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前想后,难以决断要不要追过去,又觉得追过去会中了怪人的圈套,正犹豫之间,他身后那面幕布大的铁板从侧面倒扣下去。过道里非常狭窄,袁森背靠着铁板,猝不及防之下,跟着铁板朝后滚去。
他急乱中在空中抓了几把,没抓到借力的东西,整个人在地面上滚了滚,背上一空,竟然跌进一个地洞里。袁森被摔得晕头转向,背上被磕了几下,好在他危急之中也不乱,抱头屈腿呈球状,没有磕到重要地方。
他躺在地洞里,浑身上下都疼得跟火烧似的,费了会儿劲儿站起来打亮手电筒,发现洞穴距顶上有五六米的高度,洞穴侧壁都是水泥浇筑,滑溜得很,要靠自己爬出去,是完全不可能做到的。
袁森在地洞里走来走去,他怎么也没想到铁板后面会有个地洞,这地洞还不小,粗略估计直径在十米以上,地面铺得很平整,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他十分懊悔自己不够小心,竟然没发现铁板是不严实的,一碰就倒。
他也不敢乱叫,手电照了几圈就立刻熄灭了,怕怪人或其他枪手发现踪迹找了过来。他心急如焚,一时之间无计可施。
他熄灭了手电光不久,就看到有光朝他这边移动,还越来越亮。袁森猜八成是怪人过来了,地洞壁是水泥夯筑的,平整异常,洞里不能藏人,已没有退路,好在掉到洞里时他的枪还在手里。
袁森推子弹上膛,缩在地洞靠墙壁的地方,见那一片光在地洞顶上闪烁,知道来人就站在洞边,只是没朝下面照。
他心脏跟擂鼓一样乱跳,盯紧了手电光那一块,只要对方一露头,他就立刻开枪,先发制敌。
很快,有数支手电光射向地洞,袁森被光柱刺得眼前一黑,用手搭凉篷才看清楚地洞外站了四个人。那四人穿着俄罗斯工程师制服,脸上戴防毒面罩,正朝下面指指点点。袁森目瞪口呆,脑子里一片混乱,本来应该只有他们四个人和一个闯进水泥建筑的人,现在不但多了八个神秘枪手,还出现了苏联时期的工程师。无论从现实角度怎么推算,这些人都是不可能出现的,地下建筑上面有几十上百米的水泥隔层,这个隔层才被俄军用十五车烈性炸药炸开,而后地下建筑被他们挖出来,不可能还有其他人早于他们进入地下建筑。这是从逻辑和现实层面完全无法解释的。
这个逻辑是必然成立的,如果换个角度思考,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十年前,俄罗斯封闭这座钻井时,把一些没来得及撤出来的人都留在了地下建筑里面。他们在与世隔绝的环境里生活了十年时间。
袁森想到这里,觉得一阵毛骨悚然,背上起了一层冷汗,他看向那四人的眼光都变得模糊起来。
这个推论非常荒谬,荒谬到袁森自己都不相信。地下建筑深埋在地底下十年,这些人是怎么在没有光线、没有正常食物的情况下生存十年的?
他正胡思乱想着,有个高个子工程师用俄文向袁森说了一通话,袁森不懂俄文,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工程师拍着脑袋,随即用流利的英文问了一遍:“你是什么人?你是从哪里来的?”
袁森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高个子工程师与他身边几位同事嘀咕了几句,袁森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随即,高个子道:“先生,你是怎么进来的?如果你能告诉我们,我们会很快让你上来。”
袁森疑窦顿生,他偏向于相信上面四个工程师打扮的人真的就是生活在地下建筑中的人。不管在逻辑上能不能成立,眼前看到的,好像真的就是事实。
他迟疑了一下,说:“有人炸开了水泥建筑上的隔层,我们挖开了铁门。”
高个子工程师大叫一声:“噢,我的上帝。”
其他几个工程师欢欣雀跃,抱在一起又叫又跳,他们戴着防毒面具,在黑暗中乱蹦乱跳的样子非常诡异。袁森心里忐忑不已,他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眼前看到的是否是绝对的真实,这些人真的是被俄罗斯埋了十年?
高个子工程师道:“原来那地震一样的摇晃是因为爆破,我以为我要死在这里面的,这个消息令人高兴。”
说罢,他从上面扔下绳索,冲袁森招了招手,袁森会意,也不纠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先上去了再说。
高个子很友好地把袁森拉上去,递给袁森一只防毒面具,道:“年轻人,戴上它,对你有好处。”
袁森知道水泥建筑里有问题,也不多想,把面具套在头上。
高个子工程师拍着袁森的肩膀,说:“年轻人,我们都是被抛弃的人,谢谢你帮助我们。”
袁森强压着内心的激动情绪,问道:“你的意思是,你们隶属科拉深钻井地心望远镜计划队伍,你们的政府是苏联?”
高个子工程师道:“是的,这毫无疑问。”
袁森倒吸一口冷气,说:“这个——这个怎么证明?”
高个子工程师笑道:“不需要证明,我们还有人在生活区,他们会向你展示我们被封闭的十年生活。”
“我叫亚历山大·加夫里拉,你可以叫我沙尼亚。”
袁森点点头,他做梦也没想到,深钻井里耗资巨大封存的东西,竟然会是苏联科拉地心望远镜计划的工程师。苏联这样做出于什么目的?整个事情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东西?袁森有千万个疑问要问沙尼亚工程师。
沙尼亚向他摊摊手,指了指黑暗,说:“我们的生活区距离这里还很远,那是一个你意想不到的地方。”
袁森道:“我碰到一个把全身都包裹起来的怪人,他也是你们的人吧?”
沙尼亚点点头,他拍了拍巴掌,说:“他是安全工作人员。卫士们,出来和帮助我们脱离困境的朋友见见面吧。”
很快,机器后面亮起一道道手电光柱,巨型机器后走出八个穿连体装的怪人,他们体形硕大、眼神锐利,朝袁森点头示意了一下,又躲进大机器后面。
袁森明白,刚才袭击他们的枪手,必定就是这八个人了。他对沙尼亚工程师说:“我有几个朋友在前面和你们的卫士发生过冲突,我想请问一下,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沙尼亚笑道:“他们没事,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他们只是被我们的卫士绕得有点晕头转向,我马上派人去找他们。”
袁森急忙向沙尼亚道谢,突然,机器群里响起一连串冲锋枪扫射的声音,众人本能地找地方躲避,扫射声非常混乱,可见开枪的人不少。
枪子从四面八方射过来,袁森躲在一座机器卡槽里不敢抬头,他身旁掉了许多子弹头,叮叮咚咚的声音夹着枪声,很是吓人。听枪声,他不知道开枪的人有多少,更奇怪的是,这帮人怎么会向沙尼亚他们开枪,他们不是自己人吗?
袁森百思不得其解,沙尼亚藏在距袁森不到两米的机器后面,这时,一个嘹亮的女声叫道:“你们被包围了,都老老实实地出来——都给我出来——”
她是用英文喊的,袁森瞄向沙尼亚,沙尼亚趴在那儿没动,其他几个工程师先后从藏身处走了出来。沙尼亚等了片刻,也走了出来。袁森看他们全出去了,知道躲下去没意思,也老实地出来,站到人群中。
机器群后面伸出一只探照灯,强光从头顶上射下来,把地洞附近的地面照得雪亮。众人在黑暗里待得太久,受不了这种强光刺激,大多捂住眼睛。
袁森眼睛半眯,对面机械臂探照灯下的大机械台上站着一个身着皮装的女人,那女人脸上也扣着防毒面罩,手里提着冲锋枪,傲视下面的众人。她两侧站着两个彪形大汉,手持重型武器,机器后面又走出一群穿俄军制服的蒙面大汉,将众人团团围住。
袁森推测,这拨人和死在水泥建筑外的那群人应该是一伙的。
那女人道:“想不到我的情报这么准确,俄罗斯封在地底达十年之久的科研人员,竟然还活着,太不可思议了。”
沙尼亚推开众人道:“你们好,我是这里行政职务最高的,我叫沙尼亚,想和这位女士进行交谈。”他指了指机械台上的女人。
那女人从数米高的机械台上跳下来,与沙尼亚握手,道:“你好,沙尼亚工程师。”
沙尼亚道:“我想请问,你们用暴力手段将我们控制起来,有什么企图?”
女人绕着沙尼亚走了一圈,笑道:“我们的企图很多,你的用处也很大,如果你和我们合作,我们会采取温和手段与你交流。”
随即,她对沙尼亚道:“你们在场所有人都必须摘下面罩。”
沙尼亚急了,道:“不可能——这不可能的,女士。”
女人冷笑一声,抬起冲锋枪朝天轰鸣,子弹哗啦啦落了一地,沙尼亚和其他工程师吓得抱头蹲在地上。
女人把枪口顶在沙尼亚头上,道:“你逼我用不温和的方式对待你们,我可以一枪打爆你的脑袋。”
沙尼亚点头如捣蒜,很快揭下防毒面罩,其他人也跟着取下来。
女人绕众人走了一圈,看着一张张形容枯槁的面孔,冷笑道:“果然是十年不食人间烟火,这副样子可装不出来。”
她走到袁森面前,突然退了一步。袁森一愣,立刻明白过来。他与这些苏联人在外貌上有本质区别,首先他是中国人,其次这些工程师在地底下生活了十年,缺乏新鲜食物,身体机能非常差,几乎没有人色,而他肌肉饱满、体格健壮,跟这些人完全不同。
女人惊诧道:“怎么又是你?”听她话中的意思,好像认识袁森。
女人揭开防毒面罩,露出一张清秀美丽的脸,袁森顿时明白了,这女人居然是他在贺兰山地底下遇到的林婉,也就是戴笠的孙女儿。
林婉拍着袁森的肩膀,道:“你很不错,我的人一再在你这儿失手,你的确有过人之处。”
袁森心里雪亮,那个隐藏在暗中的对手终于浮出水面,他们的幕后指使人果然就是林婉——戴笠的亲孙女。她爷爷戴笠当年得到西域羊皮古卷,几番周折,破译出奇书《西域惊言》。正是这本奇书导致国民党军队在抗战最艰难的时候,耗费巨资先后在新疆多地展开“灰猫计划”,工程之庞大复杂程度极为惊人,袁森深为震撼。
从阿尔泰山到贺兰山、吐鲁番火焰山到罗布泊伊比利斯鬼城,种种诡谲恐怖的事件一直围绕着“灰猫计划”展开,袁森深切地感觉到背后有一只有力的大手在抓着他,他所有的行动都在那只手的掌控之中。纵然有权力极大的755特种师在背后支撑,他还是处处被动,被人拎在手里玩弄,每到紧要关头,总是错过一步。这背后的阴谋黑手就是林婉。
这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庞光洁,皮肤白皙,看上去才刚刚三十的样子。她此刻神情冷漠,却又眼角含笑,挑衅地看着袁森。
袁森道:“从拉甫乔克古城运回来的铁箱子,是被你们抢去的,是不是?”
林婉点头,道:“不错。”
“宋青其实也是你们的人,对不对?”
“是。”
“他为什么要死?他照过X文明青铜镜之后为什么会跳崖身亡?”
林婉道:“他本来可以不死,怪只怪他有了异心,以为借助青铜宝镜能够脱离我的控制。照了青铜宝镜后,他没有得到他想得到的东西,精神彻底崩溃,便跳下悬崖而亡。”
袁森心里一沉,林婉的答案他从来没想过。在他看来,宋青之死必定是受了青铜宝镜影响,却没有想过另外一节,宋青是想从宝镜里得到别的东西,帮助他脱离林婉的控制。他从来没有想过,青铜宝镜里出现的是一块地图,而不能照到他期盼的未来,导致他精神崩溃,从青铜羊上纵身而下,结束了生命。
袁森觉得其中有个疑点,宋青要摆脱林婉的控制,为什么一定要看到未来?宋青被现实击溃后自杀,可见这是他最后的办法。林婉的手段到底有多可怕,才导致宋青走到这一步?
林婉道:“他是组织在乌市的一位核心负责人,能力很强,做事果断,最后他走到这一步,我也很失望。”
袁森瞪着林婉道:“为什么宋青觉得只有通过未来才能摆脱你的束缚,是什么迫使他这样做?”
林婉笑道:“这个办法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他通过库尔图得到考古队的资料,就看到了希望,觉得X文明青铜宝镜能窥破未来,在未来某个时候,他绝对能想到解开他身上的封禁,他也这样做了。”
袁森道:“可是,所谓挖到X文明埋骨之地的考古队事实上是不存在的。他们所有队员全部先知一般地死去,都是假的,我原以为这些资料是宋青拿来骗我的,想不到他自己竟然信了。”
林婉道:“谁说考古队的资料是假的?”
袁森道:“我们找到了考古队员的墓,他们的头骨大多被损坏,不存在变异。据我判断,照过青铜宝镜的人,死后颅骨必定出问题,乌斯满和黑喇嘛都是如此。”
林婉冷笑两声,道:“我有能力把你们那个田博士玩弄于股掌之间,考古队墓葬作假,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袁森并没有亲眼见过考古队员的尸骨,一时之间也不好回答,心底却隐隐信了林婉的话,她真要作假,的确是没人能查出来。
两人用中文交流,沙尼亚茫然看着两人说了很久,才道:“你们是一起的吗?我还救过他,我们应该是朋友才对。”
林婉大喝一声:“闭嘴。”沙尼亚吓得脸色大变,枯瘦的脸上一片惨白,他向袁森投去求助的目光,袁森只能对他摊手,表示自己也很无奈。
袁森道:“找到了科拉深钻井,我对你来说已经没用了,你接下来是不是不打算让我活着出去?”
林婉冷笑一声,道:“活着出去?这次要是找不到我们要找的东西,不论是我们的人,还是你和你的田博士,都没有活的必要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这么聪明的人,不会想不到吧。田博士在军中没有职务,他只是一介学者,权力却比755师师长政委都大。他在新疆呼风唤雨,党政军没有不给面子的,你以为这是为什么。上面给了他无限制的权力,他不惜一切代价来帮助你们,就是为了做别人不能做到之事。我的组织在新疆有能力对抗田博士的势力,很多地方还优于他,这是为什么,你难道也没有想过吗?”
袁森一愣,心中明白了七八分。这个问题早就在他脑子里出现过,只是他夹在一堆如乱麻的事情当中,没时间细想,其实仔细回味,就能猜出大概了。
林婉道:“这是政治博弈,是两个国家之间的事情。就像‘冷战’时期的美国和苏联,这种博弈在‘冷战’之后从来没有停止过,特别是随着你所在的国家逐步崛起,获得一些特殊的资源在博弈之中就有相当重要的作用。田博士能给你看绝对机密的文件,能为了你动用所有资源,都是为了满足他那一方的博弈需要。双方的博弈集团都不顾一切地要找到那个东西,就像当年的国民党政府、苏联和美国一样。”
袁森失声道:“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林婉道:“你想想,半个世纪以前,抗日战争期间,国民党军队的财力物力连这场战争都支撑不了,它为什么还要不惜一切代价来新疆进行耗资巨大的‘灰猫计划’?”
袁森脑子快速转动,如果说是为了金钱,显然不切实际,“灰猫计划”耗费的资金难以计数,国民党军队不会为了子虚乌有的宝藏来做这么一件愚蠢的事情。他们能进行这么庞大的投资,必定对投资的收益具有信心,或者为了要得到的东西他们打算不计代价。那么这个东西之珍贵,就难以言喻了。
林婉道:“他们要找的东西,是一件武器,一件足以让他们对抗工业强国日本侵略的武器。”
袁森道:“在杳无人迹的地方挖掘上古文明留下来的宝物,对抗近代工业强国,这是非常荒谬的事情,蒋中正不可能这么傻。”
林婉道:“是,但是你看到他们的疯狂举动,就应该相信他们肯定很有把握那件东西真的是存在的。”
袁森想到阿尔泰山哈木巴尔阿塔神墓的遭遇,罗布泊伊比利斯魔鬼城下庞大的“灰猫计划”工程,现在回忆起来,他仍然心有余悸。他完全无法相信,在那个年代,国民党军队居然能够建造出那么先进的工程。
林婉道:“不只是国民党政府这么疯狂,后来的苏联,你们的新政府,还有我为之效力的美国,哪个不是这样,他们都为了那个东西几乎发疯,不计代价想得到它。”
袁森恍然记起深钻井外,那位苏联从欧洲聘请来的副总工程师的工作笔记,科拉深钻井里发掘出来的样本很像是一种神奇的武器,导致项目高级负责人全都死在大楼顶层里,死状凄惨奇怪,让人想不明白。
它真的是一件奇怪却毁灭力量无比巨大的武器?袁森脑子里反复推想着这个疑问,他的思维在逻辑推测与现实界限之间博弈,心里久久无法平静。
林婉道:“这个东西,就藏在翡翠琉璃宫里,我想你对这个地方应该不陌生吧?”
袁森瞪着林婉,心里直冒冷气,他真的觉得头脑不够用了,纵然他穷尽力量去理清这两者之间的联系,却一点线索都没有。
古老的翡翠宫与俄罗斯重要军事基地科拉半岛之间,会有什么关系呢?这中间隔的距离可不止十万八千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