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摇醒他,他用迷蒙的双眼盯着我。
我问他:“你能走路吗?”
他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个外星人似的。说话时他的下颚比平常更突出,让他看起来好像复活岛上的巨大石像,与布鲁斯.史普林斯汀又有几分相似。
我绕到车子另一边,把他拖出来,让他靠在墙上。我试着用钥匙开门,结果第一把就开成了,心想也许自己终于要转运了,接着就把他拖进去。
进屋后我走到一半才想起警铃。我当然不希望等一下这里被三城公司的保全人员给包围,也不希望监视录像机拍到我和半死不活的乌维.奇克鲁在一起。
我大声对着乌维的耳朵说:“密码是什么?”
他踉跄了一下,几乎从我的怀里滑脱。
“乌维!密码是什么?”
“啊?”
“我必须在警铃大作之前把它解除。”
他闭着眼睛口齿不清地说:“娜塔夏……”
“乌维!振作起来!”
“娜塔夏……”
“我问密码是什么!”我用力甩了他一巴掌,他立刻张大眼睛看我。
“我说了啊,你这狗杂碎!娜塔夏啊!”
我放开他,跑到屋子前面时听见他倒在地上的声音。我发现藏在门板后的警铃──在这之前,我早就知道三城公司的技工惯于这么装设。一个小小的红灯正闪闪发亮,显示警铃启动的时间已经开始倒数计时。我输入那个俄罗斯妓女的名字。就在要按下最后的“a”字母时,我突然想起乌维的识字能力有问题。天知道他怎么拼那个名字啊!但是十五秒快要用完了,要问他也已经来不及。我按下“a”,闭上眼睛,做好心理准备。等了一阵子,我再度张开眼睛,看见红灯已经不再闪烁。我吐了一口气,不敢想像刚刚有多么惊险。
等我回去时,乌维已经不见了。我跟着湿漉漉的脚印一直走,来到一个起居室。显然他把这里当作娱乐、工作、吃饭与睡觉的地方。总之,房间的一边窗户底下有张双人床,另一边是一台挂在墙上的等离子电视,中间摆着茶几,上面是一盒还没吃完的披萨。靠在比较长那面墙上的则是一具桌上型虎头钳,钳上夹着一支已经被锯断、显然他正在改造的霰弹枪。乌维已经爬上床,正在那上面呻吟。我猜应该很痛苦吧。我根本就不知道氯化琥珀胆碱对人体有何影响,但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靠过去问他:“你还好吗?”我踢到某个东西,那玩意在破损的拼花地板上磙动,我低头一看,结果发现床边到处是空弹壳。
他呻吟着说:“我快死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上车以后坐到了一个装有氯化琥珀胆碱的注射器。”
“氯化琥珀胆碱!”他抬起头,怒目瞪我。“你是说那种叫做氯化琥珀胆碱的毒药?我的身体里有他妈的氯化琥珀胆碱?”
“嗯,但显然剂量不足。”
“不足?”
“不足以杀掉你。他一定是搞错剂量了。”
“他?是谁?”
“克拉布斯.葛雷夫。”
乌维的头往枕头上倒下去。“妈的!别跟我说是你搞砸了!布朗,你把我们的事泄漏出去了吗?”
我拉了一张椅子,坐在床脚。“才不是。车上会有针头是因为……因为另一件事。”
“除了我们恶搞那个家伙之外,还会有什么鸟事?”
“我不想谈那件事。但是他想做掉的是我。”
乌维嚎叫起来。“氯化琥珀胆碱!我必须去医院,布朗。我快死了!你他妈的为什么把我带回来这里?打电话叫救护车!”他对着床边小桌上的某个东西点点头──一开始我以为那是塑胶人偶,看来像两个女人正在用“69式”做爱,现在才明白那是电话。
我吞了一口口水。“你不能去医院,乌维。”
“我不能去?我一定要去!我都快要死了,你白痴啊!快死了!”
“你听我说。当他们发现你体内有氯化琥珀胆碱的时候,一定会立刻打电话给警察的。这不是处方药。它是这世界上最厉害的毒药,跟氢氰酸还有炭疽菌是同一个等级。最后你一定会被克里波刑事调查部侦讯的。”
“那又怎样?我不会露口风的。”
“你要怎么解释毒药的事?”
“我会想办法。”
我摇头说:“你根本一点机会也没有,乌维。等到他们把英鲍、莱德与巴克来的侦讯程序搬出来,你就没辙了。”
“啊?”
“你会崩溃的。你一定要待在这里,懂吗?反正你现在也比较好了。”
“你他妈懂些什么,布朗?难道你是医生吗?不是,你他妈的是个猎人头专家,而且现在我的肺部热得要命。我的脾脏已经爆掉了,再过一小时我的肾脏也会衰竭。我一定要去医院,现在就去!”
他挣扎地想要坐着,但是我跳起来,把他往后推。
“听我说,我现在去冰箱里面找看看有没有牛奶。牛奶可以解毒。你到医院他们也是这样治疗你而已。”
“只会灌我喝牛奶?”
他又想要坐起来,但是我用力地把他往后推,突然间他好像断了气。他的眼球凹陷,嘴巴半开,头靠在枕头上。我弯下腰面对他的脸,确认他仍对着我呼出充满烟臭的气息。然后我开始在屋子里四处翻找任何可能会减轻其痛苦的东西。
我只找得到弹药。很多弹药。那个用红十字装饰,看来煞有介事的医药柜里面装满了盒子,从标签看来盒内都是九毫米子弹的弹匣。餐厅抽屉里面装的还是弹药盒,其中有些写着“空包弹”──过去在接受士官训练时我们都管它叫“红屁”,意思是没有弹头的弹壳。每当乌维看到不喜欢的电视节目总是会开枪,他用的一定是这种子弹。变态的家伙。打开冰箱后,我除了看到一罐提内牌脱脂鲜奶,同一层还摆着一把银闪闪的手枪。我把它拿出来。枪把感觉起来好冰。钢铁材质上铭刻着型号:葛拉克17型。我用手掂掂枪的重量,显然保险没有关起来,不过枪膛里已经有一颗子弹了。换言之,好比说你在厨房里,一拿到枪就可以立刻射击,对付你没有料到的不速之客。我抬头往上看天花板的监视摄影器,这才明白,乌维.奇克鲁这家伙远比我想像的更为偏执,也许他根本就是个偏执狂病人。
我把手枪跟那盒鲜奶都拿出来。就算没有其他意图,如果他不守规矩的话,至少我可以用那把枪控制他。
我从角落转进起居室,发现他已起身坐在床上,之前只是装作晕过去而已。他的手里握着那个正屈身舔东西的塑胶裸女话筒。
他大声而且清楚地对着话筒说:“你们必须派一辆救护车过来。”他用一种不屑的眼神看我。看来他之所以觉得自己能这么做,是因为另一只手里正握着一把我在电影里看过的武器。我想到电影里那些犯罪、帮派火拼与黑人互相残杀的情节。简而言之,那是一把乌兹冲锋枪。一种用来非常顺手的小型机关枪,它可怕且充满杀伤力,被打到可不是好玩的。而且,他正拿枪对准我。
我大叫:“不要!别那样,乌维!他们会直接打电话给警──”
他对我开火。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用煎锅做爆米花。我还有时间思考,我想到那声音就是我死掉时的背景音乐。我看见喷出来的血泼洒在手里的鲜奶盒上。白色的血?我这才知道实情跟我想的刚好颠倒──被打穿的是鲜奶盒。绝望之余,我不由自主地举起手枪来击发,对自己还能这么做感到有点讶异。枪声引发了我的满腔怒火:至少这砰的一声比那该死的乌兹枪还有力。接着他那支以色列制的娘炮机关枪也静了下来。我把枪放下,刚好看到乌维皱着眉头瞪我。他额头皱纹上方有一个小巧的黑洞。然后他的头往后栽,啪一声倒在枕头上。我的怒气消失了,眼睛眨了又眨,感觉视网膜上好像有一片不断跑过的电视影像。那影像像是在跟我说,乌维.奇克鲁再也不会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