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你要我帮你抚平内心的创伤?”
这个女人向来沉默寡言,我不曾听过她用这种轻描淡写的方式说话。
“你抚平不了的,柔媞。”
“没错,我想我办不到。你知道她的情夫是谁吗?”
“我就这么说吧,他只是个要透过我们公司争取工作的家伙,但他是不会被录用的。我们能聊聊别的事吗?”
“聊聊就好?”
“你决定吧。”
“好,我来决定。聊聊就好,那是你的专长。”
“嗯。我带了一瓶红酒。”
她微微点头,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转身往前走,我跟在后面。
我一边跟她喝酒,一边讲个不停,最后在沙发上睡着。醒来时,我的头枕在她的膝盖上,她正抚摸着我的头发。
当她发现我醒来后,问道:“你知道自己哪一点最先引起我的注意吗?”
我说:“我的头发。”
“我跟你说过吗?”
我看着手表说:“没有。”九点半,该回家了──那个已经破碎的家。我好害怕。
我问说:“我可以跟你复合吗?”
我看得出她在犹豫。
我说:“我需要你。”
我知道这个理由实在很没说服力。这是我跟当年那个QPR队球迷学来的,她说过,她觉得那球队需要她。但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理由。
她说:“我不知道。我得想一想。”
我进门时,荻雅娜正在客厅里看一本大开本的书。范.莫里森正在唱着,“……像你这种人让这一切都值得了”,直到我站在她面前,大声念出那本书的书名,她都还没发现我回来了。
“《一个孩子的出生》?”
她吓了一跳,但露出愉悦的神情,急忙把书摆回她身后的书架上。
“亲爱的,你今天比较晚回家。你做了什么好事吗,或者只是在工作而已?”
我说:“两者都有。”我走到客厅的窗边。白色月光洒在车库上,但是乌维要再过几个小时才会来拿那幅画。“我回了几通电话,然后想想看要提报哪个候选人给探路者公司。”
她高兴地拍拍手说:“好兴奋啊!应该是我帮你挑的那个吧,他叫做……呃,他叫做什么来着?”
“葛雷夫。”
“克拉布斯.葛雷夫!我越来越健忘。等到他发现是我帮忙的,希望他能够跟我买一幅很贵的画。这是应该的,对不对?”
她开朗地笑了一会儿,把刚刚缩在下面的细腿伸直,打了一个哈欠。她的话仿佛一只爪子,抓着我那好像灌水汽球的心脏,紧紧捏着,我必须赶快转身看窗外,以免让她看见我痛苦的表情。过去我曾以为她是个诚实无欺的女人,如今她不仅成功地戴上了面具,而且像个厉害的骗子。我吞了一口口水,等到确定能控制自己的声音才开口。
我仔细打量着她在玻璃上的倒影,说:“葛雷夫不是适当的人选。我会挑别人。”
这骗子没那么厉害。她没能针对这句话随机应变,只见她张大了嘴巴。
“亲爱的,你在开玩笑吧?他是个完美的人选!你自己也说过……”
“我错了。”
“错了?”她的声音夹带着一点尖叫声,我感到满意极了。“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葛雷夫是个外国人。他的身高不到一百八。还有,他有严重的人格缺陷。”
“不到一百八!天啊,罗格,你还不到一百七耶。你才有人格缺陷!”
听来真是心痛。不是因为她说我有人格缺陷,当然,她说的可能没错。我使劲压抑,让声音保持平静。
“荻雅娜,你干嘛那么激动?我曾看好克拉布斯.葛雷夫,但我们也常见到令人失望、辜负期望的人啊!”
“但是……但是你错了。你看不出来吗?他是个男子汉!”
我转过身,打算用一副高傲的笑脸面对她。“听我说,荻雅娜,我是这行的佼佼者,做的就是透过判断来筛选人才。我在私生活里也许会犯错……”
我看见她的脸抽搐了一下。
“但在工作上从来没有。从来没有。”
她不发一语。
我说:“我累透了。昨晚我睡得很少,晚安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上方传来脚步声。她坐立难安,走来走去。我听不到任何讲话声,但我知道她在讲电话时总是喜欢四处踱步。我突然想起,这好像是我们这个世代的人才会做的事──小时候我们没有用过无线电话与手机,所以现在讲电话时总是会走来走去,好像仍然觉得能够一边四处走动,一边讲话是很神奇的事。我曾看过一种说法:现代人花在与人沟通的时间是过去人类的六倍。所以我们花更多时间与人沟通,但是沟通的效果有比较好吗?为何这么说?举例说来,尽管我知道荻雅娜曾与葛雷夫在他的公寓里做爱,但我还不是没有拿这件事当面质问她?是不是因为我知道她不可能把整件事的原委讲清楚,到头来我仍然只能面对自己的种种假设与臆测?例如,也许她会跟我说他们俩不过是露水姻缘,只有一夜情,但我知道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如果只是逢场作戏,没有任何女人会这样利用自己的丈夫,帮另一个男人谋得一份薪资优渥的工作。
不过,我之所以会绝口不提,还有别的理由。因为,只要我假装不知道荻雅娜跟葛雷夫的关系,谁也不能说我在评估他的应征案时有所偏私,因此我不但不用把这份差事拱手让给费迪南,还可以静悄悄地尽情报复──尽管只是微不足道的可悲报复。接下来,我还要想办法跟荻雅娜解释我为什么会起疑。毕竟,我是绝对不可能跟她说我是个常常闯空门的雅贼。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聆听她脚底那双细跟高跟鞋不断发出单调的喀哒声响,仿佛我听不懂的摩斯密码。我想要睡觉,我想要进入梦乡,我想要逃离这一切。最好醒来后可以忘掉所有事。这是我之所以不对她说破最重要的理由:只要我不说出来,我们就还有机会把这一切忘掉。我们可以睡觉作梦,醒来后发现那件事就这样烟消云散,变成只会在我们的脑海里出现的抽象情景,就像任何一个爱人每天都会在脑海里幻想的“精神外遇”──即使再怎么爱对方,总会有想入非非的时候。
我想到,如果此刻她用的是移动电话,那么一定是新买的手机。而那支新手机也会变成一个平凡但是无可反驳的真凭实据,足以证明之前发生的事并非一场梦。
后来她终于进来卧室脱衣睡觉,我装作已经睡着了。但是,借着从窗帘之间洒进屋内的淡淡月光,我设法瞥见她把手机关掉,放进长裤口袋里。结果还是那支手机。那支黑色的Prada手机。所以,也许是我在作梦。我感到一阵浓浓睡意,开始想睡觉了。或者,也有可能是他又买了一模一样的手机给她。我的睡意又暂时消退了。或者,是她找到了手机,所以他们一定有再见面。我整个人清醒了起来,意识到今晚将会失眠。
到了午夜我仍然醒着,敞开的窗户外面传来隐约的声响,我想有可能是乌维到车库里去拿那幅鲁本斯的画。尽管我仔细聆听,却未听见他离开的声音。或许我毕竟睡着了。我梦见了一个海底世界。那里的居民都好快乐,带着微笑,所有的妇孺都静悄悄的,开口说话时只会从嘴里冒泡泡。在梦里我完全没有料到的是,醒来后我将陷入一个恶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