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黑暗传(2 / 2)

我笨手笨脚的把棍子缠好。

“五枢这里要加一截。”罗师父继续说道,“直着绕……”

“绕多少圈?”我拿着木棍,低着头问。

罗师父不回答我。我抬头。看见他愣愣的看着我。

“绕多少圈,不重要。”罗师父吊我的胃口,“要念个诀……”

“什么诀?”

“你过来,”罗师父,手摆了摆,轻声说:“我告诉你。”

看来这个口诀是关键,罗师父必须要很谨慎的对我说。估计他的师父当年也是这么做的。

我放下已经成了人形的木棍,挪了两步,蹲到罗师父身边。罗师父欠了欠身子,我侧着脑袋,把耳朵伸到他面前。

“口诀就是……”罗师父的声音很微弱,我把耳朵又向他靠拢了点。

罗师父的声音仍旧很小,“你记好……”

我突然看到屋里多了一个人,心里猛地紧张起来。

“啊——”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多的那个人是什么样子。我的耳朵一阵剧痛。

我猛力的用手把罗师父的下巴捏住。罗师父的也痛苦的喊叫起来,松了嘴巴。

我看清楚了屋里多的人,是谁了。

是那个脑瘫的秦小敏。她还是那个呆呆的痴傻样子,手里端的一晚面条已经掉在地上。

我扭头看着罗师父,他满口鲜血,下巴上的胡子已经烧得焦黑。我用手捂着我的耳朵,呲牙咧嘴。

罗师父说道:“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就告诉你。”

“你要我养活她……”我指着秦小敏,“她爸爸呢?”

“老秦已经疯了……”罗师父说道。

“我可以送她去福利院。”

“那我就不告诉你了。”罗师父说道:“你把我脑髓掏烂,我也不会让你知道……”

“好吧,”我无奈的摆手,“我答应你,她饿不死。”

罗师父说道:“你答应了?”

“恩。”我点头。

“你已经会了。”罗师父把我的耳朵指着。

我偏着脑袋愣住,我他妈的真傻。

“你活得好好的,急什么?”我说。

“你觉得我还能活多久?”罗师父惨然的冷笑,把腿伸到我跟前,我看见他的腿已经萎缩,如同小儿麻痹症一般,纤细跟胳膊一样。并且,都是黑色。

我不敢再看,心里后悔。

我站起身,抓了几根稻草在手上。

向屋外走去,看见秦小敏仍旧傻傻的站在原处。我看她的眼睛,比以前好像变得有神采一些。她的眼睛,看着我,流露出怨毒的神色。

我回到仓库,把存折拿出来,到银行去取钱。想了想,给自己留了两千块,其余的都取出来。

走到做模型的地方,把钱给了木匠老板。问老板:“你知道风宝山的罗师父吗?”

“听说过。”老板说道:“以前很厉害的,这两年,没什么消息。”

“他还在那里。”我说道:“你明天把这些钱送给他。”

“你认识罗师父?他可是个厉害人呢。”老板的表情有点夸张,“怪不得、怪不得。”

我到商场去买了个手机,装了卡,又去医院找曲总。

曲总看见我了,对我说道:“疯子,你连电话都不买一个,找你都找不到人。”

我说:“我已经买了。”把手里的电话拿给他看。

我上了救护车,车里没什么动静,我问曲总,“这两天没出车啊。”

“是啊。”曲总说道:“没得什么事情,天天在屋里打游戏。”

我说,“那好啊,今天我们去喝酒。”

“不行啊,”曲总说道:“我要送个病人到远安。一个人开车没劲,正想找你跟我一起出去。”

“好啊,”我答应,“反正我也没事。”

“你到底在做什么啊?”曲总问道:“你说你在牛奶公司跑业务,我看你也没做什么事情,是不是没上班,我给你介绍个工作……”

“我跑业务不用打考勤的,公司管理蛮松,每个月完成任务就行了。”我骗曲总。

说着话,医院里的护工和两个农村打扮的男女,把一个担架往车上放。曲总这次带的病人,是个工伤致残。已经是个植物人了。

曲总把车开到东山大道的路口上,我问曲总打算走那边。

曲总就问我:“你地理好,你说走当阳还是走黄花,那条路近些?”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对曲总说道:“走黄花,黄花的路好走。”

曲总方向盘一打,车就顺着东山大道往小溪塔方向开去。

我坐在副驾驶,车后厢是那个病人,还有病人的家属。病人躺在担架上,已经没有什么意识,但是车若是颠簸一下,他还是会咿咿啊啊的呻吟。

坐在车上,听曲总和病人家属日白,把病人的大致情况弄明白。

这是个给电力公司架线的工人,是个临时工,架线的时候,从高处跌落,把脑袋摔了。人没死,可是脑袋摔坏。一辈子要躺在床上,让人照顾。

其实还不如死了干净。

电力公司还行,包揽了医疗费用,还给他们家赔偿一笔钱。今天就算是出院,曲总就送他回远安旧县的老家。

我告诉曲总到远安走黄花,并不是因为路好走。而是我另有原因。

我不能让救护车走当阳,因为走当阳要过金银岗。金银岗公墓的野鬼太多。我只想再收两个就够了。

一个植物人在山路上行走,很容易被路上的野鬼惦记。我不想惹麻烦。

野鬼除了晚上,还有个时间会出来。

正午午时。阳极而阴,也是他们在路上游荡的时候。一个没了魂魄的植物人,对他们来说,是个极大的诱惑。

我只要两个,两个就够了。

“你在笑什么?”曲总问我。把我从思考中唤醒。

“没什么。”我说道:“我没笑。”

“来,抽根烟”曲总给我打了一根黄鹤楼。

车过了小溪塔,中午的时候,就到了黄花。快要出黄花集镇的时候,曲总把车停下,我问道:“怎么啦?”

“没烟了。”曲总递给我一张一百的钞票,“帮个忙,去路边的商店买包烟,再买两瓶水。”

我拿了钱,走到路边,看到一个妇女在一个遮阳伞下,摆了一个摊子。我走到她跟前,买了一包黄鹤楼,两瓶绿茶。等着那个摆摊的妇女给我找钱。

钱拿到手上了,看了看,对妇女说道:“你钱给错了。”

妇女把钱拿回去,重新点了一遍,对我说道:“没错啊,找你七十六块。”

我说道:“数目没错,但是钱是错的。”

妇女捏着钱,把我看着,等了好大一会,才把钱给换了。

我拿着钱和东西,回到车上。把烟和绿茶放到驾驶台上。

“你在跟那个卖烟的说些什么啊?”曲总问道:“裹(宜昌方言:磨蹭)了半天。”

我说道:“她开始给我找的五十的是假钱,我要他换。”

两个人讲着话,车开了好大一截。曲总,把烟一打开,嘴里叫苦,“你净防着假钱,就没想到烟是假的吧。”

我说道:“我还真没想到。”

曲总把烟盒一打开,嘴里奇怪的“咦”了一声。

我看到烟盒里,且不说什么真烟假烟,里面根本就没有卷烟。全是跟香烟一般粗细的香。

曲总骂道:“妈的,太过分了!老子现在回去找她麻烦。”

话虽然这么说,可曲总看看后面的病人家属,也只是嘴上骂骂咧咧一番。

不用说,绿茶估计也喝不成,曲总要把烟和饮料都扔到窗外,我连忙阻拦,“算了给我吧。”

“你拿这个东西有什么用?”曲总问道。

“看着蛮好玩的,”我敷衍,“我拿着玩玩。”

我把烟盒中的香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了。扔到路边。开过了七八里路之后,我又点燃一支香,扔到车外。

曲总问我,“你在干什么?”

我说道:“丢的好玩呗。”

“你在骗我。”曲总突然说道:“你当我真的不知道啊,没得事做,烧香烧得好玩。”

“你开车,我帮你烧香。有什么不好的。”我这也不算在骗他,“保佑你开车平安。”

车上有个植物人,我身上有个用筷子和稻草编的小人,藏在腰间。这两个东西,味道能飘出好远。等会正午时候,我的动静估计会有点大。我要先给点买路钱。

让曲总掏钱,可不是我吝啬,而是这个买路钱,必须要司机来给。

我不停的掏出手机看时间。眼看十一点就要到了。

曲总问道:“你急个什么。我都没急。你怕几天赶不回宜昌啊。”

我没说话。又把头伸到窗外。看了看四周。车正在开一个上坡,已经开到半山腰。

正看着,曲总嘴里突然喊道:“兔子,兔子。”

车子猛然加速,我连忙向前方的路面看去。果然路面上有个灰色的兔子在车前跑着,并且左窜右窜,但兔子就只是在公路上跑,不跑到路边。

曲总的方向盘随着兔子奔跑的轨迹晃动。脸上露出一点兴奋。

我对着曲总一声大喊:“别追!”

曲总没听见,我凑到他耳边,又喊了一遍。

曲总猛的清醒。把车减速。

车后面病人的家属,埋怨曲总起来。

曲总讪讪的说道:“我刚才怎么看见兔子就想去轧呢。”

我安慰道,“正常的,很多司机走山路无聊,看见路上有兔子,就喜欢去轧。”

“然后这就翻了。”病人的一个家属说道:“走山路的货车,很多都是这么翻的。那些在公路上跑的兔子,都是横死的人化的……”

一席话,把曲总说得脸上治淌汗。因为曲总正在驾驶着车开始放下坡了,并且前方有个九十度的大弯。这种路上,把注意力放在兔子上面,会有什么后果,曲总很清楚。

我把头扭到后面,对那个家属说道:“你知道这么多啊?”

“我可没开玩笑。”那个家属说道:“我们山里面经常翻矿车,很多司机都说是追兔子追翻车的。等翻了后,就看见兔子变了人样,来掐脖子……估计能说这些的,都是命大没被掐死的。”

我听了他的话,心里完全相信他没撒谎。

因为,我看见,一个人影,已经站到救护车的车后厢,我也没注意他是什么时候上来的。这是个老头子,穿着一身灰色衣服。

我对着他喊道:“喂,看过来。”

病人的家属都问道:“叫我吗?”

我没理会他们。继续对着灰色的老头子说道:“你别惦记了。”

车里的人,包括曲总,都把我看着。曲总说道:“疯子,你怎么啦。”

我现在没时间跟他们解释。

那个灰色衣服的老头子慢慢转过来,看着我。他头顶上一个窟窿。但是已经没有血迹了。脸上白白的,创口处的骨头裂口也是灰白色。

“过来——”我说道。

他慢慢的走了过来。我嘴里开始念驱鬼咒。用手点着他的额头。

“你他妈的在干什么?”曲总猛的踩了刹车。车停了。

车里的人都一阵摇晃。

那个植物人开始叫唤起来。他的家属连忙去把他身体扶正。

我趁势把那个灰色的鬼魂收到我腰里的稻草人里。

“你刚才用手指着空气……”曲总质问我:“你到底在捣什么鬼?”

我无法向曲总解释,我脑袋反应太慢了。不能像王八那样随机应变。

我诺诺的说道:“刚才好像看到这个人站起来了。”手指着植物人。

“你这人怎么能这样!”病人的家属对我骂道:“拿病人开玩笑。”

我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曲总说道:“几年没见,怎么变得古里古怪的。”

我还在向家属陪不是。躺在担架上的植物人刚好嘴里开始叫唤起来,呻吟一声比一声痛苦。这人虽然没了思维能力,但是还能感知痛苦。他的家人连忙去照料。

十一点左右,车到了这家人的屋外。我看了这家的房子,心里想到,原来世间的任何人和事物,都或多或少的有所联系。表面看来不相干的人和事,总会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例如这家人,虽然我已经不认得他们,但我小时候,却是和他们打过交道的。

他们的家在沮河旁的一个村落里,我小时父亲在附近大山里的江北厂上班,所以夏天我经常到沮河来游泳,到沮河的路上,必须要经过他们家。

我之所以能很快的想起,是因为他们家门口的那个手压式的抽水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时候,我不止一次的向这家讨水喝,这家的女主人,就让我自己去压水上来喝。其实我更多的是想去玩抽水机,而非口渴。但这家人还是给我很深的印象。

曲总和病人家属进屋去了。我在稻场上转悠,走到抽水机附近见了个泥块到手上,看了看。

等曲总在病人家里安顿好了,走出来。病人的家属也跟着出来送曲总。我对着家属其中一个年长的男人问道:“你们家以前的那颗皂荚树死了,为什么不重新种一颗呢?”

年长男人把我看了看,很随意的说道:“哪有这个精力去买树苗回来。”

“那你们为什么不在别的地方重新挖口水井?”我紧接着问道。

“打口井要最少千把块钱……”这个然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我和曲总上了车,这家的男人才突然领悟到我说话的用意。他一脸的惊愕,估计他刚想起来,我这个陌生人怎么会知道他家门口曾经有颗皂荚树。

曲总倒是好奇,问我,“你为什么要他们重新挖井呢?”

我和曲总在车上无聊,我就把这个事情当谈资跟他日白:“这家的水井里面的水已经脏了,导致家运不好。所以家里穷。不然你看,现在路边的农户,门口有抽水机的都是用的水泵抽水,但刚才那家,还是用手压的。”

“这跟他家人出事有什么关系?”曲总问道。

“这家水井地下四五米的地方附近,有个很大的蚁穴……”

“地底下有蚂蚁,没什么好稀奇的吧。”曲总说道。

“关键是这个蚂蚁与一般的有点不一样。”我耐心的解释:“蚂蚁都是在地上觅食,然后召集同伴,再搬回巢穴的。”

“你狗日的跟我讲生物课啊。”曲总笑道。

“可是这家人水井旁地下的蚂蚁,是从来不会到地面上来的。”我对曲总继续说道:“这种蚂蚁很少见,它们的食物是人类埋在地下的遗体,所以有这种蚂蚁的地方,附近绝对有坟墓。”

“你又跟我日大瞎(宜昌方言:扯淡),这家人房屋附近,哪有什么坟墓。”

“你看不到,”我轻蔑的笑笑,“不见得地下就没有。这些蚂蚁,就喜欢在底下的泉水旁筑巢,然后挖出很多细微的通道,到地下的棺材里,然后一点点的把腐烂遗体衔回巢穴。它们吃了这种肉,会分泌一种物质,拿来喂养蚁后。它们分泌的这种物质。是很多神棍巫医很想要的东西。”

“你格老子的越说越玄乎了。”曲总扶着方向盘跟我说话。

“呵呵。”我估计曲总是不会相信的,他当过兵,应该是不信邪的。但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当故事说下去,“这种蚂蚁分泌的东西,不仅有毒,而且溶进水中,这家人喝了,不仅仅人会生病,而且家道会衰败。你看他家里这么穷,估计屋里横遭厄运,不止那个植物人。”

“你这么说,好像有点道理……”曲总说道:“他们屋里好像还有个傻子,被关在小屋里面。”

“所以我要他们重新挖井,重新种皂荚树。”我见曲总有点兴趣听,不等他问,就往下说:“他们家水井很早就有那种蚂蚁了,可是一直都很少,是就是因为水井旁有颗皂荚树。这种蚂蚁和皂荚树相生相克,有皂荚树的地方,这种蚂蚁才会存在。但是他们之间又相克,这种蚂蚁喜欢咬皂荚树的树根,而皂荚树的树根也会释放一种东西,让有蚂蚁毒素的水过滤洁净。可是这家人的皂荚树枯死后,水井的水就脏了……就这么简单。”

“你从那里知道这么多的?”曲总问道:“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东西?”

我苦笑起来,没有回答曲总。当年我和我王八在荆州纪南城附近的荒地里,到处找这种蚂蚁,几乎被当地派出所当做盗墓贼。那时候我们那里找得到呢,我若不是学会了听弦,也听不到这些地下几米深活动的蚂蚁动静。

我突然发现,曲总开车的路线不是远路返回的,而是往当阳的方向开去。

我连忙问曲总。

“我当阳的兄弟已经把菜都点好了,在馆子里等着我们呢。”曲总把手里的手机晃了晃。

曲总说话就是喜欢夸张,他开得再快,也还要一个多小时到当阳啊。

“那你要记得一件事情。”我说道:“我们喝了酒,走到鸦鹊岭了,就往枝江的方向走,从太保场那边走白洋回宜昌。”

“为什么要这么走啊?”曲总问。

我说道:“问这么多干嘛啊。”

我就是不想我们路过金银岗,可是我也没什么借口敷衍曲总。只是一再坚持。

曲总没问什么就答应了,过了几分钟,突然没来由的说了一句:“是不是那边有你的相好,想过去看看。”

我呵呵笑着说:“就当是的吧。”

可是我们当天最终还是走了金银岗,遇到我最担心的事情。不仅这样,我们还没到当阳,就开始出事。我们阴差阳错的走错路,偏离省道,走到百里荒去了。明天再说,我和曲总,是怎么迷路的。

和曲总从旧县不一会到了远安县城外,然后顺着路往当阳的方向开去。一路上,曲总老是问我那种蚂蚁的问题,把我问的山穷水尽,其实我对这种蚂蚁的了解,也仅限于古老的书籍记载。具体是什么情形,那里知道。

我随口向曲总敷衍,“我有个同学,知道的很清楚,等他回来了,我带你去问他。”

曲总说道:“那好啊,找个时间见见面。”

我随即醒悟,我和王八已经翻脸了,哪有机会再在一起。突然又想到了王八和我的芥蒂。我心情,立即恶劣起来。就不愿意再说话,靠着窗子,闭目养神。心里计算,还差一个,还差一个。

迷迷糊糊的打了个盹,打盹中,总觉得曲总在开着车绕圈子。这是人的方位感,天生的能力,我不晓得别人是否具备这个能力。我连忙睁开眼来。看见曲总在一个很简陋的厂区里开车。

我连忙问道:“你在路上开车,怎么就开到别人的厂里来了撒?”

曲总郁闷的说道:“刚才在路上开的好好的,突然就前面的路就在施工,有个标识,方向指向就是这边。我开了过来,路越来越窄,又不能倒车,刚好看到有个厂,我就打算进来倒车,再往回走。哪晓得,进来了,就找不到出去的路……”

我紧张起来,问曲总,“你在这里耗了多久了?”

“估计有十几分钟了吧。”曲总抠着脑袋说道。

“快把车往高处开。”我看了看地形,这是个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工厂,占据了一个小山包,整个厂区没有一个人。到处长的是茅草。

“我刚才已经开上去过了。”曲总回答我:“我就是找不到出厂的门。”

“再开一遍,”我说道:“我要去看看。”

曲总把车顺着水泥小路又开向小山包上。车停了,我下车,往小山包四周看去。我的担心,被印证了,山包四周都是绵绵的丘陵,而且丘陵上下,都是漫山遍野的枯黄茅草。

我问曲总:“你看远处是什么地形?”

曲总说道:“不就是公路和水田么?”

我能确定我和曲总被鬼打墙了,这个厂很邪门,看样子以前是出过事情的。曲总开救护车开了很多年,救护车阴气重。我又把镇在车上的鬼魂都散了,现在曲总和车都容易被鬼迷住。以至于大中午的被鬼给迷住了,走迷了路。

大中午,大中午,午时……

我猛地把自己的脑壳拍了一下,想曲总问道:“现在几点啦。”

“十一点一刻。”曲总车上的计时器,指了指。他看见我的表情很古怪。连忙把手机掏出来,把时间指给我看,“没错啊,你看,十一点一刻。”

我不想吓曲总,对曲总说道,“哦,我们歇一会,在开出去。”

曲总还在埋怨,“当阳的朋友,菜都点了好了,等着我们去吃午饭。”

听了曲总这句话,我明白,原来我们从小溪塔出来,就被惦记上了。我收的那个东西的时候,就已经是十一点了。可是到了旧县那个病人家里,然后出来,还是十一点左右。现在开车开了这么久,曲总的时间,还是十一点……

曲总一点都没意识到他时间上的错乱。当然这不是时间上的错乱,这是被蛊惑后,对时间感知的误差。

我心里有点得意,这种误差永远不会发生在我身上了,毕竟我学会了诡道的五种算术。用最简单的水分算术,就能破了这个谜术。

我仔细想了一下,在黄花的时间。然后心里慢慢的算着水分,用水分的刻度来想,不去想曲总告诉我的时间。

廿三刻四分七厘余不尽。就是这个了。实在是雕虫小技。我不仅笑了笑。然后对着曲总说道:“你把你的手机再看看,到底是十一点钟,还是下午五点二十一四十七秒,不,四十八秒、四十九秒。”

曲总把手机拿出来一看,“唉呀,刚才明明是十一点。”他又看车上的计时器,“妈的车上的也是下午五点半。我刚才眼睛花了?现在应该天开始变黑了啊?怎么还这么大亮。”

我却知道,现在已经是傍晚的天色了。我看清了出厂的路,然后把手上的鬼魂放出去一个,对着曲总说道:“我们走吧。”

一个鬼魂在车前探路,我指点着曲总在路上走着。

车在这个厂里又转了很多路,曲总都不耐烦了,“刚才这路走过的,走不通!”

我耐心的说道:“别急,再试试。”

曲总说道:“妈的路都看不清楚了。”

我下意识往车窗外一看,外面一片漆黑。

这到底是个什么厂呢?我不停的想。

正想着,救护车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曲总嘴里咒骂,连呼倒霉。

我和他连忙下车去看,原来是一个石块从高处滚路,撞到车身。接着又滚了一个下来,这个比刚才那个更大,狠狠的砸在车前灯,把灯泡砸碎。我和曲总都看不清,石头到底是从哪个地方掉下来的。因为刚才的两个石头,方向来源并不同,一个是车的左侧,一个是前方。

我和曲总连忙上车,我喊道:“快点开!”

曲总还在纳闷,“这个么小山包,那里来的石头。”

我在刚才就想起来我父亲说起的一个往事,他那时候刚刚被安排到江北厂。他说,在江北厂的深处,有一个很隐秘的军事机构,研发顶级军事科技的。

当是我就对我老头说,谁不知道啊,江北厂,万山厂……表面是做车的,是军转民企业,可核心工厂是做导弹。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老头当时就说,他说的那个厂,比做导弹工厂的更加机密。当时连很多厂里人都不知道,在大山的更深处,有这么个机构。

我问老头,你怎么知道的。

老头说,一个幸存者告诉他们的。那个幸存者,到了江北厂,到处喊:“XXX所被山压了,山崩了,山崩了,XXX所被山压了。”

后来这个人就莫名其妙的失踪。

领导就告诫他们别听这个疯子的胡言乱语。可是父亲他们那一群年轻人,都不相信,但是他们也只是私下说起,那个疯子出来喊胡话之前的几个小时,他们的确听到了动静,大地震动了一会,他们当时以为是地震。然后又以为是敌对国的军事打击,都准备往防空设施里躲了。可是厂里的广播,随即告知大家,只是个实验,不用慌张。

当时大家都将信将疑。这个航天工业部安置在远安大山里的工厂,只负责生产和组装导弹的,并不进行试验。导弹试验的基地在甘肃……

父亲在几十年后,跟我说起的时候,还是一副很怀疑的口气,他相信那个失踪的疯子的话,肯定是有个山体崩裂了,并且把XXX所给掩埋。

我现在相信我父亲的话有点靠谱了。

因为我已经在刚才路过的一个老式车间门口,看到了“XXX所外部车间机修……”的牌子。

XXX所的前面的三个字是数字,我一直记得很清楚。

“你怎么把车开到这里来了?”我不仅为自己的大意懊恼。但是嘴里还是埋怨曲总。

“我那里知道。”曲总有点摸不着头脑,“我只是顺着路走……”

旁边的厂房,我看得越来越清楚,看到一个礼堂,礼堂的大门上方正中,是个巨大的红色五角星,而两旁写的标语,左边写的是:“为人民下三线,”,右边的字迹斑驳,只有剥落的水泥面,什么字都看不到了。

我越发觉得这个事情奇怪。父亲当年当做故事讲的轶事,在我心里愈发的清晰。这个事情绝不是空穴来风。我对曲总说道:“你开车这么久,听说过,公路边,有这种废弃的工厂吗?”

曲总回答:“工厂那里不是啊,可是没听说过这种老工厂修建在公路边的。”

我说道:“我们估计被鬼迷住了,被带到这个乌七八糟的地方来。”

曲总把我看着,“你在开什么玩笑啊,我可不信这个邪。”

我把头伸出车外,张望了一会,对曲总说道:“我也不知道我们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但是这个地方太古怪,我们还是快走。”

“我当然知道这个地方有问题!”曲总把着方向盘,“我也想快点出去,你他妈的净说写废话。”

曲总停了停,好像明白了点什么,对我慢慢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几年不见,我怎么觉得你变了,现在变得神神叨叨的。”

我连忙打岔,“我们还是先走出去再说吧。”

我努力计算,挖空心思想这当年父亲所说的事情的脉络——

也许是XX所在进行什么实验,跟导弹有关,但绝对不是导弹试爆的实验,这个实验牵扯到什么东西,我不明白,也许按照科学来讲,跟空间时间有关。但以我现在的理解方式,我只能认为,他们肯定是请了身负绝技的人来操作,比如方浊这样的人,但是出了问题。至于具体出了什么事故,我无法探知。我猜测,要么是请来的人不受控制,或是失误了。向方浊这样的人,一个就让人头疼了,若是多了在一起,未知因素太多。比如他们之间时间长了,会产生矛盾矛盾,然后……

我想到这里,心里愣住,内心隐隐觉得自己这个猜测接近真相,因为还有个可能,有人会故意破坏这个实验,施展一些手段让这些具备异能的人相互对峙。这几年我的见的神棍多了,离间的计策不是一次看到,包括自己都几次中招。我随即想到,若是真的这样,情况还好一点,要是真的这个世界上有和这种机构对抗的组织存在,并且造成这么大的后果。这种组织,太不一般了。并且民间没有任何关于他们信息存在。他们是掩藏起来了,还是已经被消灭殆尽。

我越想越发寒。对着曲总喊道:“快点开车,前面十米处,往左拐弯。”

“妈逼的,那地方是个防空洞。”

“不管了,就是哪里。”我喊道,“掉下的石头越来越大了。等不了了。”

曲总着了急,把车开到那个防空洞里面。我和曲总坐在车内,看着防空洞内部,这是个废弃的防空洞,大小能容纳一辆大货车进来防空洞深处堆放着杂物,木箱子和旧机械之类。就在车头前方五六米处,把防空洞靠里面的那边堵得严严实实。

我不停地计算水分,可是水分算得混乱了,实在是算不出来准确的时间和方位。看样子只能在这里等一会再说。

曲总问道:“外面是不是天黑了?”

“不是。”我随口说道:“就是天阴了。过一会我们出去。”

“过多久?”曲总问道。

我没有回答,曲总也不做声。防空洞里传出一个声音。这个声音,我和曲总都听过。打丧鼓的声音。没有什么乐器伴奏。就是个老者的嗓音,在用远安兴山这边的方言在唱,唱得很快。

曲总偏着脑袋在听,听了一会,对我说道:“好像有人在唱丧鼓。”

“是的。”我点头。

“我听不清楚在唱什么,”曲总说道:“咿咿啊啊的唱得太快了……还有这声音从那里来的?”

这个古怪的老厂区里面,我和曲总刚才转悠了半天,都没见到人影。现在躲在这个防空洞里面,我们却听到这个丧鼓的声音。

“那里死了人撒,大白天的唱丧鼓……”曲总不耐烦的说道。

我对曲总说道:“别说话,让我仔细听听。”

我听到的丧鼓声,歌词和我在赵一二留下的那本《黑暗传》有很大不同。宜昌地区的丧鼓唱的丧歌,就是《黑暗传》。这个我很早就知道。

我往防空洞的洞壁上看去,本来是应该写标语的地方,用红色油漆的写的几行字,我看两行就知道是《黑暗传》,刚好这段,我前几天刚在赵一二的《黑暗传》里看过,但墙壁上的字和赵一二的那本《黑暗传》,同音不同字:

“孽杀传杀天,杀天传杀符,

杀符传鸿宇,鸿宇传画戟,画戟传轻眇,

轻眇传死羽。千变万化有根基,随人知得那玄秘。”

声音是一样的,但是文字上的差距太大,意义甚至背道而驰。我心里疑惑,把赵一二的那本《黑暗传》拿出来,让曲总开了车灯,在车内看,一边听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的丧鼓声音。

可是现在我听到的歌声,和《黑暗传》的唱词,听起来,就知道有差别:

“虎豹长蛇互争斗

飞龙化云不安宁

通天一见便生怒

斩杀四方顾云亭

通天水旗分三色

虎豹长蛇成土石

抽出长剑光芒现

阴阳两界避鬼神

……”

其实这一段,我比较熟悉的,从唱的曲调上,我知道是创世录的开篇的部分。可是唱词和我手上的书本完全不同。我边听,边把手上的《黑暗传》看着,一一对应,越看越糊涂。

我忽然闻到了很浓的血腥味道掺杂着恶臭。

我分不清我现在听到的《黑暗传》和赵一二留下的这本,到底那一个版本是真的。

血腥味道越来越浓烈。我的水分算到了“闰十一,大馀廿三,起七刻六分,终廿六刻正”

我连忙对曲总说道:“再过三分钟,我们就把车倒出去,应该就能看到路了。”

曲总很奇怪,“你到底在搞些什么,你说三分钟就三分钟,跟我闹着玩吧。”

我没跟曲总多解释,我和曲总迷路到这里来,肯定跟我有点关系。但至于为什么和我有关系,我只能用世界上的事情或多或少会有关联,勉强来安慰自己。那里会知道,这个在几十年前,被山体掩埋的XX所,当年发生的事情产生的影响,会在今后的日子多次和自己交集纠缠。当然,这是后话,以后再说。

三分钟后,曲总把车慢慢往后退。退了不到一米就停下。

我对着曲总说道:“别看后视镜,你看的都是假的,不是真实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曲总脑门流汗,“外面还是有路的……”

“是的。”我知道曲总在他的后视镜里看到的是什么,是个一个锈迹斑斑的栅栏门横在洞口,而这个栅栏门在我们进来的时候,是不存在的。而且栅栏门之后,是一个草地,上面根本就没有路。所以曲总迟疑。

曲总还在犹豫,我对曲总说道:“你看看前方,我们刚才的地方。”

前面的空间已经变小了。那堆杂物仍旧和车头保持没倒车时候的间距,也就是说,再不出去,车就要被困在防空洞内。

曲总一狠心,车身撞开栅栏门,除了洞口。时间刚好,我心里一阵舒坦。

洞外的环境又变了,没有厂房,一个厂房都无。救护车在一个开阔的山谷里。而且天色又变得明亮,视野开朗。前方几十米远的地方,站了很多奇装异服的人在那里,这些人都身材高大笨拙,都谨慎的站在那里。我和曲总也顾不来许多,驱车过去。车开近了,才发现,那里是人群呢,都是石头。只不过我和曲总眼花了,把这一片独立站立的石头群,当成了人群。

曲总笑道:“看到这些石头,我就知道我们在那里了。”

“我们在哪?”

“在百里荒,我以前来过这里的,不过是和同事来玩,可不是迷了路。”

我故意轻松的对曲总说:“你确实厉害,迷路都能偏离省道这么远,一般人那里有你这夸张。”

曲总找到山谷中的一条路,辨明方向,往当阳市开去。

他下意识的看了看车上的计时器,现在仍然还不到十二点。曲总没意识到时间上的问题。毕竟他没学过计算水分。

四十分钟后,我们到了当阳。在路口,曲总的朋友在等我们。曲总的朋友看见了救护车,就连忙请我们下车。曲总的朋友真的在一家餐馆,把酒菜都准备好了。

边上桌子,曲总边说,今天开车开迷了路,不知道怎么开的就开到百里荒去了。

曲总的朋友诧异地说道:“开到百里荒有什么奇怪的,现在当阳和远安之间在修路,很多车都绕道百里荒。”

说的曲总摸不着头脑。

我们边喝酒边聊天,曲总就把路上的遭遇给说了,说是开了这么多年的车,长途都跑过不少,这次在还没出大宜昌的范围,反而迷了路。开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厂房里面。

曲总的朋友一听就来了兴趣,马上接口,说他自从修路以来,他听说很多人开车往返远安,都出了稀奇事。动不动就把车开到别的地方去了。最夸张的是一个拖矿石的,开夜车,这个车是准备往宜昌开的。却开到宜都和松滋(荆州地区和宜昌地区交界的一个县市)之间的刘家场去了。后来别人问司机,是怎么回事。司机就说:“就是顺着路开啊,没什么异常的路况。”

我听到这里,就想起曲总迷路了也是这么说的。

曲总的朋友说的都笑起来了,“顺着路就算了,开到刘家场要过长江,要过桥他都不晓得……”

我们继续喝酒,曲总的朋友又说,幸亏我们是中午去的百里荒,要是晚上,估计就很麻烦。

我一听,就问他,“百里荒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吗?”

曲总的朋友就说:“我的一个做生意的兄弟,在百里荒玩,玩到晚上才回来,在路上被一群阴兵给拦住了,浩浩荡荡的走了一夜,等到凌晨才回来。幸亏他是个火罡旺的人,不然被拉走都说不定。”

“那里是什么阴兵撒。”曲总说道:“就是一些石头,我们今天都看到了。我以前到百里荒的时候,专门去看过这些石头的。”

曲总的朋友也不跟曲总较真,“那是,那是,说不到他眼睛看花了。”

一顿酒喝的天昏地暗,曲总因为要开车,只喝了点啤酒。而我却喝的酩酊大醉。喝到下午,我已经醉的吐了好几次。

曲总把我拉上车,和他的朋友道别。

车开出当阳市区,上了到宜昌的公路,我脑袋疼得厉害,把头伸出窗外,又狠狠吐了几口。脑袋被冷风一吹,略微清醒点,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仔细想又想不起来是什么事情。随口问曲总,“我跟你说过什么事情没有,好像很重要的事情。”

迷迷糊糊的听到曲总答应了一声,心里踏实。然后躺倒座位上睡觉。

在车上睡了不知道多长时间。酒醒了些,抬头一看,车窗外都黑定。我问曲总,“几点了,怎么还没回宜昌。”

曲总答道:“才开了几十分钟。你慌什么撒,现在已经到新场了。”

我一听立马坐起来,我脑袋已经清醒,连忙对曲总埋怨道:“不是说好了从鸦鹊岭那边走白洋回去的吗?”

曲总不以为然的说道:“绕那么大个圈子,回宜昌不是半夜了啊,还是这边近些。”

我正准备要曲总掉头。可是我发现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一个是穿着对襟衣服的老年妇女,一个穿红色校服的十岁左右的男孩,一个年轻的小媳妇。他们都不是活人。

现在这几个乘客都把我盯着看,脸上似笑非笑。

我皱了皱眉头,问曲总,“你带这些人上来干嘛?”

“他们在路上等车,我收他们一个人五块钱,就带上来了。”

我冷笑了一下,想都不用想,他们是去金银岗的。

我正在想该怎么编个借口,让曲总停车,把这几个脏东西给赶下车。曲总却有把车给停了,车门一拉,后厢又上来了一个人,是个驼背的厉害,佝偻身体的老头。这老头穿的一身黑色的寿衣,脸上煞白,双颊两个红坨坨。他也朝我笑了一下,嘴里稀稀落落的牙齿黑漆漆的。

妈的他们都不怕我。

是不是我喝醉了,身上火气减弱,不足以驱鬼。

我把曲总看着。曲总现在嘴里骂骂喋喋,正在不停地换挡,踩离合,加速减速。

他在和别的车斗气。听他嘴里在骂:“老子被你超了,就不信曲。”

我连忙往看他在和那辆车相互飙车。

一看果然一辆金杯的面包车从我们右边超到前面去了。曲总见势,连忙挂档踩油门,跟着那辆车追赶。

前面有个道口,刚好一列火车要开过来。

那辆车开得慢了些,曲总驾驶我们的救护车离这辆面包车,越来越近,虽然是晚上,我都能清晰的看到他们车厢后面的车窗。

这是一辆白色的金杯面包车。天色已晚,车牌看的不甚清楚。

曲总慢慢的赶上这辆车,因为前方的道口警报声已经开始响起,隔栏慢慢地放下,横在路面上。远处的火车鸣声已经能够听见。

前面的面包车越开越慢了,我们的车慢慢赶上他们这辆。看阵势,曲总非要超了这辆车不可。所以,就算是知道要在道口停车,也要在到达道口前,超了他们。

我们的车和这辆面包车已经在路上平行,车头和这辆面包车后厢平齐了。而且仍然在慢慢超越。我从车窗向外看去,正对着旁边这辆车的最后一个座位的车窗。

我看见那个车窗上的玻璃映出一个人脸,这张脸,仿佛就是贴在玻璃后面似的。

白惨惨的一张老人脸。

我大惊,这不就是刚才上我们车的那个老死人吗。我向我们的车厢后看去,果然,那个老头子就是坐在相同的位置,而且他也正是用同样的姿势,把自己的脸,贴在车窗上。

我回头看向对面面包车的车厢玻璃,那个老死人,对着我凄然一笑。

我猛然醒悟了,对着曲总喊道:“老曲,妈逼的你超个什么超啊!这不就是我们的车吗!”

曲总没听清楚我的话,张口对着那辆车大骂:“妈的巴子,跟老子抢,赶着去投胎啊!”

我听了曲总这句话,心惊肉跳。

我看清楚了,这辆车就是我们自己所在的救护车,同样的金杯面包车,同样的颜色,同样的车型……甚至同样的乘客——我已经看到了那辆车上的另外几个人,就是一个老太婆,一个穿校服的小孩,一个年轻妇女,他们和我们身后坐的人一样,都是赶着去金银岗的。曲总的车慢慢在超赶,他们的脸一个接着一个贴在对面的车窗上。

两辆车一摸一样,一阴一阳的救护车,已经完全平齐,我仔细地看他们那边的驾驶室,那边的司机我看不清楚脸,可是从身材上,我能确定是老曲的模样。

可是那边车上副驾驶,就是我所在的位置,没有人。

我大声对曲总喊道:“你快给我停车!马上停车!”

曲总被我喊的回了回神,下意识的把车给刹住。

现在,两辆车都停下来了,停在道口的横栏前方。一列列车从前方呼啸而过。轰鸣的声音,把曲总的神志唤回一点。

他把头拼命的左右摇晃,“我他们的在做什么啊?”

我仍旧看着旁边的救护车,那个司机终于把头扭向我这边了,我看得明白,是一张长长的马脸,脸上的皮肤跟纸一样薄,皮下的骨骼都看得很清楚。

更要命的是,那个司机竟然也在朝我笑起来。嘴巴笑成了一个黑洞,看不见牙齿和舌头。

我看见这个司机,身体偏了偏,估计是踩了油门。这辆救护车忽的猛然向前冲去,冲过横栏,冲进正在行驶的列车。但是什么都没发生。这辆车从列车中穿过去。

曲总正在蠢蠢欲动,要踩油门。我急得连忙去阻止。忘记了提防身后的那些死人。

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让曲总不把车往火车里开。曲总挣扎一会,脑袋就清醒了。然后狠狠把我推开。指着我说道:“你要干嘛?”

我指着方向盘,表明我的意思。

曲总大声说:“你在开什么玩笑,这里是道口,你疯了,想把车往前开么?”

我明白了,刚才争执的时候,我和曲总都以为对方想把车发动。所以相互推搡。都想控制救护车,我随即有想到,也许刚好相反也说不定,有可能我和曲总心里想着不能开车,但手上做的事情却背道而驰。

我不能动弹了,我身上冷得厉害,我知道是后厢的死人,在跟我为难。我从头顶的后视镜里,看到那个小孩和老太太还有小媳妇还坐在位置上。他们是死人,所以能从镜子里看到。

那个最后上车的老头子看不到在那里。

我现在明白一件事情:我不能喝酒,我若是喝酒喝醉了,就抵挡不住这些邪性的事情,以前反正是什么都不懂,喝不喝都没什么区别。可是现在我在镇鬼了,不同往日了,火罡一弱,比常人就更逗鬼。

我身体在座位上摆动,可是不能移动分毫,我对曲总说道:“你帮我看看,我身上有什么东西没有。”

车前的火车驶过,声音轰鸣。曲总听不见我对他说什么。对我摆手,示意他听不见。

我的脖子僵硬,无法扭头。只好用尽力气,把手慢慢抬起,想去摆弄头上方的后视镜。曲总看见了,连忙帮我把后视镜对向我的脸。

“点火……点火……”我对曲总说道。曲总把打火机点燃。我心里背了一遍那个看蜡的口诀。

我看到后视镜里的东西了。

果然是那个老头子,他是从车顶上,往下冒出来的。只有半截身体,腰部以上在车顶里悬空,倒着把我狠狠地搂着,两个胳膊死死箍住我的脖子。怪不得我头部一点都不能动呢。

我眼睛直直的看着前方,前方就是一节又一节的火车车厢飞驰而过,每节车厢都有几十个窗户,每个窗户后面,都有一张脸孔,这些面孔无一例外的都神情麻木,颜色呆滞。

我都无法分清这到底是开往什么地方的火车。只知道这火车开进了无垠的黑暗里。谁知道目的地是哪里!

我现在知道那个老头子在那里,事情就好办得多。

我用手慢慢摸索,摸到这老头子的胡须,然后紧紧的拽住。又腾出另一只手,把他的胡须一根一根的往下拔。拔一根,老者就痛苦的嚎叫一声。

拔下的胡须,在我手里烧起来。

曲总耸这鼻子,“什么味道,有东西烧糊了吗?”

我的酒渐渐的在醒,老头子知道无法对付我了。拼命的挣脱我,上半身飞快的收回到车厢顶上。

我看到老头子的身影嗖的窜上了火车。然后不见踪迹。

我和曲总等着火车过去。

我对车后厢的三个死人说道:“过来。”

三个死人安安静静地走到我身后。

我对曲总说道:“你把刚才收他们的钱给我。”

曲总从荷包里掏出一把零钱。

我很容易地在里面找到黄裱纸和冥币,挑出来,一一还给这三个死人。

他们一一拿了钱,下了车。钻入路边的草丛。草丛摇晃了一会。就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