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重生(2 / 2)

猎头游戏 尤·奈斯博 3973 字 2024-02-18

我说:“好吧,等等我再回来。”我朝门口的方向移动,接着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来,使出我的最后一招。说得精确一点,我拿出了一张信用卡。

我把手伸进后面口袋,说:“我想到了。安德利上次到我家的时候,把信用卡掉在我那儿了。也许他母亲来的时候你可以交给她。”

我把卡递给那个职员,他拿着仔细看了看名字以及留络腮胡小伙子的照片。我等了一会,当我终于听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时,都已经往门口走到一半了。

“这就够啦,布拉特利。来吧,衣服给你。”

我松了一口气,转身回去。我拿出之前塞在长裤口袋里的塑胶袋,把衣服塞进去。

“都拿到了吗?”

我用手指掏安德利的制服长裤口袋,可以感觉到东西还在──装着我剃掉的头发的塑胶袋。我点点头。

离开时,我压抑着想要奔跑的念头。我获得了重生,挣回了存在,我的内心浮现一种奇怪但是得意洋洋的感觉。一切再度如常运转,我的心脏跳动,血液循环,我要转运了。我赶着上楼,大步跨上阶梯,经过那个玻璃隔间里的女人时,我放慢脚步,几乎要走到门口时,才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嘿,先生!等一下。”

当然了,刚刚实在太顺利了。

我慢慢转身。一个面熟的男人向我走来。他拿着一张证件。是暗恋荻雅娜的家伙。我的脑袋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真是受够了。

那人用飞机驾驶常有的低沉嗓音说:“我是克里波的人。”周遭吵杂的氛围让我听不太清楚。“先──,可以跟你谈一谈吗?”他讲起话来像缺了某个字母的打字机。

据说,我们都会下意识地认为电影里或电视上的人比较高大,但实际上并不是。然而这不适用于布雷德.史贝瑞。他本人看来甚至比我想像的还要高大。当他朝我走过来时,我逼自己站定。而后他矗立在我身前。他顶着一头孩子气的金发,修剪梳顺后虽然略显不羁,但不会过于轻浮,一双铁灰色的眼睛往下看着我。过去有关史贝瑞的传闻,我只知道他的绯闻对象是个知名度极高,而且形象阳刚的挪威政治人物。如今你若想知道自己是否已跻身名流阶层,最关键、最重要的证据就是看你能不能卷入同性恋诽闻。跟我讲这个诽闻的人是设计师牛头犬男爵旗下的男模,他曾求我发荻雅娜的赏画会邀请函给他,还声称自己曾被这位他尊称为“警察之神”的大警监玩过屁股。

“喔,好啊,那就聊聊吧。”我挤出一抹苦笑,希望眼神里看不出我内心深处的不安。

“好的,先生。我刚听说你是蒙森兄弟的远房表亲,而且跟他们很熟。也许可以劳驾你帮我指认尸体?”

我吞了一口口水。他对我的称呼如此客气,而且两次说“先生”一词的口吻都有点好笑,但是史贝瑞的眼神看来对我没有任何好恶。他现在是在对我摆谱,或者这只是他在职场上惯有的反应?我听见自己结结巴巴地覆述“指认”两字,好像那对我来讲是个完全陌生的观念。

史贝瑞说:“再过几个小时他们的母亲就要来了。但是哪怕能节省一点时间……我们都很感谢。只要花你几秒钟。”

我不想去。我全身寒毛直竖,脑袋坚决抗拒,想要赶快离开这鬼地方。因为我又活过来了。因为揣着那袋头发,现在葛雷夫的卫星定位追踪器上,我又开始移动了。他一定会继续猎杀我,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我已经可以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狗味,感觉到惊慌的情绪浮现。但是我脑袋里的另一个部分,那个新的声音说我不应该拒绝。那会引起怀疑。而且只需要几秒而已。

我说:“当然好。”我正想扯出微笑,却突然意识到这可不是去指认亲戚尸体时恰当的反应。

我们又循着原路回去。

我们穿越满是置物柜的房间时,那位职员对我点点头,咧嘴而笑。

史贝瑞说:“你应该要有心理准备。死者的样子非常惨。”他打开一扇厚重铁门。我们走进停尸间。我打了一个冷颤。房间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冰箱的内部:白色墙壁、天花板与地板、零下几度的室温,再加上一些已经过了保存期限的肉品。

四具尸体排成一排,每具都躺在一张铁桌上。双脚从白布下端露出来,我可以看得出电影里的场景是有真实根据的,每个人的拇趾上都挂着一枚金属标签。

史贝瑞说:“准备好了吗?”

我点点头。

他一挥手,把两条白布往后拉开,手法像个魔术师。“交通意外。”他摇晃着脚跟说:“最严重的那种。我想你也看得出来,很难辨识。”我突然间觉得史贝瑞说话的速度慢得异常。“车内本来应该有五个人的,但我们只找到这四具尸体。第五具一定是掉进河里漂走了。”

我睁大眼睛瞪着,用力吞口水,用鼻子重重呼吸。当然,我只是装的。就算此刻全身赤裸,蒙森双胞胎还是比在汽车残骸里好看太多了。此外,这里也不会有恶臭。没有排泄物的臭味,没有人血、汽油与人体大小肠的味道。我想到视觉印象往往被夸大了,声音与味道更容易让人的感官受到惊吓。例如,某个女人遭人一枪射穿眼睛后,头部砰一声撞在拼花地板上的声响。

我低声说:“是蒙森双胞胎。”

“是啊,我们也设法查出来了。问题是……”

史贝瑞停顿了好一会儿──一次时间很长,非常戏剧化的停顿。我的天啊!

“哪一个是安德利,哪一个是艾斯基?”

尽管室温像冬天一样,我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他讲话的速度那么慢是故意的吗?这是一种我不知道的全新侦讯技巧吗?

我的目光在两具裸尸上游移,发现了我做的记号。那道从肋骨到胃部的伤口仍然敞开,而且伤口边缘出现黑色尸斑。

我伸手指着某一具说:“那是安德利,另一具是艾斯基。”

史贝瑞满意地嗯了一声,记录下来,他说:“你跟双胞胎一定很熟。就连他们的同事来这里的时候也没办法辨认出来。”

我悲伤地点头回答:“双胞胎和我很亲,特别是最近。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史贝瑞说:“当然。”但是他继续记录,看来不像在对我说“你可以走了”。

我看着他头部后方的时钟。

史贝瑞说:“长相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他继续埋头写。“这是个反讽,不是吗?”他在写什么鬼东西?一个叫安德利,另一个是艾斯基,你到底要写几个字才能写完?

我知道我不该问,但我忍不住问道:“什么反讽?”

史贝瑞停笔抬头说:“两个人同时在同一颗卵子里诞生。又同时在同一辆车里死掉。”

“这不是反讽,对吧?”

“不是?”

“我看不出有反讽之处。”

史贝瑞微笑说:“嗯。你说得对。也许正确的用词是‘吊诡’。”

我气得热血沸腾。“这也不是吊诡。”

“呃,反正这很奇怪。你不觉得其中冥冥自有天定吗?”

我失去控制了,看见自己用力挤压塑胶袋到指关节发白,颤声说:“没有反讽,没有吊诡,也不是什么天注定。”我提高音量。“只是一种无常的生死巧合,甚至也不能说无常,因为他们跟许多同卵双胞胎一样,选择住在附近,同时也花很多时间在一起。在这场飞来横祸中,他们刚好也在一起。就是这样而已。”

说到最后,我几乎是用吼的。

史贝瑞用深思的目光盯着我。他的大拇指跟食指摆在两边嘴角,此时往下移到下巴。我知道那个表情。他是少数的高手之一。他有侦讯高手的那种表情,那双眼睛可以识破谎言。

他说:“好吧,布拉特利。你的心里正在烦什么事,对吧?”

我挤出一抹苦笑,知道此刻自己必须说点真心话,因为眼前有一具活生生的测谎机正瞪着我,他听得出谎话。“昨晚我跟老婆吵架,现在又要面对这意外。我有点失常,非常抱歉。我现在就走。”

我转身离去。

史贝瑞不知道说了什么,也许是再见吧,但是他的话被我身后铁门关起来的声音淹没,低沉的隆隆声响传遍了整个停尸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