和地问道,“昨天你到我房间偷看,是吗?美鸟和美鱼说是你干的。”

顿时,那孩子——浦登清有点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接着道歉起来:“对不起。我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客人。”

“没事。不过当时我可被吓了一跳。”

“对不起,我……”

我从裤兜里抽出手帕,擦干脸上的水,慢慢地靠近阿清。他准备往后退,但似乎想明白了一样,站住了。

“啊……初次见面,我是浦登请。”他郑重其事地,用那不像孩子的嗓音打招呼,“中也先生。”

“什么事?”

“你看见我的脸,不要吃惊。”

“吃惊?为什么?”

阿清从一开始就低着头。头上戴着的好像就是贝雷帽。他不像慎太那样穿着短裤,而是穿着长裤和长袖衬衫。

“我有病。”

听他这么一说,我一下站住了。

——见到就明白了。

在十角塔的最上层,玄儿叹着气说过。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虽然可怜,但我们无能为力。

——阿清是个满脸皱纹的猴子。

美鸟和美鱼是这么说的。

——中也先生,你要是见到他,就明白了。

这个少年究竟得了什么病?据说,从前玄儿的姨妈麻那也曾患上这样的病,死了。就这样走过去看看他的脸,会明白吗?

“我听说过你的病。”我往前走去,“不要紧,我不会吃惊的。”

他的病真的让人光看一下脸就会惊讶?难道和美鸟、美鱼那样,是先天畸形?或是患有很重的皮肤病?

我站到少年身边。他的个子只到我的胸口,即便是孩子,个头也不高。也许是心理作用吧,他的呼吸声似乎很微弱。

阿清胆战心惊地抬起头。出现在我眼前的是那张脸……

——猴子。

虽然和想象的差不多,我还是不由得大吃一惊。但我不愿表现在脸上,将手中的手帕猛地捻在脑门上,闭上眼睛,再睁开。

——阿清是满脸褶子的猴子。

我胆怯地看着这张苍老的脸,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这是一个八九岁孩子的脸。

“满是摺子的猴子”——这个比喻没错。这张脸没有光泽、弹性,满是褶子。脸颊瘦削,眼睛深凹。

“我得的是早期衰老症。”从这个长相苍老的少年的嘴中,发出沙哑的声音,“虽然我还是孩子,但身体却像老人一样。”

“早期衰老症……是那个毛病?”

“柳士郎姨父说——在这个宅子里,偶尔会生下像我这样的孩子,没有办法。”

“阿清,你多大了?”

“九岁。”

“是吗……”

阿清歪着脖子,显得很为难:“等我自己弄清楚病症的时候,头上已经变成这样了……”他稍稍掀起帽子,让我看看。他的头发果然全都脱落了。

“玄儿说你是个好人。”阿清调整了一下语调,说道,“听美鸟和美鱼说,她们今天也见过你了。她们也说你是好人,而且画儿画得好。所以,我……”

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不自然的微笑。阿清偷偷观察着我的表情,然后下定决心般说道:“你能和我成为朋友吗?”

“当然愿意。”我回答道。

我觉得自己的回答并非言不由衷。虽然九岁的孩子只是小学三四年级的学生,但通过简单的交谈,我发现他很聪明,而且并不是装得少年老成。对于这样的孩子,我基本上不讨厌。

我伸出手,与他握手,阿清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来。他的手瘦骨嶙峋,像稻草纸一样干巴巴的。

这个孩子还能活多少年?

玄儿的姨妈麻那在五岁的时候,因为同样的病死了。阿清才九岁,但看起来和60多的老人没有什么区别。留给他的时间究竟……

“谢谢!中也先生。”

“满是摺子的猴子”露出招人疼爱的笑容,从我身边走开。他一个转身,正准备离去,又猛地站住,扭头看着我。

“那个客厅的男人已经没事了吗?昨天他从塔上掉下来了,是吗?”

“是的。他的伤已经没什么大碍,但因为强烈的刺激,无法开口说话。而且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目前只能想起名字——叫江南。”

“哦,江南?”

“对了,你听说了吗——蛭山因为事故受了重伤。”

“是的。”

“在那边的间里,野口医生正在抢救他,你爸爸也在。”

“哦。但是——”阿清的声音有点发涩,“我不太喜欢那个人——蛭山……”

就因为不喜欢而不管他的死活吗?他是这个意思吗?

我吃了一惊,看着他再次转过身,沿着昏暗的走廊离去。我突然觉得背上产生一丝寒意,不是因为那孩子的话语,而是对这个他出生、长大的地方——整个黑暗馆——我隐隐地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7

从南馆入口处的大厅延伸下去的走廊两边,除了刚才蛭山被抬进去的房间外,还有两扇黑门。其中一扇门——位于三个房间的中间——的旁边,挂着和隔壁房间一样的木牌,上面用好看的毛笔字写着“羽取”。看来这是羽取忍和慎太母子的房间。

回到原先那个房间门口,我猛地想起来,摘下那块空白的木牌,看看其背面上面有两个字——“诸居”。还是用毛笔写的,但笔迹与隔壁的“羽取”不同。而且从木牌本身和墨色来看,也比隔壁房间的木牌年代长。

——诸居。

这是原来住在这个房间里的人的名字吗?玄儿曾说过——“以某个时期为界线,佣人的数量也减少了”。

“诸居”说不定就是其中一人或一家的姓氏。他或她——或者他们“以某个时期为界线”,离开宅子,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住过。是这样吗?

“舒服了吗?”

看见我回到房间,征顺从椅子上站起来,平静地询问道。

“哎,是的。已经……”说着,我环视一下室内。

除了征顺,没有别人。阿清自不必说,刚才拿着拖把和我打个照面的羽取忍也不在。她还在里面房间吗?按理说随便打扫一下地面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羽取忍去西馆了。”征顺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她向柳士郎汇报情况去了。是鹤子吩咐的。”

“是吗?”

“蛭山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妙。”征顺看着那扇通向里屋的房门说道。就在那时,传来低沉的雷声。

“刚才我在那边走廊上碰见了阿清。”

听见我的话,征顺眯缝起眼睛。

“他看见我难受的样了,很担心,问候我了。”

“是吗——”征顺再次眯起眼睛,“对那孩子而言,这需要相当大的勇气。”

“他还冲我说了他的病,还给我看了他的脸。”

“吃惊吗?”

“是的。”我老实地点点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仅是脸,手脚……全身都是那样。”

“是早期衰老症吗?”

“没错。是早期衰老症……一种原因不明的怪病。”

征顺坐回到椅子上,向前弯着身体,将双臂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黑色的地面,仿佛大梦初醒般地说起来:“头发脱落,皮肤变薄,皮下脂肪萎缩,骨质疏松,动脉硬化加快……总之,年轻时,身体机能便以异常速度老化下去。那孩子还算不错了,许多人很早就丧命了。”

我本打算问问这种病的“治疗方法”,想想,还是作罢了。征顺已经说了——“一种原因不明的怪病”——想根治是很困难的。

根据病症,采取可能的救治措施。

我没有提出这个问题,而是将自己和阿清相遇时的感受如实地说了出来:“他很聪明。”

“是的。非常聪明。”征顺看也没看我,点点头,“他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也明白自己今后会怎样。怎么说呢?他很宿命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从来不责怪我们。”

“责怪?”

“就是责怪我和老婆望和——他的妈妈。为什么会生下他这样一个孩子——”

“你有这种自责的念头?对不起,可能我说得不恰当。”

“自责?”征顺闭上嘴巴,过了片刻,低声说道,“并不是没有。但在这个宅子里也是没有办法呀。因为那个——那个病是出生在浦登家族中的人所要面对的风险之一。”

又是“没有办法”。

玄儿和阿清自己都是这么说的。但那个“风险”究竟是什么?

“出生在浦登家族的人所要面对的风险”——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个孩子——阿清虽然可怜,但我觉得我老婆更可怜。”

“你是说望和太太吗?”

“今天才和你认识,就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自从那孩子的病情明了后,她——望和的心就碎了。”

“心就碎了?”

“她陷入一种疯狂状态,但表现出的症状和她的姐姐美惟——美鸟、美鱼的妈妈有所不同。”

我觉得他的说法挺微妙的。

“心就碎了”,“陷入疯狂状态”……她到底是怎么一种状况?而且征顺刚才还说——“和她姐姐美惟的症状有所不同”——那是不是说美鸟、关鱼的妈妈浦登美惟也发疯了呢?

征顺不说话了,继续低头看着地面。我不知道是该继续追问下去,还是就此打住。就在那时,里屋的门被打开了,野口医生、鹤子和玄儿三人走了出来。

8

“蛭山怎么样?”

听到我的问话,野口医生卷着脏兮兮的白大褂的袖子,失望地摇摇头。站在他旁边的玄儿神色疲惫,叹口气。野口医生像被感染了,也叹口气。

“该采取的措施都用了。”

“难不成——”

“命暂时保住了。但照这种情况,也就是时间问题,手腕、肩膀以及好几根肋骨都断了。内脏器官好像也受到损伤,最糟糕的是头部,头盖骨骨折。不拍X片,无法准确掌握头部的伤势,但估计相当严重。”

“那就早点送医院。”

我脱口而出,野口医生怅然地摇摇头。

“就算现在叫救护车来,时间上也来不及。”

“如果这样……就用这里的车子把他送到医院。”

“不行!中也君。”玄儿说话了。他压抑着感情、冷静地说道,“你应该明白的。就算我们去送,但怎么渡过湖泊呢?”

“啊……”

“这里的两艘船,昨晚你看到了,那艘划桨的小船已经漂离了栈桥,那艘摩托艇则撞到岸边,七零八落。而北门小船屋中的备用船,你也看到的,早就被烧毁了,荡然无存。那个浮桥也变成那样了。现在我们无法渡过湖泊。”

“当然,也不是绝对没有办法。我们可以迅速搭一个筏子,把他放在上面,送到湖对岸。或者让谁下湖。”

“游到……湖里?”

“对。在这个大雨天,游到湖里,把那个漂流的小船拖回来。”

“这个……”

“问题在于谁愿意下湖。就算有人去,也要花费一定的时间,搭筏子也一样。况且台风就要来了,把伤员放在车上,长时间在山路下颠簸,能来得及吗?”

我无言以对,无意识地摇摇头。

“那么——”一直沉默着,看着我们说话的征顺冲着野口医生说起来,“能不能让野口医生在这里进行应急手术呢?尽力而为嘛。这个宅子里也有一些药品和医疗器具。”

“恐怕不行。”野口医生紧缩眉头。他眉毛很粗,有点花白,“我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对付。而且要做这样的手术,设备也不充分——鹤子,你觉得呢?”

“我没资格说……”那个护士出身的鹤子板着脸,垂下眼帘,“但他的伤势非常严重,就算这里是设施完备的医院,能否救活也是未知数。”

“是呀。”

突然,从房屋一角传来清脆的铃声,与沉闷的气氛格格不入。

鹤子首先反应过来,往入口的门边跑去。这时,我才发现在门边的墙壁上有个奇怪的玩意,那玩意像喇叭的开口部——如同牵牛花——到人脖子那么高。

“我是鹤子。”鹤子将嘴凑到“牵牛花”处,自报家门。说完,她把脸偏过来,将耳朵凑过去。

“那是传声筒。”玄儿凑到我身边,低声说道,“从西馆我父亲的房间通过来的。你看!铃铛挂在天花板附近,是专用的。”

“明白。”鹤子冲着“牵牛花”——传声筒,回应着,“那个……明白了。”

鹤子离开传声筒,冲着我们说道:“柳士郎老爷说要过来。羽取忍已经向他汇报过情况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不禁浑身僵硬。当时,我感觉到和以往不同的紧张。

浦登柳士郎,这个宅子的当家人就要来这里了。我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样一种状况下,与这个玄儿所说的“浦登家族的绝对权威者”见面。

“听说,这个宅子里的传声筒是第一代馆主玄遥提议设置的。”玄儿解释,“也许他出门游玩的时候,在客船上曾看到类似的装置而受到启发。以前,西馆馆主的房间与其他建筑中的好几个房间都通了传声筒。现在,只有这个南馆里的几个房间还有。”

“东馆饭厅里的那个按钮呢?是不是和传声筒有什么关联?”

“不是一种东西。摁那个按钮,这里走廊上的铃铛就响了。”

“玄儿!”野口医生打住了我们的对话,他看了一眼通向里屋的房门说,“刚才我查看他的伤势时,发现一些疑点,你没注意到?”

“疑点?”玄儿惊讶地皱皱眉头。

“从他的胸口到下半身,有许多皮下出血的痕迹,似乎是跌打造成的。那个……”

“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我不敢断言,但据我观察,时间上似乎不吻合。”野口医生摸摸下巴上的灰胡须,“怎么说呢?与其他部位的伤相比,那个地方的伤痕在时间上似乎不一致……也就是说,有时间上的差异。”

“你的意思是——不是在同一时间受伤的?也就是说当摩托艇发生事故时,蛭山已经受伤了。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野口医生严肃地点点头,“可能昨晚,因为某个原因,他受伤了。几根肋骨可能也是当时折断的。”

“是这样。”我也觉得他言之有理。

听野口医生这么一说,刚才征顺提出来的疑问——“他对那个摩托艇驾轻就熟,怎么会……”也就可以消除了。蛭山在肋骨骨折、身负重伤的情况下,驾驶那艘摩托艇。也许中途因为疼痛而意识朦胧或者神志不清,最后操纵失误,撞到湖岸……

如果假设成立,那么昨晚当他从小岛回到对岸小屋后,发生了什么意外事故呢?发生了什么意外的……究竟是什么事故呢?

突然我想到一种情况——难不成是那场地震?

那个让江南坠落塔下的第二次地震(……没错,就是那个地震)。

否则,蛭山应该早就回到对岸小屋中了。因为地震,大的家具倾倒下来,他不幸地被压在底下……

我看了一眼通向里屋的门。心情黯淡地按住胸口。

9

不久,通向走廊的门被轻轻地打开了,传来羽取忍的声音——“您请。”

随后,浦登柳士郎走了进来。

黑暗馆的当家人比我想象的要高、体格好。我记得玄儿曾和我说过——他今年应该是58岁。一瞬间,我同时产生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既觉得以那个年龄而言,他显得很年轻;又觉得他过于老成垂暮。

他和玄儿、鹤子,一样,浑身上下穿着黑色的衣服。黑色西装、黑色衬衫,连领带和鞋子都是黑色的。头发黑亮亮的,被梳成大背头,额头很阔,脸部轮廓鲜明——颧骨突出,大鹰钩鼻。怎么说呢,他让人感到一种冷峻的威严感。

他全身散发出这种不容分说的威严感。因为玄儿的话——“绝对的权威者”——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此时此刻那种感觉更加强烈。

浦登柳士郎朝屋子中央走了一步,慢慢地环视一圈。我注意到他右手握着一根拐杖。

那拐杖是干什么用的?至少我看不出他腿不好。

除了这个疑问外,我还产生一种感觉。虽然表面上他给周围的人造成一种强烈的威严感,但……

“那位年轻人——”突然他冲我说起来。那声音低沉,仿佛从地下冒出来的,但很清晰。

“是。”我不禁立正起来。我心里发慌,不敢正面直视他。

“你就是中也先生吗?”

“是的。”

“你从大老远跑来,辛苦了——今年春天,玄儿给你造成了很大的麻烦,我在这里向你表示诚挚的歉意。”

“不用,不用。”

“你刚来,这里就发生了许多事,真的不好意思。”

“您别这么说。”

我本想回答得巧妙些,但是因为紧张,什么话都想不起来,一时语塞,低着头。于是柳士郎扭过头,看着野口医生。

当我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的时候,终于发现——柳士郎全身都散发出一种威严感,但他的眼睛却没让人感到相称的锐利感。

目光迟钝,眼球浑浊。他的大部分黑眼珠浑浊,所以……

我立刻想到白内障这个毛病——因为水晶体浑浊而造成视力低下。听说虽然程度上有差别,但只要上了年纪,谁都难以避免。从柳士郎的眼睛状况看,他的白内障相当严重了。

我终于明白他右手为何握着拐杖了。他视力低下,行走不便,所以只能借助拐杖。

“怎么样?”柳士郎问野口医生,“羽取已经向我说了事情经过,那我就单刀直入了,蛭山活下来的可能性有多大?”

“您要看看吗?”野口医生问完,看了一眼里屋的门。

“不用了。只要听听村野君的判断,就足够了。”冲着野口医生,这个当家人还是喊这个老朋友的本名“村野”。

“蛭山活下来的希望有多大?”柳士郎又问了一遍。

野口医生缓缓地摇摇头:“几乎是零。”

“是吗?”

“说实话,或许只能活到早晨。”

“原来如此。”柳士郎点点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既然村野君这么说,应该没错。真可怜,但也没办法。”

“您可能也听羽取忍说了,他因为摩托艇事故而受伤的。”

这时,玄儿开口了:“现在把他往医院送,已经没有意义了,但最好还是报警吧。”

“没必要!”柳士郎回答很冷淡。

“但是昨天那个年轻人也从十角塔上掉落下来,他虽然比较走运,没大碍,但至今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这样听之任之,不太好吧?还是报警吧。”

“没必要!”柳士郎的话里透出不容分说的威严感,“如果蛭山死了,只要村野君开个死亡诊断就行了。蛭山没有亲人。”

“那个从塔上掉下来的年轻人呢?怎么处置?”

“再观察一段时间。”柳士郎那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玄儿,“没必要胡乱行动。就算报警,事情也不会马上明朗。而且,玄儿,你应该知道——”当家人淡淡地说,“今天是‘达丽娅之日’。不要让那个垂死者和身份不明的不速之客搅乱了安排。不对吗?”

柳士郎又缓缓地环视一圈,没有人提出异议。

从敞开的大门外传来哗啦啦的雨声和呼啸的风声。屋内这种让人窒息的沉闷又持续了几秒钟,我觉得那风雨声更响了。

“另外,老爷!”鹤子打破了沉寂,“首藤老爷前天出去后,就没回来过。而且蛭山出事后,就再没有可以渡过湖的船了……”

“是呀。”柳士郎用拐杖敲了一下地面,“利吉没回来,肯定有他的事情。船的事情,的确要考虑一下,有很多办法呀。”

“让宏户造一些可以代替船的东西。行吗?”

“恐怕没那个必要。”当家人的判断很明确,“就算因为暴风雨,这个宅子成为孤岛也没必要担心。粮食充裕。等天气恢复,就通知一家,让他们把新船运来。这样,问题就解决了。”

柳士郎再次环顾四周后,说道:“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说完,他正准备转身,又猛地停下来,缓缓地扭头看着我。我不禁浑身僵直,他拄着拐杖,走到我身边。

“可能你已经听说了——今天晚上是‘达丽娅之夜’,这对我们而言是很重要的日子。这个夜晚就要来到了。”他低声说着,“今晚,我们将在‘达丽娅之馆’举办宴会,你也要参加。这也是玄儿的愿望。”

我被弄得措手不及,斜眼看着玄儿。他正直直地看着我,看见我的视线后,他微微点点头,嘴唇边露出谜一样的微笑。但是——

“可以吗?……”我不禁想起昨晚,在东馆的大厅里,当我被介绍给野口医生后,他冲着玄儿说了一句奇怪的话——明天就是“达丽娅之日”,好吗?

“我是个外人,能参加那个特别的宴会吗?”

“是玄儿的希望,我同意了。”说完,柳士郎那苍白、轮廓鲜明的脸庞上露出笑容。浑浊的双眼睁得很大,鼻梁上满是褶子,嘴巴咧开……但没有笑声,很异样的笑容。

这简直就像……

今年夏天,我在有乐町的电影馆,看了一部英国的怪诞电影《吸血伯爵德古拉》。他的笑容挺像其中一个场面的……我紧紧闭上眼睛,想把这迪突然冒出来的联想赶出脑子。我心跳加快,似乎心脏就要蹦到喉咙了。

“那晚些时候,我们在‘达丽娅之馆’见。”

听到柳士郎的话,我赶紧睁开眼睛,只见他背对着我,正要从房间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