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赶尸记(1 / 2)

“赶尸这种秘术的前身,在道家看来,不是什么很玄妙高深的法术。道行到了一定的地步,把死人的魂魄招回片刻,或是给死者喂服丹药,也可还魂。没有多玄乎,一般的神婆通灵人都会。当然魂魄是收不齐的,人有三魂七魄,少一个都不能算活人。勉强能收一魂就不错了……

可是湘西赶尸,把这个法术的层次给提高,不仅能让死人回魂,还能让这个仅有一个魂魄的死人,行动起来。这就不是一般的道家法术了。有苗家的某些养蛊的秘术融合进来……

赶尸并不仅限于湖南西部,贵州,渝东地区,云南东部,甚至湖北恩施南部,是赶尸盛行的范围……

我虽然能够赶尸,但还是没有想明白,当初我的老师教我赶尸的一些咒语和法术,究竟有什么玄机在里面。我也懒得去探个究竟了……

你格老子莫做出个这样的表情!老子也不是什么都懂。

还有,别没有什么事情都问我,一天到晚问这么多,你不累么。从现在开始,一天只准问一个问题。”

赵一二突然就不耐烦起来。不给王八说下去了。

王八问道:“为什么呢?你既然教我,就应该告诉我啊?”

“既然是我教你,就是我说了算,这就是规矩。”赵一二站起身,把茶水往桌子上一放,走出门外,“你已经提问一次了,有什么明天再问吧。我要去覃幺憨子家去喝酒了,晚上他们家要跳撒叶儿荷,我要请神,晚上回不来。明天你下山的时候把这本书带走,回去自己看。”

王八正要说想和赵一二一起去,可赵一二已经走远了。没办法,还有两个病人在等着,王八手忙脚乱的给一个老汉扎银针,扎的那个患风湿的老汉,呲牙咧嘴。王八心里紧张,火罐也没烧好,盖到老汉的腰上,里面的酒精还没烧完,登时把老汉的腰上燎了一个水泡。那老汉急了,连忙站起身,匆匆走出去,“我还是后天再来……”

王八又向另一个咳得厉害的小孩走去,那小孩竟然哭起来,那小孩的母亲连忙拉着小孩走了。

王八看了看赵一二递给他的书,是本很破旧,没有头也没有尾的旧版线装书。

王八郁闷极了,不知道赵一二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肯正式收他为徒弟。

是的,王八还没有正式成为赵一二的徒弟,我有点幸灾乐祸。王八现在正式的身份还是律师,搞的还不错,连续打赢了几场经济纠纷的官司,挣了不少提成。每个星期五去西坪到赵一二那里,为了节约时间,都是包车去的。每次去还给赵一二大包小包的带些好酒好烟,甚至在西陵后路买上几斤刚出锅的猪脑壳肉,用饭盒装好了带着,他倒是会投其所好。真会拍赵一二的马屁。

至于我现在,过的比从前开心多了。草帽人的事情,阴魂不散的纠缠了我这么多年,我心里总是隐隐不安。现在赵一二帮我解决了这个大难题,如释重负。

我又找了份工作,又找了女朋友。真是时来运转。

我每天上班都是早上三四点钟起床,王八寓所的那个物业保安,总是抱怨我吵他睡觉。其实他经常在半夜给一些晚归的业主开门,忙不迭的给人家打开栅栏门,让小车进来,生怕怠慢了。可是看见我推着挂着两个牛奶筐子的自行车,轻轻敲他的玻璃窗,就故意听不见,给我摆半天的谱,才懒懒的起来开门,还满口嘀嘀咕咕。我总是满脸堆笑,给他陪不是。

我现在的工作就是送牛奶。每天早上挨家挨户地给人送牛奶。送一瓶牛奶挣一毛五分钱。我每天要送100瓶出去。爬几百层楼。

因为每天早上进出不方便,我便从王八的寓所里,搬了出去,搬到曾婷的屋里去住。

曾婷是我现在的女朋友。在老城区的巷子里,租了个房间,有厨房厕所。条件虽然比不上王八的寓所,但比王八那里进出方便。再说,我总不能把女朋友带到王八家里住着吧。

曾婷也是我和朋友喝酒认识的,她在的士高推销啤酒。我那天喝醉了,和几个朋友去跳舞,我看她长的还行,就点她的酒喝。谈起来,竟然也是我当年初中的校友,比我小三岁,刚好我毕业,她进校。

两个人谈起为什么不在家里住的时候。她黯然说,跟她的老妈搞不好,就搬出来了,乐得耳朵清净。

这一说,我们就有了共同话题,我说我好不容易回次家,却和老头打了一架,结果……

就这样,隔两天又去的士高,就和曾婷熟了。

和曾婷住一起了,我感觉就和古时候,宫廷里太监和宫女对食一样,就是找个伴结对生活。比太监宫女对食强点就是,两个人可以相互用身体慰藉一下对方。总比一夜情来的稳当。

曾婷每个月交房租,我就交水电费和买菜,她做饭。也不是经常做,我们都不常在家吃饭。她洗衣服,我就隔几天收拾一下房间。还好她也不是很讲究,若是她跟我妈一样,天天要求家里更宾馆一样干净,我也受不了。

两个人默契地过着AA制的生活。

曾婷每晚两三点才回来,刚好我就这个点要起床去送牛奶。早上回来了,两个人还能在床上一起睡上几个小时,睡到下午起来,起床前,相互释放一下身体分泌的旺盛的荷尔蒙。

日子就这么过着。

有时候曾婷下班早,也叫上我和她的朋友一起宵夜。那群女孩一看见我就跟我开玩笑,“高级知识分子来了。”

她们都笑话我,读了十几年破书,却还要送牛奶。

我就觉得奇怪了,咱好歹也是凭劳动挣钱。有什么好笑的。

有个女孩一次把我说急了,她说我幸好算得上人模狗样,不然乎不上婷婷。

我就故作神秘的叫大家都安静。

女孩子么,都容易一惊一乍的,我就说,我能看见鬼呢。

把她们都给镇住。我对那个取笑我的女孩说,“你昨晚是不是被鬼压了。”

那女孩说:“你怎么知道,被压好久了。”

“谁叫你晚上吸那么多K粉,你精气弱了,鬼不找你找谁。”

那女孩就当了真,吓的不敢说话。

我趁势加把火,“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背心麻麻的……哼哼,一个穿了好长的裙子的女鬼,正在背心后面,把你腰给抱着呢,我刚才看你走过来,就发现了……你看你看,那个鬼还搂着她呢,还在望着我笑……”

看着那女孩被我吓的花容失色,我心里才平衡。

第二天曾婷在床上问我,说的是不是真的。我是不是真的看得见那些吓人的东西。

我说我是吓那个女孩的。

曾婷就说,那你为什么一猜就准,她被鬼压。

我就不说话了,其实我是推测的,吸毒吸多了的女孩,被鬼压很正常。

我岔开话题,就说:“你也少碰那个东西,喝点酒就行了。”

曾婷就笑:“打King被鬼压,喝酒被你压,也没什么分别。”

我哈哈的笑,我这个人不喜欢太一本正经的生活,曾婷这点还是蛮好的。

就这样过吧,我也懒得记日子,过一天是一天。

直到我被派出所关起来。

曾婷没得钱保我,只好去找王八帮忙。王八到了号子,刚好和里面的刑警打过交道。三言两语的,就把我给弄出来。

王八给我接风去霉气,请我吃放。在红星吃螺蛳。我和曾婷穷,平时都是吃路边摊,那里上的起红星酒楼。好不容易逮着王八宰一顿,我好酒好菜的点着,曾婷这丫头就是上不了台面,吃个螺蛳窸窸窣窣的,满手满嘴是油,比我吃相还难看。哪像董玲斯斯文文的慢条斯理的吃。

我忽然意识到,我和王八之间是有距离的。单单是我和王八之间,我意识不到,可是两人把各自的女伴带着,层次就出来了。虽然曾婷长相不比董玲差,气质上却是天壤之别,我无来由的感到悲哀。真是他妈的同人不同命。

王八问我,什么时候和曾婷结婚。

曾婷正在把一个螺蛳壳扔到地下,听到这句话,把我给指着:“我跟他结婚……哈哈……哈哈……”曾婷喝了一大口酒,“我们都还没玩好呢……”

我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王八眉头皱着眉头说:“你们都住一起了……”

曾婷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穷鬼一个,我还要养他呢,他拿什么娶我?”

我把曾婷望着,意思要她闭嘴,还嫌丢人不够啊。

王八还在语重心长:“你们这样不对……”

我急了:“你和玲玲不也是住一起,怎么不说结婚。”

王八激动起来,“那是不一样的,我们之间可不像你们……”

“你就省省吧。”我做出不信的样子,其实我心里是相信的。王八想入道门,估计早绝了六亲的心思。

王八说,“你也是的,这么大的人了,还跟人打架,也不怪婷婷不愿意跟着你。”

“喂喂,我都说了几千遍了,不是我,是我同事说要跟别人讲理,为什么要偷我们同事的牛奶,我也是去看看热闹……”

“你去看热闹……”王八哧了一声,“当初在学校打架那次你不是说去看热闹……”

“你这么说,就不厚道了吧,好像有次,我是替你出头呢。”

“那时候,二十不到,现在你多大了?”

“我真的没动手,妈的我看那个伙计被我的同事揍的够呛,我想去看看到底有没有事,哪晓得警察就来了,我同事跑的倒是快……”

王八还要说。

我摆摆手,“算了算了,别说了,反正你也不信我。”

曾婷在旁边插嘴:“他还有本事打架啊,他也只有跟我打架的本事。”

王八来了精神,“疯子,你这就不对了,怎么能打女人呢……”

我要崩溃了,再说下去,谁知道曾婷还要把我的糗事抖出来多少。连忙改变话题,“你跟赵一二学手艺,学的怎么样了。”

刚好,董玲要去洗手间,曾婷陪着她去了。

王八愣了愣,说道:“学的很慢,师父好像不太喜欢我,可是他上个星期给了我一本书,我没看懂,你帮我看看。”王八把一本破旧的线装书给拿出来。

我拿在手里翻了一会,说道:“这书上的文字古怪,能看懂不多。一些稀奇古怪的字不说,就是一些汉字,我也只认得字,连在一起,就晕菜。天书都给你了,你还说他不喜欢你啊。”

“这段时间,师父老是要我学招魂,又不讲个究竟,不知道该怎么学。”王八很郁闷。

我说:“我看你也没那个命,当个神棍,不,术士,干脆安安心心的当你律师,把董玲给娶了,安心过日子多好。”

王八歪着嘴笑一下:“你没当律师,你不知道,这人心太险恶,我实在是不习惯,还不如当个跟师父一样的人,单纯的多。”

正说着话,董玲和曾婷回来了。曾婷看见我手上的破书,一把夺过去,“你还会看书啊,还真不得了,王律师,我问你,你们真的是大学同学么,我看他的文化,比我还不如,我至少还读了卫校。”

我是无语了。

我对王八说:“看不懂就算了,顺其自然,这次欠你人情,有什么忙,我一定帮。”

我后来非常后悔这么大方,把话给说满了,下不来台。

曾婷看着书,竟然跟着书上的字念起来,我和王八开始也没在意。可是曾婷念了好长一段,还没停。

王八就注意到了蹊跷:“婷婷,你会认这本书上的字。”

“唉呀,这是我那个老爸老家的方言么,用差不多的汉字读音写下来了,疯子没跟你说吗,我老爸是常德人。”

我和王八一听,更奇怪了。

“你在瞎说些什么,这上面还有三分之一的字,连王八都不认得,你怎么认得。”我要把书扯过来,免得曾婷胡说八道。

曾婷哈哈笑着说:“你们肯定不认识撒,这是女字。”

这句话一说,我和王八都明白了。女字,怪不得,我和王八认不得。

“你怎么会看女字的?”王八问道。

“在老爸老家,女人都会认女字啊,我小时候,婆婆教过我的,比语文书上的汉字简单多了。不过,你们男人的确是看不懂。”

女字,中国南方存在的一种特殊文字,湖南江西都常见,就是在女性中代代相传一种文字。很多考察民间文化的学者,都对这个事情很了解。电视上都说过。

我和王八听说过,可没见过。

曾婷看见我和王八都对这本书上的女字感兴趣,人来疯(宜昌方言:表现欲)犯了,对我们说道:“我老家的方言,你们肯定听不懂,我翻译给你们听。”

曾婷就开始念起来:“把丹砂塞进亡人的鼻孔里,再用银针戳人中和百汇两个穴道,不能见血……”

“停……停……”我打断曾婷,“你就别扯瞎话了。”

“怎么啦?”曾婷问道。

“这是本古书呢,你会文言文吗。”

“可是……”曾婷委屈的说:“这书上就是这么写的啊。”

“疯子,你别捣乱,让婷婷再念一段。”王八说道。

婷婷接着念:“……亡人回魂后,若不起来,可用酒灌入喉咙……如是,喜神可站立……符贴必贴于印堂上七分……”

婷婷不念了,把书一扔,吓的厉害“这是本邪书,专门教人赶尸的。”

“你知道赶尸?”王八问道。

“是啊,我知道,我老家的人都知道。”曾婷有点害怕了,“我爸爸老家的村子外还有个房子,平时也不住人,我有次去玩,就看见几个死人站在里面……后来才知道那房子是专门给赶尸人留宿的……疯子!你们打听这些东西干嘛?”

我有点相信曾婷没有骗人了。

吃了饭,我们四个人走到外面,两个女孩子现在亲热的不得了。要去解放路逛服装市场,还要买发夹,挨着致祥路一家门面一家门面的逛,我和王八懒得进去,就坐在路口,等着她们。

我问王八,“你也相信婷婷说的,这本书是教你赶尸的吗?”

“绝对是的。”王八拿出书翻了翻古书,说道:“师父给的,应该不会有错。”

“那你怎么来解释,婷婷念出的那些话,太口语化了,太直白,和这本书的文字不相符。”

“我认为正好相反。”王八说道:“赶尸匠都是湘西的大山中的农民出身,有那个学富五车的人去赶尸呢,所以这本书就是从前的赶尸匠写的。就按照方言和口语写下来的。”

“哈哈,你别太肯定。”我笑起来,“我倒是认识一个学问很高的人,去学赶尸。”

王八兴奋的问道:“你认识?在那里,带我去引荐一下,你怎么从来没你听说过。”

我看王八被我糊弄的团团转,得意的说道:“这个人不就在我面前吗?”

“妈的,撩老子……”王八也笑了。

“还有个事情……”

不等我说完,王八就嗯了一声:“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我和王八都在思考同一个事情:为什么这本教赶尸的书,会有女字。难道是个女的写的。可是赶尸匠最忌讳阴气,女人阴气重,不可能当赶尸匠。我和王八都被这个问题困扰。

我和王八讨论了半天,都得不出结论。

董玲和曾婷逛好了,来找我们。我和王八也没想出道理出来。

王八也不会问曾婷念书上的字了,他既然知道是湖南的方言,和女字,就有办法看懂这本书。王八认得沙市荆州博物馆一个卖门票的,其实是个民俗专家,在学校读书的时候,他们就认识。应该有办法找人去认女字。至于湖南方言,找个湖南人就更容易。

和曾婷回了家,我刚从号子里出来,打算明天白天再回牛奶公司报道。曾婷今天专门请了假的。两个早早的梳洗睡了。

可两个人都是夜猫子,一时半会睡不着。我就抽根烟,靠着床背,想着赶尸书上女字的问题。

曾婷就在旁边阴阳怪气的说:“你在想什么哦?”

我没说话,还在想着问题。

“你就莫惦记哒,玲玲这种姑娘儿,怎么看的上你。”

“你格老子的乱说什么?”我不耐烦了。

曾婷把我的烟夺过去,抽起来,“刚才你,看别个的眼神,眼珠子都要掉下来啦,也不嫌自己饿痨(宜昌方言:不好解释,有贪心的意思,也有太期盼而不顾形象的意思。)”

我又拿支烟点上,“你吃个什么飞醋,我现在在想事,别烦我。”

曾婷说道:“你别把我当傻子,你以为我不知道啊,就算是董玲不告诉我,我也看得出来,你那点心思。”

“我他妈的我怎么啦我!”我急了:“我和她上过床吗……你激动个什么?”

曾婷格格的笑起来,“我才懒得吃你的醋呢,你当然没本事和她上床,可是你以前好像跑到别个床上,脱光了衣服,抱着别人的枕头和内衣内裤过干瘾……哈哈哈……哈哈……”曾婷笑的喘不过气来。

我嗡的头就大了,妈的董玲这丫头怎么连这种事情都说。我把烟丢掉,又把曾婷的烟也夺过来扔到床下。手上就不老实。曾婷本来就在笑,被我摸到敏感地方,就痒的厉害,极力躲闪。

两个人打闹一会,就亲热起来。

我喘着气问曾婷:“你到底看上我那点?”

曾婷说:“你好歹是个大学生,我以前找的男人都是混混,再说你看着也斯文些……在姐妹们面前也有点面子。”

“还有呢……”

“还有……还有……这方面还过得去……”

“哪一方面?”我把嘴凑到曾婷的耳朵旁边问。

“那方面撒……”曾婷躲闪着说。

“哪一方面?”我故意问。

“那方面撒。”曾婷娇喘着说道:“你个死狗日的轻点。”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已经完全把曾婷当做伙计(宜昌方言:女朋友)了。

过了一个星期,王八来找我。早上到奶站找的我。我送了牛奶,正骑了自行车,回到奶站。把瓶子卸了,跟着王八去过早。

王八说:“那本事的确是教人赶尸的,他已经把书看过一遍了,但还没完全弄懂。”

我吃着热干面,嘴里蠕蠕的说:“无所谓,来日方长,慢慢学。”

“可是师父已经决定让我赶尸了。”王八神情有点沮丧:“他跟我说,他已经找人带信了,准备让我去湖南秀山去赶一趟尸(王八错了,秀山是重庆地界,湘贵渝三省交界的地方。)可他好像不会带我。”

“哦”我吃着面条,“那你小心点。”

王八把我看着,我故意忽略他的眼光。把注意力都放在热干面上。

“是师父要我来找你的,他说就问问你。说不定,你会答应的。”王八笑了笑,站起来,招呼老板付了帐,“我真的没想让你帮忙,我相信我一个人能做到。可是师父叫我……”

我把噎在喉咙的热干面吞咽下去,叫住王八:“你做得到么,你连书都没看懂。连赵先生都对你没信心,叫你找我帮忙。”

王八说道:“我知道你不想再和我,做哪些事情,说实话,我蛮不好意思的,我是真的不想来找你。”

我站起来:“我欠你人情不是一次两次了,再说上次我也说了,有什么忙我肯定要帮你的。”

王八呵呵的笑起来:“以后有什么事情找你,就先把你灌醉了再说。”

回到屋里,我对曾婷说,“过几天,我有可能去湖南一趟。公司安排我去考察市场。”

“你就别骗我了,你和王律师要去赶尸,玲玲现在天天和我通电话。”曾婷接着说道:“就你一个送牛奶的,你们公司会安排你去考察市场?下次说假话的时候,脑袋多想哈儿。”

“妈的个逼的,死女伢子,老子迟早要把她舌头割下来。”

曾婷愣了一会,突然说:“你能不能不去……”

我笑了笑,把她的脸拍了拍,“怕我死啊,舍不得我啊?”

“死远点……”曾婷把我的手打开,“你尽管去,到时候回来了,进了门,看见我和别的男人在床上,别扯皮就行。”

我正想着说几句俏皮话,抠机响了。

我一看,是王八的夷陵通。我出了门,找了电话回过去。

“到伍家岗来,在附属医院等你。”王八在电话里说道。

我回去加了件衣服。

曾婷把我看着,鼻子哼了一声。

进了附属医院,不用找,就看见了王八站在医院大楼下。

正在抬手,看见了高高瘦瘦的中年人站在王八旁边也向我点头——赵一二赵先生。

我走过去,两个人一刻都不耽搁,马上把我大楼的一个通道走去。那地方是临时的停尸间。

赵一二没做声,王八边走边说:“赶尸的计划变了,后天就要赶尸,就在宜昌开始赶尸。”

我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宜昌那里能赶尸呢。只有湘西能赶尸。”

赵一二说道:“先别说这些,你们先把喜神看了再说。时间不多。”

心里陡得紧张起来。我的心理预期的是一个星期之后,可是这事情突然就提前了,而且马上就要去看一具横死的尸体,我没得准备,冷风一吹,我不由自主的发抖起来,有点后悔不让曾婷把羊毛衫给我找出来穿上。

跟着赵一二和王八的身后。听着赵一二边走边说:“王抱阳,不是我不带你,你上次那个石础,我要想办法安置,刚好这些天的时辰合适。有什么意外的话,你可以放弃,别太犟了。不过你也别太灰心,小徐在旁边,你会少很多麻烦。”

“算是你儿看得起我”我心里悻悻的想着。

我满脑子里都想的是,等会将会看见一个什么血肉模糊、或是病的身体变形的躯体。越想越怕。那些在家里寿享天年,正常死亡的人,谁会被赶尸啊。都是在外面闯荡,飞来横祸死掉的人。这种尸体会好看吗。

想着这些,脚步就迟缓,就想留在甬道里,让他们进去。可是赵一二和王八到了一个房间的门口,竟然站着我。我实在是无奈,只好硬着头皮,也跟着他们进去了。

我以为停尸间里会很冷清,孤身在外死掉的人,不会有什么人来看望的。可是我错了。停尸间里,一大群人在里面。

看穿着都是民工,而且是建筑工地上的民工。有些人的鞋子上全是水泥浆,也有衣服上沾满斑斑点点石灰水的。什么年龄段的都有,从十六七岁到五十多。

我们一进去。屋里的人都围过来,恶狠狠的把我们给看着。

年龄最长的问:“你们是——”这老汉说的是四川口音。

赵一二也不罗嗦,“我是你们乡里黄莲清的道友,他没跟你们带信么。”

“赵天师,赵天师来帮我们啦”这群人立刻叽叽喳喳的沸腾起来。听口音,都是一个地方的老乡。

山里人,就是喜欢大惊小怪的,赵一二就是高明点的神棍而已,那里能称呼天师呢。

年老的那个人,扶着赵一二的胳膊,腿一软,就慢慢跪下。心情激动,开始哭起来:“赵天师要帮我们啊,我们已经守了两天两夜了,守不下去了。他们那些畜生,不准我们带根伢子走啊,我们说不要赔钱都不搞哦,只要让我送他回去就行。可是他们不答应,非要火化。刚才还说了狠话的,后天就把根伢子送到火葬场去。如果我们不同意,就抓我们……”

老汉歪在赵一二的身上,哭的老泪横流。其他人也跪下来,有的擦着眼睛。

我心想,赵一二就是个神棍,又不是政府领导,跟他说这些有什么用。

赵一二,不说什么了。向停尸间里的病床走去。

我和王八也跟着,走到病床前。看见一个死去的年轻人躺在上面。

我浑身瑟瑟发抖,这看别的死人不同。别的死人,看了之后,马上就入土为安,或是灰飞烟灭。跟我就没什么关系了。可这个死人,我和王八还要和他打几天几夜的交道。叫我如何不怕。

死者是个年轻的男子,看着三十不到的样子,比我和王八大不上几岁。说实话,看到尸体之后,我心里镇定多了。死者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夸张,很安静的一个人,就躺在病床上,这时候我发现,他身下还有一个担架。看来是急救没来得及,死掉后,直接用担架搬过来。

估计他出事到死亡的时间比较长,我看见他的痛苦的表情还在脸上没褪去,不是瞬间的惊愕,而是长时间的折磨导致的。

我推断的没错,旁边的众人,也就是死者的老乡和同事,跟赵一二说,他在工地上干活,也该他出事,不知道怎么就掉进电梯井里。都不知道掉下去多长时间,晚上没回去工棚,大家也不以为意。第二天中午了才想起这个人,有可能出了事。才在电梯井里给找着。

老板当时还挺仗义,说救护车慢,马上用自己的小车送他去的医院。结果到医院不久还是断气了,医生都可惜,其实伤的不算太重,就是时间耽搁久了,失血过多。

人死了,老板立马就翻脸,只同意给点钱,两三千块就想打发。

工地的老乡当然不答应。跟老板扯皮。老板马上招呼人要把这个死者拖到火葬场给火化。

老乡都急了,这才到医院来,他们都是重庆秀山一个乡里一起出来,或多或少,都带点亲戚关系。人出了事都互相照应,可那里搞的赢有背景的工地老板呢,告状都没用,警察都说了,人死了就要火化,老这么堵着,是违法的。

年老的那个说的眼睛水,汪汪的。一再的重复:“我们不要赔偿也不行吗?就想根伢子有个混沌的尸首回去。”

他们老家的风俗就是人死在外面,也非得送回家安葬。才算是入土为安。

这也是湘西赶尸盛行的原因。

王八比我胆大得多,我故意听老汉讲话,不去看尸首。可王八却围着尸首滴溜溜的转了好几圈。眉头皱着,好像在想什么问题。

我看着那个死者,直挺挺的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白布,一条腿蜷曲着,这是临死前痛苦痉挛的姿势。我眼光下垂,心里彷佛被什么一只手狠狠的揪了一下。担架放的并不整齐,一个手把伸在病床外一点,上面正在一滴一滴的滴血,也说不上完全是血,而是粉红色的人体分泌的液体,又看着是淡黄色。

从旁人说的话推断,他至少已经死了两天了。我吸了一口冷气。

赵一二安抚了这群人。对他们说道:“确定他们后天要来强行拉人吗?”

众人都点头。表情绝望的很。

“你们能不能多拖住他们一天,就一天。”赵一二说道:“剩下的事情,你们就不用管了,你们就尽到心意了。”

众人隔了一会,说道:“行,一起出来,这点事情,我拼死也要拖到大后天。”

赵一二和众人说着话,好像在交代什么。众人都围着赵一二。

我把王八拉过来,用手指了指那个担架把手,“死了两天还在滴血呢……”

王八拉着我蹲下来,把靠近把手的被单,慢慢掀起。我不想看,但还是看了。尸体的身下,在担架上,积了一滩血水。就是我刚才看见的油脂和血的混合体液。在担架的帆布上渗不下去,积的多了,才从把手上往下滴。尸体皮肤全部上表面都凸起一个个小水泡,一些水泡已经破了,那些体液正顺着肢体,往下流。

这他妈的什么毛病。我捂着嘴和鼻子,用手指那些水泡,眼神问着王八:怎么回事?

王八小声说,“这些水泡是死后才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不是摔死的吗?”我问王八,“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王八对我摇摇头,示意我别多问。扬扬头,意思说,我们待会出去再说。

我不再问了,王八却又把那被单继续往上掀,我心里说:“别掀了,别掀了……”

可王八并不停止,我看见了一个让我惊赫的东西:一条蛇盘在尸体的大腿上。我耶的叫了声。

怎么会这样!

王八也被吓了够呛,坐在地上。

旁边正在和赵一二说话的老汉,突然就走过来,把王八掀开,用手整理被单,把被单死死的掖好,对着我说“你们干什么!别乱动……”

旁人也挤过来,把我和王八看着,看样子若非我们是跟着赵一二来的,就要动手揍我们。

赵一二连忙把我们拉开,跟众人告辞,“你们放心,我答应了黄莲清,该做的一定做到。”匆匆扯着我们走出停尸间。

赵一二边走边问:“你们看见什么了?是不是有蛇,是不是……是不是?”

虽然赵一二不止一次这样洞察万象,可我还是打心里佩服赵一二这个什么都知道的本事。

王八说:“是的,青蛇标。”

赵一二骂道:“这个老糊涂……真是个老糊涂!”

我懒得听师徒二人莫名其妙的对答。

心里想着刚才那具尸体的古怪。还在后怕。

我问道:“赵先生,你是要我和王八把这个尸体弄回湖南吗?可是只有湘西才赶尸啊。”

说着话,我们已经走到医院门口,就看见一辆警车已经停在门口了。一个警察跟着一个包工头模样的人,和我们擦肩而过,向停尸间走去。隔了一会,就听见停尸间里面闹哄哄的。

赵一二有点急了,“时间很紧,我要走了。”

赵一二走了几步,又回头,对我说:“这个事情,你们能干就干,不能干就算了。别勉强。”

我正想说,我不想做,赵一二却匆匆的走了。

留下我和王八,站在路边。我问王八:“赵先生这是急着去那里啊。”

“还记不记得那个石础,”王八说:“他要用那个东西镇蛟,在水布垭,现在冬天,枯水,这几天的时辰最好。”

“我们这是真的要去赶尸吗?”我接着问:“这是宜昌,不是湖南贵州。”

“这事,师父跟我说过。”王八说道:“以前我也一直想着一个问题,湘西的人死在外面,都需要赶尸匠把尸体赶回去。可是说起来,赶尸的范围都离不开湘西方圆几百公里的距离。若是超出这个距离了呢,比如跟刚才我们看到的死人一样,死在了湖北,怎么办?”

“是啊,是啊,从没听说过。”

“师父说了,还是一样,赶尸。”王八见我一副吃惊的样子,连忙说道:“只是没到湘西那块地方,一般的赶尸匠赶不动尸体,就只好请尸体所在当地懂道行的人帮忙,把尸体弄到和湘西交界的地方。”

“赵先生就是给那个什么秀山的黄莲清帮忙?”

“是的。”

“那怎么赶,尸体都赶不动……”

王八呆了一会,才说道:“其实师父要我找你,不是别的,只是要你干力气活。他要我们把尸体背到水布垭去,他在那里等我们。”

“这是背尸,不是赶尸。”

“谁说的,背尸不是赶尸,赶尸难道非要是那种跟着人一跳一跳的吗?”

“那我们怎么背?”

“师父说了,那就看我安排,只还要弄得走,怎么都行。而且,在晚上子时之后,阴气旺盛时,能把尸体喊魂喊回来点,能跟着我走,也说不定。”王八把那本古书,拿出来,“我已经会招魂了。”

我还想找理由,让王八和我推辞这件事情。可是看着王八非常有把握的样子。就说不下去了。

王八看懂我的心思,说道:“师父说了,你不愿意,就不勉强你。”

我不敢把话说死,敷衍着说:“让我想想。”其实我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不干了。要我背着个尸体,晚上到处跑,还不如杀了我。

王八说道:“三天后晚上十点半,我在火葬场等你。等到十二点,你不来,我就不等了。”

和王八分了手,我回到屋里。看见曾婷还睡在床上,这个时候已经是她上班的时间了。可她还没走。我把曾婷摇醒,“你迟到啦,还不去上班。”

一看曾婷,懒懒的不想动。曾婷细声说道:“我不舒服,今天不上班了。”

草草洗漱一下,我也睡了。我打算明天就给王八打电话,就说我不去了,当面不好意思说,打电话就容易说出口些。

晚上我就做噩梦,看见那个尸体,站在我面前,身上流着脓水,对着我喊:“背我……背我……”我被他说的心软了,就想去背,刚走近,手扶到那个尸体的胳膊,那尸体的胳膊一下就化成了一条蟒蛇,顺着我的手缠绕起来,一直缠到我的脖子,我憋得换不过气。呜呜的挣扎。

我急的要命,可又听见尸体的呻吟声,一声一声的听的瘆人。

我猛地坐起来,醒了。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一看天都亮了。我还在回味刚才的恐怖梦魇,却听到耳边,又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呻吟。

是曾婷在哼哼,我一看,她正蜷曲着身子,捂着肚子,一声一声在呻吟。

我忙忙穿好衣服。又拿来衣服要给曾婷穿,要带她去医院。

曾婷死活不干,“我没事,睡一会就好了。”

我火了,把被子掀开,拿了件袄子,把曾婷一裹,拿了条毛线裤给曾婷穿,这丫头不听话,就是不愿意跟我上医院,两条腿乱弹。我一烦,把她屁股使劲拍了一下,才老实。

可是看样子,曾婷疼的厉害,坐起来都难,走不得路。我拦腰把曾婷抱起,往门外走。

边走边骂曾婷:“还不去医院,犟什么犟……”

曾婷胳膊勾着我,用一只手扳了扳我的下巴,我扭过头,和她看着,看见曾婷对着我眯着眼,撇嘴笑着。

“还笑,笑个批!”我还没骂完。曾婷突然就呕吐起来,吐的东西混合着鲜红的血迹。

我一下就慌了神,连忙拦了的士,往最近的医院送。

到医院一折腾,曾婷住了院,检查结果是她十二指肠溃疡。住院保守治疗。

我坐在曾婷旁边,嘴里骂着她:“你卖酒的还是陪酒的啊,为了多卖点酒,命都不要啦。”

曾婷现在没力气跟我吵,就耍赖地朝我笑。我就不好意思说下去了。心里却着急:刚才在医生跟我催钱了,要两千块的押金,我和曾婷都没有医疗保险。而且我现在手上只有三四百块钱。付了检查费,已经告罄。

想了想,找曾婷要了董玲的电话,叫董玲来医院帮我照看一下曾婷。

打了电话回来,我问曾婷的家在那里。

曾婷咬了嘴唇就是不说。

我说,董玲马上来了。

就走出去找曾婷的父母去。总不能别人的姑娘病了,都不通知一下。再说,我确实没钱了。

还好,我们以前读的初中都是一个子弟学校。子弟学校的学生父母都是同一个企业的。和曾婷认识这么久了,从平时的口风,大致也知道他父母的基本情况,曾婷在说她老家的时候,无意提起过她父亲的名字。

打听曾婷父母的家难不住我。我找到以前的一个初中同学,他现在在这个企业的劳资科上班,我把大致情况一说。那同学想了想,哈哈,笑起来,不就是郭老师的女儿吗,是不是确定叫曾婷啊。郭老师的老公姓曾,以前是XX科的科长,现在退休了,前两天还来我这办了养老保险手续的。

“你不会说是郭玉这个郭寡母子(宜昌方言:凶恶阴毒的女人,这么说也有诅咒的意思)吧?”我目瞪口呆。

同学说了下大致的方位——河运新村X栋X单元XXX号。我向这个地方走去。边走边想,没想到曾婷是郭玉的女儿。我到现在都不会叫郭玉为老师,我一直都不认为她不配当个老师。

郭玉现在搬家了,当年她家住平房的时候,家里玻璃被我经常砸破,那个被我吓唬的哇哇大哭的小丫头片子,竟然是曾婷!当年我不只一次的在背后大骂,要操郭玉家的所有女性,没想到啊没想到,老天还真记得这事儿……

既然知道曾婷是郭玉的女儿,我就不难理解,她为什么不在家里住了。就算是家里条件再好,我估计,曾婷也不愿意回家的。可是现在曾婷在医院里躺着,不找她父母想办法又能怎么样呢。

果然,郭玉的表现,和我预料的一模一样,她已经认不出我这个曾经的学生了。但对当我在门口对她说曾婷在住院的时候,立即用我当年无比熟悉却又恶心的语气说道:“是不是堕胎了?”

郭玉的对自己女儿都这中尖酸刻薄的语气说话。而且说话的时候表情特别激动,和话语的冷漠成反比,我太憎恶这个语气了,当年我就受够!

我气的要命,立马反身走去。边走边说:“在二医院住院部X楼XXX室。反正我把话带到了。”

“你们自己做的好事,自己去解决,当初说了永远回来的,永远不来求我的,现在怎么又知道来找我了……呜呜……不要脸死女伢子……不把自己当人……”虽然郭玉在哭,我觉得恶心。天下竟然有这么当妈的,我算是领教了。看来当她姑娘比当她学生还要痛苦百倍。怪不得曾婷从来不回家,病了也不愿意我找她家人。

我走在路上,灰心丧气,我觉得自己好没有用,二十多岁人了。连两千块钱都拿不出来。女朋友住在医院,自己只能在街上闲逛。做人做到这样,还不如真的找块豆腐撞死了算球。我走到一个小卖部,打算给王八打电话,心里想着,这次找王八借了钱,可就没面目跟他推辞赶尸的差事了。王八肯定会答应借钱给我,然后漫不经心的提起一下,后天晚上你来不来啊……我猜他就会这样,肯定会这样。

我把话筒又放下了。

我走到九码头的河边,看着一群游客从客运站里,嘻嘻哈哈的走出来,走到街上,好奇的打量着宜昌的街道。我看着,心里无来由的就生出愤恨:凭什么你们都开心,我就这么倒霉。

看见一个五十多的妇女,肩上背了一个很精致的坤包,她刚刚打了电话,放了进去。我看她身上的呢子大衣,并没有口袋,知道她的钱包肯定在坤包里面放着。

心里激动,突然就想冲过去,把坤包给抢过来,然后跑掉,我从小在九码头长大,地形熟的很,跑到小巷子里,谁也追不上我。

心里想着,就不由自主地跟在那个外地妇女身后。越走越近。

正想实施这个大胆的想法,客运站的派出所的一个警察从旁边插了过来,估计是看见我的样子可疑。我顿时泄了气。走到马路的另外一边。心里鄙视自己,连犯法都没得狠气,老妈骂我骂的没错,我就是个死无滥用(宜昌方言:窝囊废)的东西。

在街上转了一遍,还是想不出来注意。我从学校出来一直都混的不好,很多同学都不愿意借钱给我了。爹妈呢,我想了一下,就打消这个念头。

眼看时间不早了,肚子饿起来,想起来自己从早到晚,还没吃过任何东西。不知道曾婷吃了没有,她现在能不能吃东西,也搞不清楚。

回到病房,正看见,董玲在喂曾婷喝稀饭。董玲其实还是蛮照顾人的,可惜王八……

董玲看见我了,就骂我:“你这人怎么拉,婷婷都病成这样了,你倒是跑哪里去了,给我打了电话就跑,我来了就她一个人,你是怎么当人家男朋友的……”

曾婷不说话,只是微微笑。看样子她除了气色差点,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

我受不了董玲连珠炮的责难。马上走到病房里去。走到电梯出口的大厅一角,蹲着抽烟。心里苦闷,烦躁得很。

忽然就看见郭玉从电梯里走出来了,提着一个保温杯,走出电梯了,却站着不动。站了好长时间,我的烟抽完了,才往病房的方向走去。

我怕郭玉当面去骂曾婷,就跟在后面,免得闹起来。可是郭玉挨着病房的窗口一个一个的找,看到曾婷的病房了,却没有进去。我担心她随时会冲进去大骂自己的女儿,到时候可怎么收拾。

不过这担心是多余的,郭玉站了一会,并没有进去,而是转头向护士室走去。郭玉问护士,曾婷的情况,就把保温杯给放在了护士室的桌子上。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等护士发现了,知道她是曾婷的家人,自然会送到病房的。

郭玉又走到临床医生的办公室,刚好就在通道里一问,就是负责曾婷的医生。

郭玉问需要多少钱,手就在掏腰包。

那个医生很奇怪,“钱已经给了,曾婷的男朋友给的。”

这下我呆住了。

郭玉也搞黄昏了,嘴里念着:那个穷小子,不是刚去找我要钱吗……

医生就带郭玉去看账单的签字。

我顾不得许多,也走近了,抢上去看,签名是董玲。

郭玉也看见我了,对我说:“你缴费就缴费,怎么写个女孩名字?”

收银员说:“不是他,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给的现钱。”

我其实早应该想到,无论什么事情,董玲知道了,就等于王八知道。

可是我没想到,王八这次竟然不动声色的帮我。难道是怕给我施加压力吗。我把自己的脑袋捶了一下:王八肯定看出来我不愿意跟他去赶尸了。所以故意背着我帮我付钱。就是不愿意让我觉得欠他的情。

我有到了病房,不出所料,董玲就恶狠狠对我说:“你快点挣钱去啊,我可是用我的压箱钱(宜昌风俗:女子出嫁带到婆家的钱)帮你们缴的费。你可要快点还。”

我无奈的笑笑,不忍心戳穿。

晚上董玲回去了。我趴在病床旁边睡,病房里空调开了,我热的要死。衣服脱了又冷,曾婷说道:“这床挤得下两个人,你睡上来。”

我一上病床,曾婷就紧紧把我搂住。头靠在我胸口上,温顺无比。我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温润,从腹部升起,溢满胸腔。鼻子酸酸的。

又过了一天,曾婷的气色好些了。毕竟她年轻,身体恢复快。胃病本来就是她平时不注意饮食习惯引起的,喝酒又没得节制,比我还凶。睡了两天,又吃了几天稀饭。鸡汤是她妈郭玉送来的,两天都是护士提进来,说她妈妈又把鸡汤忘在护士室了。

曾婷不动声色给喝了,当做没听见。

我也觉得郭玉太固执,既然担心姑娘的病情,天天到护士室去询问,就不能到病房来亲自看一看吗。

这一天终于到了,天气变得更冷。窗外的寒风刮的呼呼的。

到了晚上九点,我对曾婷说:“我走了,这几天就不来了。反正晚上你也不用输液,白天有董玲在……自己注意点……”

走到门口看了看曾婷,曾婷眼睛红红的,想说什么,却什么都不说。

人的冲动都是暂时的,无论我在路上如何满腹悲壮,义气填膺。可是从麻木上下来,看着火葬场的大门。刚才的激情,登时褪却。火葬场的建筑建在半山坡上,在黑夜里看着无比阴森。在我看来,就是个张牙舞爪的怪兽,等着我自投罗网。

山里的寒风比市内更猛,一下就把我的层层衣物都穿透。冷的我浑身哆嗦。

火葬场的门房,看见我了,什么话都不说,就把栅栏门开了条缝。示意我进去。

我走进去后,门房仍旧不说话,把门给关上。

我顺着火葬场里面的坡道往上走。火化炉在半山腰。

我心里努力不去想一些恐怖的事情,可是脑海里的恐惧感,无论怎么努力,都挥之不去。炼人炉这个建筑里好像一个人都没有。门却开着。门里面是个长长的通道,通道尽头,有点灯光。我来过火葬场,知道这甬道的左边就是火化炉,甬道尽头是个大厅,专门停放排队等待火化的尸体。

我不敢进去,在外面喊:“王八,王八,王鲲鹏……”

没人回答我,我的声音被呼啸的寒风吹得无影无踪。

我想着不能站在这里跟着傻子一样的老呆着。下了下狠心,硬着头皮,走进门里。

一进门,外面的寒风声音立马就消失。通道里安静无比,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到尽头的那点灯光。我胆战心惊,慢慢提脚向前走去。

“咚咚”两声,身后的门突然被风吹的关上了。我连忙向回跑,拼命的去推门,可是门怎么都推不开。我吓的黄昏了,推了半天,才想起来,门是朝里开阖的。一拉,果然,门才开了。

可是我更害怕了,这证明,风是从甬道里往外吹,才把门给阖上的。

我身上抖得更厉害,腿又是软的,一步一步的往里面挪。内心纠结无比,一面是内心的本能不要进去,不想进去;一面是催促自己快点走,快点走到甬道尽头,王八在那里等我。

我狠了狠心,脚步加快了点。可是一走快,人就撞到了一个东西上,一个坚硬的东西狠狠的顶在我腹部,膝盖也撞了上去,一阵疼痛。我身体因为惯性,上半身已经压倒了前方,手向下一伸,按在一个较柔软的物体上,保持住身体平衡。另一只手摸索,才知道自己撞到了一个活动病床上,医院这种病床多的是,移动方便。火葬场也有,专门放死人,推到火化炉的。这火葬场的工人也太缺德了吧,下了班都不收拾一下,把病床弄得乱七八糟的,横在通道中间。

想到这里,我身上的血液都冷了。因为我知道,我现在手上按着的较柔软的东西,是什么。

透过我手掌的触觉,我甚至能感受到尸体的躯体被我挤压,细微的骨骼绷绷收缩的声音。还有肌肉反弹的轻微颤动。

“荷——”我相信我听见了身下的尸体发出了一声叹息,一股植物腐烂的恶臭扑鼻而来。我大赫,用力把这个活动病床往旁边一摆,往前冲去。

又撞到了一个病床,我绝对能够肯定,上面有一具尸体。我故技重施,把病床往旁边推,可是推不动,旁边也是病床,而且横七竖八的停放着,现在被我推的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