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试着观察葛雷夫脸上或者声音里是否有任何反应。完全没有。要不是他常常想这件事,就是他简直是个铁石心肠的浑球。我不知道自己比较喜欢哪一种。
“你十八岁的时候住在奥斯陆。”我说,“你爸失踪了。你是个问题少年。接下来呢?”
“我以第一名的成绩完成中学学业,申请加入荷兰皇家海军陆战队。”
“突击队员。充满男子气概的精英部队,是吗?”
“没错。”
“一百个人里面只有一个会录取的那种部队?”
“差不多是那样。我获选去参加入伍测验,一整个月被部队按部就班地操练,其目的是要把我们逼到几乎崩溃的地步。如果通过了测验,就能继续花四年的时间接受磨练。”
“听起来跟我在电影里看到的很像。”
“相信我,罗格,你不可能透过任何电影去体会我们的遭遇。”
我看看他。相信他说的话。
“后来,我加入了位于杜恩镇的反恐部队‘特别支持部队’,待了八年,获得周游列国的机会。我去过苏里南、荷属西印度群岛、印尼,还有阿富汗。冬天到哈尔斯塔市与佛斯市去参加演练。在苏里南的一次反毒行动中,我被俘虏,还遭到拷打。”
“听起来很刺激。你守口如瓶啰?”
克拉布斯.葛雷夫微笑说:“守口如瓶?我像长舌妇似的讲个不停。被那些毒枭们逼供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把身子往前倾。“真的?他们都怎么做?”
回答之前,葛雷夫抬起眉头,仔细观察我。“我想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罗格。”
我有点失望,但是点点头,又往后坐回去。
“所以,你的部队同袍们因此都被干掉了,或者是遭遇类似的情况?”
“没有。当毒枭按照我供出的那些地点去发动攻击时,部队当然都已经离开了。我在地牢里待了两个月,只能吃烂掉的水果,喝的则是被蚊子下过蛋的水。等到特别支持部队把我救出去时,我只剩下四十五公斤。”
我看着他。试着想像他们怎么对他刑求,他是怎么撑过去的,还有四十五公斤的克拉布斯.葛雷夫长什么样子。跟现在不一样,这是当然的。但是实际上差别并没有那么大。
我说:“所以你退伍了,这一点也不令我感到意外。”
“那不是我退伍的原因。待在特别支持部队的那八年是我这辈子最棒的一段时间,罗格。最重要的就是你在电影里看到的那样子:同袍间的情谊,还有忠诚。此外,还有我学到的东西,后来成为我的专长。”
“是什么?”
“找人。特别支持部队里有一个负责追踪的单位,其专长就是在任何状况下,不管在哪里,都可以找到这世界上的任何人。就是他们找到在地牢里面的我。所以我请调到那个单位,也获准了,在那里学到了所有的技巧。从古代印地安人的追踪术,侦讯技巧,到所有的现代电子追踪设备。我就是这样才知道霍特这家公司。他们制造了一种只有衬衫纽扣大小的发报器,可以放在任何人身上,透过接收器掌握该人的行踪,就像你在六○年代间谍电影里看到的一样,但事实上,没有人获得满意的成效。就连霍特的纽扣发报器也没有用,因为它没办法承受人体的汗液和零下十度的低温,讯号也只能穿透最薄的墙壁。但是霍特的老板喜欢我。他没有儿子……”
“而你没有父亲。”
葛雷夫对我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我说:“请继续。”
“从军八年后,我到海牙大学去念工程学,学费由霍特公司提供。进了霍特之后,第一年我们就研发出一种可以承受各种恶劣条件的追踪器。五年后,我已经是公司高层的第二把交椅。八年后,我变成老板,其余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我往后靠回椅子里,啜饮了一口咖啡。我们已经得出结论了。这个家伙将脱颖而出。我甚至还写下了录取两个字。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我才犹豫了起来,不知该不该继续。也许我心里有个声音对我说,点到为止就够了。又或者有别的原因。
葛雷夫说:“你看起来好像还想知道更多东西。”
我顾左右而言他,只是回了一句:“你还没有跟我说你的婚姻状况。”
“我已经把重要的事都讲完了。”葛雷夫说,“你想知道我的婚姻状况?”
我摇摇头。然后决定赶快把面谈结束。但是,命运之神改变了一切。认识克拉布斯.葛雷夫是命中注定的。
“这幅画挺棒的。”他转身对着后面那一片墙壁说,“欧彼的作品?”
“〈莎拉脱衣像〉。”我说,“荻雅娜送的礼物。你收集艺术品吗?”
“才刚开始,花的钱不多。”
我心里有一股声音叫我别开口,但是来不及了,我已经问说:“你最棒的作品是哪一幅?”
“一幅油画。我在厨房后面一间密室里发现的。我们家没有人知道我外祖母有那幅画。”
“真有趣。”我说,同时感到因为好奇而内心一阵悸动。一定是因为之前都太紧张了。“是哪一幅画?”
他打量着我,过了好一阵子嘴边才偷偷露出一点笑意。他做出要回答的嘴型,我心头浮现了一个奇怪的预感。那预感让我的胃感到一阵抽搐,我仿佛是个拳击手,看到对方一拳挥过来,腹部肌肉忍不住抽动了一下。但是他改变了唇形。就算我的预感再强,也料不到他会那样回答我。
“〈狩猎卡吕冬野猪〉。”
“狩猎……”那一瞬间,我的嘴巴好像整个干掉似的。“〈狩猎卡吕冬野猪〉?”
“你也知道那幅画吗?”
“你是说,那幅画的作者是……是……”
“彼得.保罗.鲁本斯。”葛雷夫帮我把话讲完。
我心里只想着一件事,脸上仍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但是我眼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好像被笼罩在伦敦大雾里的洛夫特斯路球场记分板:QPR刚刚把球踢进了球门上方的角落。我的人生自此完全改观。我们要进军温布利球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