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我的问话,两姐妹白净的脸上露出相同的微笑。
“还有好几个。”
“好玩吧?”
“昨天深夜,你们也来过我的房间,是吧?”我再次问道。
这次,两姐妹顿时瞪圆眼睛。
“不知道。”
“不是我们。”
“是吗?那会是……”
那不会是我的心理作用。昨晚的确有人到过我房间,然后在二楼的走廊上消失了。那人恐怕也是穿过那个“秘密旋转门”脱身的。只要是这个宅子里的人,恐怕都知道那个机关的存在。如果那样的话……
“那肯定是阿清。”右侧的美鸟说道。
“肯定是阿清。”美鱼也附和着。
“只要有稀客来,他总会偷偷摸摸地去看一看。”
“那家伙好奇心旺盛。”
两姐妹绝口不提自己,在屏风左右两侧议论着。
我接着问起来:“你们所说的阿清是谁?”
“是我们的表弟。”
“是望和姨妈和征顺姨父的孩子。比我们小七岁……”
“这么说,他还是个小学生?”
“是那个年纪,但他不去上学。我们也一样。”
“你们不去上学吗?”
这也许是她们不想听到的问题。
“学校不好。”
从屏风后面先后传来两人的声音。接着两人扑哧一笑,异口同声地说道:“我们是螃蟹。”
3
两姐妹的话让我大吃一惊。
为什么是“螃蟹”?她们什么地方像“螃蟹”——我不知该如何作答,怀着不可思议的心情,驻足于屏风前。
屋外还下着雨。从声音听上去,雨下得不大,但时不时传来大风的呼啸声,似乎预示着暴风雨将要来到。
伴随着衣服的摩擦声,美鱼从屏风左边伸出头来。
“我们是螃蟹。”她又说了一遍,一部分衣服露出屏风外。那杏色的和服袖子随着她的动作摆动着。
“哎,也就是说——”我语无伦次,不知说什么好,“你们两个人是螃蟹?”
“是的!”
“我还是弄不明白。为什么……”
“我们两个人合在一起就是螃蟹。对吧?”
她冲着屏风后面说道,随后便传来美鸟的应答,“是的。”我条件反射地看看屏风右侧,但美鸟并没有露出脸。
她们这么说,我更加不明白——“两个人合在一起是螃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几秒钟后,伴随着巨大的惊诧,我的疑问烟消云散了。
美鱼先露出脸和手,接着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她个子不高,体型细巧,宛如一个脱俗的美少女。她穿着碎白道花纹的杏色和服,缠着深蓝色的腰带。剪得整整齐齐的短发下,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一开始我就觉得她像个西方的古典美女,果然如此。
我想美鸟也会从屏风右侧站出来,但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我的预料。
首先现身的美鱼脚蹭着地,横向移动,随后美鸟像是被拽出来一样,出现在屏风左侧。
“中也先生,请多关照。”
“中也先生,请多关照。”
两人异口同声说道。两人步调一致地鞠躬行礼。
“我们两人合二为一。”
“我们两人合二为一。”
我觉得并排站在那里的两姐妹的姿态、动作有种说不出的别扭。过了片刻,当我明白那别扭的原因的时候——我顿时觉得老天开了一个多么大的玩笑。
两姐妹同时出生,面容相同,体型都很细巧,但从侧腹部到腰部,她们的身体紧紧地连在一起。我定睛一看,发现那个部位的和服也被缝合得严严实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暹罗双胞胎。
我从贫瘠的大脑中,想到了这个词。
所谓暹罗双胞胎,指的是两个应该相对独立的个体在母体中,因为某些原因而发生异变,身体的一部分牢牢连在一起,或者共用一部分身体器官。我记得曾经在哪里读过有关这种先天性残疾的文章。之所以这样的畸形儿会被称为“暹罗双胞胎”,是因为当年暹罗国(就是现在的泰国)中,曾有一对这样的畸形双胞胎,且世界闻名……
现在,站在我眼前的两姐妹难道就是所谓的“暹罗双胞胎”吗?
她们各有一双手脚,但身体的一部分紧紧地连在一起。美鱼的左侧腰部和美鸟的右侧腰部完全结合在一起。
“你看,是螃蟹吧?”最后露面的美鸟说道,语调没有任何的改变,“你很吃惊?中也先生!”
合二为一的两人左右各有四只手脚,合计是八只手脚,的确像螃蟹。“两人合在一起就是螃蟹”——这话说得没错。
震惊、恐惧、后悔(看了不该看的事物)——各种感情混乱地交织在一起,让我不知如何是好。我不知所措地垂下眼眉。但她们还傻乎乎地看着我,笑眯眯的,时不时地笑几声,随意地说着话。
“你还是受惊了。对吧?”
“如果让你受惊了,请原谅。中也先生。”
“我们是不是挺怪异的?”
“但我们一生下来就这样,所以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别扭的地方。”
“什么事情,我们都是两人一起做的。”
“一起睡觉。”
“一起洗澡。”
“如果通道太窄,我们就过不去……”
“所以,中也先生,你要多关照我们。”
“请多关照,中也先生。”
我不知如何应答,只能傻站在那里。两人觉得奇怪,收住话匣子,从我身旁穿过,走到房间中央。一阵香气飘散过来,和我刚才在密室楼梯上闻到的气味一模一样。
“现在,这个房间已经不用了,但听说以前是舞蹈房。”
双胞胎中的一个——可能是美鸟——说着,环视了一下昏暗的房间。
“据说当时在这里举行聚会,邀请了不少人……我们的父母也曾在这里跳过舞。”
“那是我们出生以前的事情。”
“真棒呀。”
“真好。”说着,两人协调一致地跳起舞来,舞步奇特,仿佛有个梦幻乐队在那里伴奏一般。一头雾水的我只能屏息看着这对美丽的“暹罗双胞胎”的奇怪舞姿。
很快,她们停下舞步,回头看着我。那两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弄得我非常紧张,不知所措地垂下眼眉。
“中也先生。”
双胞胎中的一个——这次可能是美鱼——冲我说道。
“那个——”说着,她指指我的脚下。我不知怎么回事,很纳闷。
“你看……你的鞋子?中也先生。”
“哎呀!”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看脚下,才发现自己没有穿鞋子。刚才,我跳下床,忘记穿鞋子,便冲到走廊上,一直走到这里。
“哎呀,这……”我能感觉到脸红,连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太愚蠢。
“这个,这……”
两姐妹看见我狼狈的样子,美丽的脸上绽放出妖精般的调皮笑容。
“那么再见了,中也先生。”美鸟说道。
“再见,中也先生。”关鱼说道。
还没等我回应,两人灵巧地转过“合二为一的身体”,有条不紊地走出房间。
4
“……怎么……”
耳中传来莫名的声音,我一下子回过神。当美鸟和美鱼这对双胞胎离开房间后,我独自痴痴呆呆地站在屏风前好一会儿。
“……去……好……”
我根本就听不清说什么,也不知道这声音是从哪里传过来的。但这断断续续掠过耳际的声响的确是人说话的声音,好像还是个男人。
那对姐妹走后,在这个房间——舞蹈房里只有我一个人。难道还有人躲在这个房间里?
我再次环视房间,还走到刚才那对姐妹藏身的屏风后面查看一番——没有一个人。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这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静静地走到房间中央,侧耳倾听。但此时声音消失了,站在静寂、昏暗的房间里只能听到窗外的雨声。我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或许是别处的声音传到这里。
在这幢明治时期的老建筑中,产生这种情况也不足为怪。
我决定过会儿问问玄儿。走出房间,我终于弄明白了自己所处的位置。
这里是从东馆玄关大厅往北延伸,铺着地板的走廊,西侧是舞蹈房,走廊对面是昨天吃晚饭的餐厅。我的客房大概在正上方。当我冷静下来,梳理一下位置关系,在头脑中绘制出平面图后,发现馆内的房间位置也没有那么复杂。
玄关大厅的那个座钟已经指向10点半。虽然玄儿说宅子里的人不会早起,但到了这个时候,或多或少该有人起来了。
我朝玄关大厅的旋梯走去,但想想又折回走廊。沿着这条走廊,直走到尽头,有洗手间和浴室。虽然光着脚到处乱逛有点不好意思,但我还是想先洗脸,好好清醒一下。
从洗脸池水龙头中流淌出的水清澈冰凉。据玄儿介绍,这个岛上有井,但这水并不是井水。这水是湖泊后面的森林中的清泉,通过湖底管道被引到岛上。
另外,在建造之初,岛上的电力似乎只能依赖自家的发电机。走廊上的蜡烛就是为了应付停电,是个历史的见证。但很快,电力公司就开始为这里供电。这的确让人惊讶——竟然为这个深山老林中的宅子单独供电。由此也能看出浦登家族很早以来就在各方面拥有巨大的影响力和发言权。
在洗脸池上方的墙壁上,双开木门后有一面四方形镜子。这似乎是后来安装上去的,与房间的装饰和其他物品相比,显得相当新,让人一时觉得不协调。
打开红黑色的木门,一面五六十厘米大小,普通的四方形镜子便展现在眼前。看着镜中自己湿乎乎的脸,我想起了那对姐妹的话语。
——中也先生像猫头鹰。
我记得是美鱼说的。从我当时的角度看过去,她似乎在屏风的左侧……从她们的角度看过去,应该是“暹罗双胞胎”的右半身。
——猫头鹰有着猫一般的眼睛,大而漂亮,我很喜欢。
右半身是美鱼,左半身是美鸟。
——我们两个人合二为一。
“我像猫头鹰?”我嘟哝着,瞪着镜中的“我”。
总体上我皮肤白,眼睛的确大而圆,嘴唇稍微有点厚,嘴巴小,脸颊虽然瘦削,但下颌并不突出……
平时,我很少这样仔细观察自己的容貌,所以感觉怪怪的。在玄儿位于白山的住所中,不要说梳妆台了,连洗脸池上方的镜子都没有。
我梳理了一下睡觉时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又捋捋稀疏的胡须。我的胡子不浓密,即使两三天不管,也不会太长,但今天我想过会儿还是再来一次,好好刮一下。
我漫无边际地回想起来。
虽然我到这个宅子还不到一天,却经历了许多事情。刚刚越过大雾弥漫的山岭,来到宅子,便经历了两次地震;撞见了身份不明的坠落者;发现了秘密通道,还与美丽而畸形的双胞胎姐妹相逢。现在我才觉得自己似乎被邀请到了一个怪异的地方。当然我并不会因此而过多怀疑发出邀请的玄儿,也不会非常后悔来到这里。
这里一定存在许多不为我所知的秘密。那是肯定的。而且在我停留的这几天里,我将会得知这些秘密的实质——也许不是所有的秘密。我有这样的感觉。
这个宅子的秘密,这个家族的秘密……
我正想展开想象的翅膀,各种杂乱无章的情感(恐惧、不安,又有一种期盼……)交错在一起,弄得我心神不宁。
我似乎又深陷在苍白冰冷的大雾中,如同今年春天,我因为那个事故而丧失记忆时一样。我似乎要被挤出那已经暧昧化的现实世界的边缘。不管怎样——
一切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