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甲烷(2 / 2)

猎头游戏 尤·奈斯博 3951 字 2024-02-18

“所以你……”我起了个头。

“没错,先生,我可以毫不保留地推荐他。他是探路者的绝佳人选。任何公司都应该用他。”

我犹豫了一下,接着改变了心意。“谢谢你,芬瑟布林克先生。”

“是费森布林克。不客气。”

我把电话摆在裤子口袋里。不知为何,我感觉自己捅了一个漏子。

屋外的雨不停地下着,因为没什么正经事可以做,我拿出鲁本斯的画,在厨房窗户射进来的光线下仔细研究它。猎人梅利埃格以长矛戳刺野猪的胸膛,他脸上流露着愤怒的表情。我才发现第一次看到这幅画时他就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克拉布斯.葛雷夫。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当然,是一个巧合,但荻雅娜曾跟我说过罗马女神荻雅娜就是执掌狩猎与生育的神祇,祂在希腊神话里则是被称为阿提密斯。而且,就是阿提密斯派梅利埃格去猎猪的,不是吗?我打了个哈欠,开始想像自己应该是哪一个画中人,直到我发现自己搞混了。其实应该相反才对:阿提密斯派出的是那只野猪。

此时我注意到周遭有点不对劲,但是之前因为太专心看画所以没注意到。我看着窗外,是声音改变了──雨停了。

我把那幅画摆回文件夹里,决定找个地方把它藏起来。我必须离开小木屋去买东西,处理一些事,而我当然不信任辛德雷.欧,他就是那种会在背后捅你一刀的家伙。

我环顾四周,注意到窗外的厕所。厕所的天花板是几块松松的木板叠成的。我穿越那一小块空地,感觉出来之前应该把夹克穿上。

那厕所只是一个具有最简陋设备的小棚屋:四面墙是由木板构成,木板间的细缝具有天然的通风功能,里面摆了一个中间被锯出一个圆洞的木箱,上面盖着一个随便噼出来的方形木片。我从盖子上拿开三根卫生纸已经用完的卷筒和一本杂志,然后爬上去。杂志封面上的鲁内.路伯格(Rune Rudberg)双眼已经被挖出两个小洞。我踮着脚跟,把手伸长,想要去构横梁上的木板,一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转了九百万次:为什么我没有长高一点?但我终究还是松开了一片木板,把文件夹塞进屋顶下的夹层里,再把木板放好。我跨站在马桶上,当我朝木板之间的缝隙往外看的时候,整个人呆掉了。

外面一片死寂,但是下垂的树枝上偶有水滴滴落,发出声响。刚刚我没听见任何声音──没有细小树枝被碰断的声音,也没有脚踩在泥泞路面上的嘎吱声响。就连那只待在主人身边,与他一起站在森林边缘的狗,我也不曾听见它的任何一声低鸣。如果我一直坐在小木屋里,就不会看见他们了,因为他们站在窗户视野的死角里。那只狗看起来满身肌肉纠结,像是个被装上狗牙的拳击手,体型比较小,但是更为结实。容我再说一遍:我讨厌狗。克拉布斯.葛雷夫穿着一件迷彩花纹的斗篷与绿色军帽。他的手里没有拿武器,我只能猜测他的斗篷里面藏着什么。我觉得这里对于葛雷夫来讲,可说是个十全十美的地方。在这荒野里没有任何证人,埋尸灭迹对他来讲根本是小菜一碟。

主人与勐犬合而为一,好像都遵从着一道无声的命令。

我的心脏因为恐惧而不断怦怦跳,但是我却情不自禁,入迷地看着他们的动作有多快,且完全没有出声。他们从树林边缘出发,沿着小木屋的墙壁移动,然后毫不犹豫地进门,让门就这样开着。

我知道在葛雷夫发现小木屋没有人之前我只有几秒钟的时间,他们会发现椅背上的夹克,知道我就在这附近。还有……妈的!……看到那把在炖肉空罐旁边、摆在流理台上的葛拉克手枪。我想破了头,最后只得到这个结论:我无计可施,没有武器,没有可以逃走的方式,没有计划,也没有时间。如果我冲出去,最多只要过十秒钟,那只二十公斤重的尼德㹴犬就会追上来,我的头上就此多一颗九毫米的铅弹头。简单来讲,当下我的脑袋像掉进排水管似的停摆了。就在快要惊慌失措之际,我的脑袋却勐然一转,不再多想,只是退了一步──退得“像掉进排水管似的”。

那只是一个主意。绝望时刻想出的极度恶心主意。尽管如此,还是有它了不起之处:那是我唯一的脱身之计。

我一把抓起其中一根卫生纸卷筒,塞在嘴里,感觉一下嘴巴能够闭多紧。接着我拿起马桶箱,一阵恶臭迎面扑来。下方是个一点五公尺深的粪槽,粪便、尿液、卫生纸与流进墙内的雨水全都在里面混和成黏稠的一团。如果想把粪槽扛到森林里去,倒在坑洞里,至少要两个大男人才办得到,而且那差事简直像梦魇一般。真的是噩梦一场。乌维跟我曾经干过一次,接下来的三个晚上我一直梦见四溢的大便。显然欧自己也不愿干这种事:那一点五公尺深的粪槽都快要满出来了。结果,这居然正合我意。就算是尼德㹴犬也只闻得到大便味。

我把马桶箱盖顶在头上,两只手摆在洞的两边,小心地下到粪槽里。

身体整个沉入粪便里让人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当我整个人陷下去的时候,感到人类大便对身体产生了一点点压力。我的头往下通过那个洞的边缘时,并没有移动到马桶箱座。也许我的味觉已经承受不了那臭味,我想它一定是暂时去度假了,我只感觉到泪腺的反应越来越强烈。粪槽最上面那一层东西是液状的,而且冷得要死,但下面其实相当温暖,也许是因为里面有许多化学作用正在进行中。我不是曾在哪里读过一篇文章说到,这种粪坑里会产生甲烷这种沼气吗?还有,如果吸入太多这种气体,人可能会死掉?此刻我已经可以弯腰站稳了。眼泪不断从我的双颊流下,鼻水也流个不停。我往后靠,确认那根卷筒是直挺挺朝上的,随即闭上双眼,试着放轻松,借此忍住想要呕吐的反射动作,然后小心翼翼地蹲下。我的耳朵里塞满了大便,什么也听不见。我逼自己用卷筒呼吸,结果这方法奏效了。此时我的身子没必要继续往下了──除非我想让自己的嘴巴与耳朵塞满大便,就这样死掉。当然了,如果我淹死在乌维与自己的屎尿里,也是一种非常了不起的死法,只是我不想让自己的死充满讽刺。我想要活下去。

我似乎听见远处传来的开门声。

重头戏来了。

我感觉到沉重脚步的震动,用力跺步后趋于安静。然后是啪啪啪的脚步声,狗的脚步声。马桶箱盖被打开了,我知道此刻葛雷夫正盯着我看。他正看着那个可以直通我内脏的卷筒开口。我尽可能安静地呼吸。厚纸板做的卷筒已经变湿变软了,我知道它很快就会变皱、裂开,然后垮下去。

我听见砰的一声。那是什么?

下一个声音就很清楚了。突然间噗噗几声,随后变成嘶嘶的肠子排气声,最后终于消失,为此圆满收尾的是一个舒服的呻吟声。

我心想,见鬼了。

错不了。几秒过后我听见扑通声响,我往上仰的脸感觉到新增的重量。在这个当下,我觉得自己宁愿去死,但是那感觉并未持久。事实上还真吊诡:我从来没有这么不想活,但求生的意志也从不曾那么强。

呻吟声持续得更久了,显然他正在使力。绝对不能让他命中卷筒!一阵惊慌涌上我心头。我似乎无法透过卷筒吸取足够的空气。又是扑通一声。

我感到头晕,我的小腿肌肉因为一直维持蹲姿而疼痛。我稍稍挺直身子,脸浮出表面。我眨眨眼,发现自己正瞪着克拉布斯.葛雷夫毛茸茸的白屁股。而挂在那白皮肤上面的,是他的大……呃,不只是大,应该说是巨屌。虽然我怕死,但忌妒之情还是油然浮现,我想到了荻雅娜。就是在此时此刻,我才发现,如果葛雷夫没有先杀掉我,我会杀掉他。葛雷夫站起身,光线从洞口射进来,我发现有件事不太对劲,一件我没料到的事。我闭上双眼,又让自己陷下去。我几乎快受不了那头晕的感觉。难道我因为甲烷中毒而快死了?

片刻静默后,我心想,没事了吗?吸气吸到一半时,我发现突然间什么都没有了,我吸不到气。空气被阻断了。我本能地开始感到窒息。我一定要起来!我的脸浮出表面,听到砰的一声。我眨眨眼,上方一片漆黑。然后我听见沉重的脚步声,门被打开了,狗啪啪啪走出去,门又关了起来。我把卷筒吐出来,看到刚刚是怎么回事。卷筒开口被东西堵住了──葛雷夫用来擦屁股的卫生纸。

我从粪槽爬起来,透过木板的缝隙往外看,刚好看见葛雷夫命令狗前往森林,而他自己则回到小木屋。狗朝着山顶的方向过去,我一直看着,直到它隐没于森林里。就在那一刻,也许是因为我暂时松了一口气,得救的希望从我眼前闪过,所以我不自觉地哽咽了。我心想,不行。不要抱持希望,不要有所感觉,也不要有感情牵绊。分析就好。拜托,布朗。快想啊,就像思考关于质数的数学问题一样。就像综观棋局一样。好吧。葛雷夫是怎么找到我的?他到底是怎么知道这里的?荻雅娜连听都没听过这个地方。他从谁那边打听到的?没有答案。没关系。此刻我有什么选择?我必须要逃走,而我有两个优势:快要入夜了,还有我全身上下沾满了大便,这味道就像我的保护色一样。但是我在头痛,头也越来越晕,而且我不能等天色变得一片漆黑后再行动。

我滑下粪槽外面,双脚踏在厕所后侧那片斜坡上。我蹲下来估计厕所与森林之间的距离。到了那里,我就可以前往谷仓,开车逃走。汽车钥匙在我的口袋里,不是吗?我伸手去掏,左边口袋里有几张纸钞、乌维的信用卡,还有我家跟他家的钥匙。我在右边口袋里摸到了手机,汽车钥匙就在下面,为此我松了一口气。

手机。

当然了。

基地台会锁定手机讯号。的确,只能知道某个范围,没办法确认我在哪个地方,但如果挪威电信的基地台发现我的手机在这里,可能的地点也不多,因为这方圆一公里内,辛德雷.欧是唯一一户人家。当然,这也意味着葛雷夫在挪威电信公司的营运部门里有内应,但是如今就算他有天大的本事,我也不意外。我开始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还有,费森布林克的语气听来就好像在等我的电话,证明我的怀疑是有根据的。这一切不是因为我、我老婆跟一个好色的荷兰佬之间的三角恋。如果我想的没错,我已经惹上了连自己都难以想像的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