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密室事件(2 / 2)

半身侦探3 暗布烧 13998 字 2024-02-19

杜文姜乘胜追击道:“一支标枪从天而降,速度自然非常快。两个保安站在瞭望台上,注意力肯定是放在下面水池和地面上,不会预料到有东西在天上飞啊。这样一来,凶手根本无须接近那个游泳池,就可以达到行凶的目的了。”

“小文,你这个想法……”彭兵队长有点儿哭笑不得道,“那凶手是谁呢?”

“以地理条件来看,从别墅的楼上投掷出标枪最为方便,也最容易命中,而且还可以轻松摆脱嫌疑。”杜文姜激动地说道,“因此,案发当时躲在别墅里面的那一对简家母子,拥有最佳的作案条件。另外,他们也有充分的动机,范茹霞对一直勾引自己丈夫的陈芷容痛恨不已,铲除小三儿,嫁祸给自己的丈夫,那不是一举两得吗?”

“小夏,你怎么看?”彭兵扭过头,目光熠熠地望着她。不知道为什么,罗半夏总觉得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奇怪的嘲讽。

“我……”罗半夏被杜文姜灼热的眼神炙烤着,情不自禁地用手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小文,这个假设恐怕不具有可行性。”

“为什么?”杜文姜的声音里面有着热铁被冰水浇透之后的断裂声,“哪里不可行了?”

这时,在一旁咬着笔杆认真思索的朱建良警员说道:“杜警官,如果那杆标枪是从别墅楼上射出的,那么到达小游泳池的水床上方时速度肯定很快了。如此快速而沉重的标枪扎入池中,从物理学来说,会有一个很大的冲量。虽然没有经过精确的计算,但我认为这个冲量很可能将那张水床撞沉……”

“是啊!小文,你想想,那张水床无根无基,一旦遇到重大的冲击,难保不会侧翻。”罗半夏继续分析道,“即便没有撞沉,也会激起很大的水花。那动静估计比凶手亲自下水要来得更大吧?”

“还有,如果标枪真是从空中射入,那么水床顶上的纱帘也会被刺破。”朱建良警员继续说道,“但鉴证科似乎没有在床帘上发现类似的破洞……”

杜文姜被他们左右夹击,反驳得满脸通红,想象力的翅膀就此在空中折断。望着他一脸惭愧的表情,罗半夏心中多少感到有些不忍。正想说几句话安抚一下,口袋中的手机剧烈地震动起来。

信息来自茂威汀:“X大附属三院,速来。”

骇人的调包

罗半夏带着杜文姜走进X大附属三院神经外科的病区,一种奇异而熟悉的感觉袭上她的心头,好像未曾碰面便已熟识的陌生人,或者是从未到达却了然于胸的目的地。

自从X大附属三院神经外科的一把手何清玄大夫被通缉之后,警方一直在密切关注跟何清玄有关的医护人员的动向,但是却尚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茂威汀突然把她叫来这里,莫不是跟GungNail医疗器械公司有关的那一条支线案情有了新的线索?

医生办公室里坐着曾经被那桩案子牵连在内的柯振辉医生,半年不见他已经由实习医生变成了主治医师,足见其工作十分出色。坐在他旁边的是麻醉科资深的麻醉师陆剑,他拥有脑洞大开的想象力和鬼马不羁的性格。不过,让罗半夏颇为意外的是,这群聚集的人里面竟然还有P大生物系的何晟教授,他怎么会在这里?

“小夏,这是怎么回事?”杜文姜本来就对罗半夏擅自跟茂威汀保持着联络的行为十分不满,再加上刚刚推理受挫,语气里就多了几分怨气。

柯振辉医生站起来跟两位警察打了招呼之后,神色肃然地介绍道:“罗警官,其实自从何清玄大夫失踪之后,我和陆大夫就一直在整理他留下的医疗档案。就在前几天,陆大夫突然发现,何清玄大夫曾经在某几个病人身上使用了一种不明的药物。”

说到这里,陆剑接过话茬儿道:“不错。那几个病人都是动过脑外科大手术的,有的甚至进行了多次脑组织切除。原本这种不明的药物是没有体现在手术单和药物单上面的,直到我们科里昨天翻出了一部废弃的搁置药物的小车,才发现了一瓶快使用完的透明液体。”

“然后呢?”罗半夏的心脏莫名地怦怦直跳。

“这位茂先生帮我们把剩余的药物交给了P大的何晟教授。”柯振辉指着一旁的何晟说道,“结果就发现……”

“跟SPLIT药物的成分十分接近。”何晟抿着薄薄的嘴唇,意味深长地说道,“可能是某种研制过程中的版本。”

“这,这是怎么回事?”罗半夏发现自己问出了一个既愚蠢又真切的问题。两条支线竟然在这种情况下交会到了一起。这背后所隐藏的阴谋让人既迷惑又战栗。

这时,沉默已久的茂威汀突然坐直了身体,好像一支架在强弩上蓄势待发的箭,随时准备做出精准的打击:“何教授,我记得你曾经说过,SPLIT药物或许可以用于移植记忆?”

何晟与他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说道:“不错,人脑从一个人体移植向另一个人体的时候,使用SPLIT药物将神经突触的连接强化固定,或许可以实现人脑和记忆的同步移植。当然,这只是我目前从理论上的推论……”

听到这里,罗半夏的脸色如纸片一样惨白。何晟谦逊的话语如同烈日一般照进了阴暗的现实。难道真相竟然是如此天方夜谭的事实吗?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药物的研究?还有,人脑移植真的有可能实现吗?”罗半夏仍然不愿意相信眼前这几位顶尖科研人员的叙述。

柯振辉医生轻轻地叹了口气,暗暗瞥了茂威汀一眼,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说道:“他们进行这类研究的目的尚不明确。但是,今天上午我接到了一个来自德国的长途电话……”

——德国?长途电话?似乎有一丝清明重新覆上了她的脑袋,她勉强地睁大了眼睛,盯住柯振辉不断翻动的嘴唇。

“是何清玄医生打来的。他说,他请求国内政府和警方的庇护。”柯振辉说完,低垂下眼帘再也不吭一声。

“给,你们要查的陈芷容在德国的就诊记录!”卢杏儿将一叠资料扔了过来,“那个何清玄怎么办?政府同意他的庇护申请吗?”

杜文姜在一旁耸了耸肩,说:“这件事情已经上报了,具体怎么决定就不是我们刑警的事了。”

罗半夏仔细看着资料,头也不抬地说道:“杏儿,你确定这是陈芷容的就诊记录吗?”

“当然了。我可是通过非常可靠的关系拿到的。”卢杏儿眨了眨眼睛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这上面说,陈芷容因车祸而进行了脑部手术。”罗半夏疑惑道,“可是,她不是去德国做的整容手术吗?”

杜文姜拿起资料的其中一页,说道:“那还不简单,肯定是怕明星出车祸这种负面新闻影响未来的星途嘛。”

卢杏儿微微皱着眉头,说:“我记得德国那家医院的人跟我说,当时因车祸送入急诊手术的有两名女性,不过其中一人因抢救无效死亡了。”

“死掉的那个是陈芷容的前任经纪人丽莎。”罗半夏闭上眼睛,脑海中仿佛有无数的流星划过,星星点点,渐渐连成了一片。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怎么说?”杜文姜和卢杏儿异口同声地问道。

“陈芷容在德国的时候,因为一场车祸被人进行了脑移植手术。”罗半夏像说快板般地将自己脑中的思维一股脑儿倒出来,“那个相貌丑陋的农妇李梅才是真正的陈芷容。她虽然保留了过去的记忆,却并没有留下大脑移植时的记忆,所以才将这件事解释成了整容调包。而事实上,他们干的是更高难度的调包——大脑调包。”

“啥?为,为什么要这么做?”杜文姜只觉得,难得有一次罗半夏的神经分叉得比他还厉害。

“就像我们不知道何清玄为什么跟SPLIT药物和脑移植扯上关系一样,现阶段我们也无从去猜测他们将陈芷容和李梅的大脑调包的目的。”罗半夏只觉得灵感泉涌,所有的断点都连接上了,“但是别忘了,何清玄大夫目前就在德国,如果他跟这起大脑调包案无关,我就摘掉制服上的警徽,再也不干刑警了。”

暗度陈仓

简家的泳池旁,警方的人马将一个穿着碎花衬衣的农妇逼到了池子的边缘。

“陈芷容!我们已经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了。”罗半夏高声叫道,“你就承认了吧?因为你被人夺走了美丽的容貌和身躯,所以精心设计了这一起谋杀案,是不是?”

从外形上看是农妇的女子李梅嘴角抽搐了几下,好像一盏行将熄灭的破灯,颤巍巍地说道:“胡说什么?警官,我可什么都没有做过!”

这时,简忠虎带着夫人范茹霞和儿子简三郎也走了过来。他表情莫名地看了李梅一眼,说:“警官,你们调查了半天,就找出这么个奇怪的女人?”

简三郎也看热闹似的笑道:“是啊!美女警官,我听说案发的时候,我家的两名保安一直尽忠职守,没有看到任何人接近过老爷子的水床呢。”

“那是因为她找了帮凶的缘故。”罗半夏并不惊慌,显得胸有成竹。

“帮凶?是谁?”范茹霞好奇地问道。

“当然是跟陈芷容有过节,能够轻易被唆使的人。”罗半夏的目光环顾一圈,在看到那名嫌疑人的时候心下微微颔首。朱建良警员果然可靠,无论何时何地总能出色地完成任务,将她需要的人带到现场。

“大家应该都还记得吧?当天晚上的泳池派对上,有一位女艺人特别引人注目,甚至跳起了脱衣舞。”罗半夏盯着女模特高美美,“反过来想,她那么高调地引人注意,会不会是别有目的?比如刻意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

高美美长着一张混血儿的面孔,姣美的面容在听到罗半夏指控的一瞬间,似乎有些变形。

“简先生,你看这女警察说的都是什么!”她呜咽地跑到简忠虎的身边,竟然当着众人的面扑进了老人家的怀里。

“罗警官,你把话说清楚,美美那天玩得是有点儿过头,但她跟芷容被杀的案子应该扯不上关系吧?”简忠虎护犊子似的搂住了女模特的腰,“毕竟芷容被杀的时候,美美一直待在大游泳池那边啊!”

简忠虎的一番情真意切、有理有据的辩白结束,范茹霞和简三郎的脸色都不自觉地沉了沉。

罗半夏抬起下巴,鄙夷地哼了一声,说道:“简先生,你这样说,是因为想当然地将凶手作案的时间定义在了你们漂浮在水床上的那段时间。可是,要解决这个案子,就必须调整这个先入为主的作案时间段。”

“先入为主?”简三郎的瞳孔微张了一下,显然对于罗半夏接下来的结论充满期待。

“没错。这个案子里有两个扣,一是凶手如何躲过东西两侧瞭望台上保安的监视,进入水床行凶杀人;二是凶手如何将沉重的凶器标枪带入泳池。”罗半夏如同上了膛的机关枪,开始绵延不绝地扫射,“要想解决这两个问题,就必须打破现有的惯性思维——既然在两名保安看守的期间,凶手没有任何机会接近水床,那么剩下唯一的答案自然很明确,凶手是趁着保安不在的时间行凶的。”

“保安不在的时间?你是说换班的时候吗?”杜文姜的脸上明显流露出对罗半夏记忆力的质疑。换班的时间早在简忠虎和陈芷容进入水床之前,他们不是早就否认过这个可能性了吗?

“当然不是。”罗半夏却言简意赅地否定道,“除了换班,整个过程中还有一个时间是保安没有能力注意池中情况的。”

简忠虎已经听得有些不耐烦了,粗声粗气地说道:“别卖关子了。你到底指的是什么时候?”

“就是营救的时候啊!”罗半夏大声道,“简先生您在水中央发出了呼救,院子里所有保安都跑到小泳池这边来了,包括瞭望台上的那两位。所以,那个时间没有任何人从空中注视水池里的情况。”

“开什么玩笑!那时候,芷容已经被害了。”简忠虎又气又恼地说道。

“是吗?真的已经被害了吗?”罗半夏却毫不留情地反问,“恐怕那是凶手刻意想要为我们制造的陷阱吧?只有让我们以为陈芷容是在水池中央被害的,凶手才能从这个密室中获得无罪的证明啊!”

听到这里,简三郎似乎已经明白了。他眼光犀利地往高美美身上一扫,阴阳怪气地说道:“原来如此。我说这个只会跳脱衣舞的嫩模怎么会第一时间到水床里面去扶老头子,敢情是去帮着杀人的啊!”

“你说什么?”简忠虎脸色一凛,在黑白两道厮杀多年的锐气喷溢而出。

“难道不是吗?美女警官说得很明白了,人是靠岸的时候被杀的,就在高美美跳进水床里的那片刻之间。”简三郎跟自己的父亲针锋相对,“我估计,你一开始只是在水床上弄了个假杆子摆在陈芷容的身上,让我们误以为她被害了而已。”

“正是如此。当时所有的保安都在岸边撑着竹竿,并没有太多注意力放在水床上面。再加上有白纱的床帘遮挡,正好为你们行凶提供了最佳时机。我们一开始看到的陈芷容身上的那根长棍,并不是后来真正的凶器标枪,我猜那应该只是一种可伸缩携带的棍子。而真正的凶器是高美美从岸上跳入水床时带进去的。”罗半夏盖棺定论般地说道,“这个设计可谓一举两得,对简先生来说,由于他没有机会带那么巨大的标枪进入泳池,因而不具备作案的可能性;对高美美来说,因为她从未靠近过小泳池中央的水床,而且还具有显而易见的不在场证明,犯罪嫌疑更是洗刷得一点儿不剩。”

“果然是又精巧又大胆的设计啊!”杜文姜颇为敬仰地望着简忠虎,心想这位商界的风云人物真是干什么事都不含糊啊!相比之下,自己身为大集团继承人,竟然连心爱的女人都一直追不到……

正感叹着,那位被敬仰的男主角黑着脸孔走到罗半夏的跟前,突然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说道:“丫头,别胡说。要是早在十年前,像你这种说了我这么多坏话的女人,早就没命了。”

“老头子,你干吗?她是我的人!”简三郎挺身而出,打掉了简忠虎的手,“都什么年代了,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理?好,老子今天就跟你说说这理。”简忠虎的鼻头一蹙,满脸通红,“这女警官一开始不是说,那个丑女人是陈芷容吗?是她唆使高美美来杀掉冒牌的陈芷容,对吗?”

“没错。”罗半夏还沉浸在被偷袭的惊惧之中,使劲地咽着口水。

“哼,就算这丑女人能教唆得了高美美,难道也能教唆得了我吗?”简忠虎大声地反问道,“你们把我简忠虎看成什么人了?我叱咤风云这么多年,难道会听凭一个女人摆布吗?”

“你,你自然是因为被假的陈芷容欺骗了,气不过才杀人灭口的。”罗半夏的争辩就像迎着台风飞翔的鸟,余下一片呼啦啦的翅膀拍动声。

“哈哈,杀一个女人而已,还犯不着用这么复杂的手段吧?”简忠虎低头凑近罗半夏的脸,“女警官,我简忠虎的身边有的是女人,想要什么样的女人会得不到?包括你……”

罗半夏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心脏好像被炸裂成了无数片。她吓得连连后退了两步,终于在第三步的时候被一只强壮的手托住了腰。

“稳着点,有我呢。”男人低沉而好听的声音丝丝入耳,像带着治愈的力量将她那颗魂飞魄散的心又一点点重新聚拢过来。

障目之术

简三郎见到茂威汀站出来,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特意扯开话头,问道:“威汀,刚才这位美女警官的推理,你赞同吗?”

“百分之两百地否定。”茂威汀的嘴角扯出一道迷人的微笑,口齿间却说出了残酷的判断。

“为什么?就算简忠虎扯了那么多外围的奇怪理由,但他迄今为止也没能提出推翻我结论的证据呀。”罗半夏不服输地昂起头,盯着那个手还搭在她腰上的男人。

邪魅的男人扭过头,冲她露出一副云淡风轻的笑容,说道:“因为你对动机的立论从一开始就错了。你刚才说,陈芷容跟李梅被人在德国互换了大脑,真正的陈芷容为了报复那个冒牌货,所以唆使高美美和简忠虎杀人。”

“是啊!这个逻辑很完整……”罗半夏刚要再次强调一遍自己的立论,却被男人修长的手指按住了嘴唇。

“小姑娘,你调查过了吗?如果这个李梅曾经跟陈芷容互换了大脑的话,那段时间她应该也在德国境内吧?”茂威汀讪笑道,“可惜,我托朋友查了出入境记录,这位外形是李梅的妇女从未离开过中国的国境。”

——茂威汀的手指干燥而带着一丝冰凉,抚在她的唇上带来骇人的感觉。要是任他再这样肆无忌惮下去,恐怕她的嘴唇都会怀孕了……

她躲开他的手指,心慌意乱地说道:“那,那她为什么会称自己才是陈芷容?”

“其实答案很简单,就是何晟教授的第一条解释,她得了严重的妄想症而已。”茂威汀说道,“从精神病学的角度,妄想症患者往往拥有属于自己的严密逻辑,并且会将看到的、听到的都幻想成自己的。她能说出的那些关于陈芷容的事,大部分都可以在媒体上找到。而且,她还有一个特别的身份——曾经在陈芷容的别墅里当过保洁员。”

——保洁员?罗半夏深深地感到未掌握充分信息是推理失败的重大原因,但另一方面又奇怪这个男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杜文姜有点儿不甘心被抢了风头,也一心想为心上人挽回面子,就大胆反驳道:“即便如此,高美美和简忠虎本身也有充分的动机杀害陈芷容啊!”

“好,现在我们回到第二个假设,可行性的问题。”茂威汀颇有耐心地解说道,“这位女警官刚才说过,高美美是带着标枪跳上了水床,从而为简忠虎提供了杀人的凶器。乍一听似乎合理,但仔细想想,高美美当时只穿着一身比基尼,身上哪里有地方藏得下一支标枪?况且,她一个身量纤弱的女子,背着一支标枪跳上水床,难度委实高了一点儿吧?”

这下轮到简忠虎得意了,他轻松地搂住高美美的腰肢,绽开一抹狡黠的笑,说道:“三郎,还是你这个朋友靠谱嘛!这个女警官刚才还说我带了什么可伸缩的杆子,当时我也就穿了一条裤衩,哪里有地方藏那个杆子?”

“你们……”罗半夏硬生生地把满腔的委屈都咽了回去,恼怒地注视着茂威汀,眼神里面传递出“这下好了,你来收场吧”的嗔怪。

“喂,我说麻秆先生,你别光顾着驳倒我们,倒是来点儿建设性的意见呀!”杜文姜读懂了罗半夏的憋屈,再次向他发出了挑衅。

“我已经说过了,案子的关键在于凶器如何被带入游泳池!”茂威汀淡定地说道,“那同样也是凶手进入游泳池的方法。”

“整张水床在两名保安的严密监视之下,凶手哪里有空隙可以钻进去?”罗半夏愤愤不平道。

茂威汀讥讽的眼神里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笑道:“小姑娘,你刚才不是已经提到过了吗?凶手肯定是趁着保安不在的时间进入水池的。”

说了半天,还是绕回到她的假设上面,罗半夏听得有些不耐烦了。正想发作,却听到茂威汀说出了一个惊人的论点:“既然你所谓的上岸之后行凶已经被否定,那么保安唯一疏于监视的时间就只有八点整,两拨保安换班的时间了。”

“换班?那不可能,当时死者都还没有进入水床!”罗半夏嗤笑道,“这个可能性已经被否认过两次了。”

“死者没有进去,难道凶手就不可以提前埋伏吗?”茂威汀一句话就轻松地将她的滔天波浪反扑了回去。

“提前……埋伏?”罗半夏木讷地反应道,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斗兽,徒劳地挣扎着。

“不错,你们不是说在陈芷容和简忠虎进入水床,一直到发现陈芷容被害,这中间并没有任何人进出过水池吗?其实,答案很简单,在那之前凶手已经埋伏到了水池里面,并且躲在了那张天然的隐蔽网——水床下面;等到行凶完毕,他再跟随着水床回到岸边,混入前来营救的人群当中,这就完成了整个孤岛密室的手法。”茂威汀简洁明了地为众人画出了一幅作案图景,“从时间上来说,凶手趁八点换班之时进入水池,并且带上那支标枪凶器;等到九点发现尸体的时候再回到岸上,只需要在水里埋伏一个小时就够了,如果使用上精巧换气设备,也不是特别高难度的手法。”

在场的人一时之间有些愣,异想天开的作案手法其实正好利用了人类思维的盲区。

“那个……凶手一直躲在水床下面?”罗半夏迟疑地开口道,“可是那样的话,他又是如何行凶的呢?要知道,那支标枪可是从上到下扎入死者身体的。为此,凶手必须爬上那张水床啊!”

“不需要。”茂威汀不容置疑地说道,“那不过是凶手使的另一个障眼法。你们还记得那位农妇李梅的证词吗?她说透过风吹起床帘的空隙,看到有根杆子立在床上,好多血流下来。假如标枪是从上往下扎入的,露在上面的标枪尾部怎么可能会有血流下来呢?所以,凶手应该是在水底下,从下往上扎穿了水床和死者的躯体……”

“麻秆先生,这事你可彻底说错了。”杜文姜像是质量检测员发现了伪劣产品,兴奋地驳斥道,“根据法医的勘查,标枪的尾部并没有血迹。而且贯穿身体的伤口是一致粗细的,如果是从尾部扎入的话,伤口会呈现锥形结构。”

“是啊!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罗半夏也觉得茂威汀这次的论调有些过于鲁莽了。即便他不屑于她的推论,但总不能置法医的权威结论于不顾吧?

傲娇的男子轻轻地搓了搓手,有点儿无奈地看了他们一眼,说:“这么简单的问题,还必须由我亲自来说明吗?动动脑子想一想吧,只需要使用一样简单的道具,就可以达到这种效果了!”

“简单的道具?”罗半夏一脸迷惑。

这时,聪明勤奋的朱建良警员突然像是开了窍似的喊道:“凶手使用了冰,对不对?”

茂威汀目光赞许地说道:“正解。将标枪尾部插入装满水的细长圆筒中,冻成粗细跟标枪头部一致的长棍,然后用保鲜膜包裹之后带入水池里面。由于池中温度不高,冰块融化的速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行凶的时候,凶手撕掉保鲜膜,从水底下将标枪的尾部扎入水床,刺穿被害人的身躯。这样做,一方面可以造成粗细一致的伤口,另一方面等到冰融化之后,就会将附着在上面的血液也带走。两项相加,足以令法医做出错误的推论了。”

——一直躲藏在水床底下长达一个小时,利用包裹了冰的标枪作案,让警方误以为凶手是从水床上方刺入。这个凶手真是把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

“可是,凶手是谁呢?”罗半夏对这个几乎一手遮天的凶手依然没有概念。

“这个诡计当中,只有一个风险点。”茂威汀徐徐说道,“那就是凶手逃脱的时机。他必须趁水床被撑回到岸边,并且有人跳下水去抬起水床的当口,才能混入救援的人群中逃脱。因此,故意用标枪将水床和尸体串联在一起,也是为了增加人们跳下水救援的可能性。我记得当时跳下水的人里……”

茂威汀的目光从眼前的人身上一一掠过:“除了保安之外,好像还有这位助理黄赛平!”

被点名的男子如触到了高压电般,惊得浑身都抖了一下:“什么意思?案发的时候,我可是一直在大游泳池那边。你们别冤枉人。”

“不,你并没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朱建良警员拿着小记录本,义正词严地反驳道,“事实上,宴会上对你有印象的宾客并不多。没有人可以证明八点到九点你一直待在大游泳池边。”

“哼,可是你的推理根本就不靠谱。”黄赛平黔驴技穷似的挣扎道,“居然说什么凶手在水底下憋气了一个多小时。要知道,陈芷容是临时起意,提出跟简先生去水床上休息的。如果我八点钟就埋伏在水底下,万一他们并没有过来,难道我还傻乎乎地等一个晚上吗?”

有理有据的反驳一下子让在场的人都哑言了。可是,茂威汀却镇定自若地倚在罗半夏的身边,笑道:“这事还需要思考吗?你之所以敢孤注一掷地埋伏在水底下,那是因为陈芷容肯定会将简忠虎引到水床上。事实上,这桩案子本来就是你和陈芷容为了谋杀简忠虎而精心策划的,不是吗?”

“什么?”简忠虎大惊失色,眼睛圆睁着的样子就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这个贱人,背地里瞒着我干了那么多蠢事,竟然还想谋害我?”

范茹霞的嘴角扯起一抹冰冷而嘲讽的笑意,说道:“我早就告诫过你,没有利益的结盟,任何女人都是靠不住的。喏,现在你的身边还有另外一个贱人呢。”

简忠虎搁在高美美腰肢上的手不自觉地放下了。简三郎见势说道:“陈芷容是因为亏空了一大笔钱,所以才要杀了老爷子吧?可是,为什么最后却被黄赛平给杀了?”

“是啊,黄赛平有什么动机杀害陈芷容呢?”罗半夏重复地问道。

“多半是为了陈芷容的前任经纪人丽莎吧?”茂威汀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罗半夏,“你刚才不是说,在德国发生车祸的其实有两个人,分别是陈芷容和丽莎。但是丽莎被送进医院后不久便医治无效死亡,而陈芷容却进行了脑部手术。黄赛平曾经说过,陈芷容回国之后性情大变,这有没有让你们联想到那个脑部手术究竟是什么呢?”

“莫非……”罗半夏眨了眨眼睛,联想到了那个正潜逃在德国的脑移植方面的先驱专家何清玄,“是脑部移植?”

“嗯,我猜或许是为了救陈芷容,将丽莎的一部分脑组织移植到了她的身上……”茂威汀突然脸色一变,似乎不愿过多地纠缠在这个话题上,冲黄赛平说道,“虽然这纯属我的猜测,不过你跟丽莎的关系那么好,自然会认为是陈芷容害死了丽莎吧?我通过德国的朋友查到了当时那家医院的一份秘密档案,里面记录着其实丽莎并不是自然死亡,而是陷入了植物人的状态,并且被人签署了一份诡异的遗体捐赠协议。”

“够了!别再说了!”黄赛平像一头发怒的雄狮般咆哮道,“就是这个贱女人,她是害死丽莎的罪魁祸首!要不是她执意去德国做整容手术,丽莎也不会遭遇车祸。要不是为了挽救她的生命,丽莎或许还有苏醒的希望。”

“到底是怎么回事?”罗半夏仍然觉得这突如其来的剧情让她完全摸不着头脑。

“哼,因为陈芷容的脑部出现了严重损伤,他们就擅自从陷入深度昏迷、但大脑功能还正常的丽莎脑部取出了一部分组织。也就是一命换一命,你们懂了吗?”黄赛平的声调已经超出了人类音域的范围,变得无比高亢而恐怖,“所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陈芷容造成的。她夺走了我的未婚妻,居然还来让我帮她杀人?哼,我只是做了一个有良知的人类都会做的事而已——弄死这个妖精,这个恶魔,这个应该下地狱的女人!”

尾声

“什么?黄赛平是被教唆的?”黄赛平被捕后不久,茂威汀约罗半夏来到川圣百货大楼。当坐在商场的休息椅上,听他叙述完关于简家案情的补充说明后,罗半夏惊讶得舌头都忍不住打结。

“那不是显而易见的吗?”茂威汀冷冷地说道,“人类的大脑跟其他器官不一样,具有自适性。有的时候,即便切除一部分脑组织也未必会影响一个人的生命。而要对大脑进行部分移植也是很荒谬的,因为你根本无法确认这个人大脑中某个部位的功能和另一个人的是完全对应的。”

“可是,为什么黄赛平会那样认为呢?”罗半夏不禁凑近了他的脑袋,严肃地问道。

茂威汀下意识地往旁边侧了下身,似乎对于她的靠近有点儿不适应:“那当然是有人故意把事实说成那样,为了掩盖GungNail组织的真实目的。”

“GungNail?就是将何清玄大夫收买的那个国际医疗器械集团!”罗半夏激动地说道,“他们在德国究竟做了什么?”

“何晟教授不是已经做出了推测吗?利用SPLIT药物固定脑部的神经突触连接,然后再实现大脑和记忆的同步移植。”茂威汀冷静地说道,“很显然,丽莎就是他们的一个实验体。在德国发生车祸之后,他们感到机不可失,便要求何清玄在那里进行了大脑和记忆移植的实验。”

“那既然是如此珍贵的实验体,他们又为什么要教唆黄赛平杀死经过脑部移植的陈芷容呢?”罗半夏越听越迷糊了。

茂威汀的目光幽深地望着商场的某个方向,轻声说道:“因为实验失败了。陈芷容并未获得丽莎的记忆,只是稍微改变了一些性格脾气而已。这也就是我说的,大脑部分移植是很荒谬,也难以操作的。”

“就因为实验失败,所以要除掉陈芷容吗?”罗半夏的耳畔仿佛又出现了蜂鸣声,周遭开始变得朦胧起来。

“当然了。失败的实验体没有让她存活并且继续观察的价值,反而会增加秘密研究被暴露的风险。”茂威汀说这话的时候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似乎在他的逻辑中这就是一条铁定的真理。

果然,任何时候对这个冰冷得不像人类的男人报以期待,都是无比愚蠢而感情用事的行为。罗半夏心底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继而问道:“那么,教唆黄赛平的人是谁?肯定是GungNail的人吧?”

“你还没发现吗?那个长着尖下巴的男人。”茂威汀淡淡地说道,“虽然从伦敦传来的那张拼图被人进行了篡改,但那个尖下巴却充满了标志性。”

尖下巴?罗半夏回忆起那张从伦敦传来的劫狱犯拼图,将那个下巴单独截取出来跟案件中的相关人员进行比对。

不是他。

也不是他。

当她将脑海中的画面定格在某个男人的身上时,仿佛黑暗的夜空里突然升起一朵灿烂的烟花,将所有的真相都照彻在她面前。

“许少翔!陈芷容的经纪人!”罗半夏激动地叫了出来,“他是GungNail的人,又参与了NAA劫走蒋小婕的行动。这个人他,他……”

“他是目前两个神秘组织唯一的交会点。”茂威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那么激动。

“那我们还等什么?马上申请逮捕他。”罗半夏站起身来,却被茂威汀一把搂进了怀里。

“喂!”她刚想挣扎,却听见抱着她的男人低沉地在耳畔说道,“许少翔过来了,你要是不想打草惊蛇,最好配合一下。”

罗半夏怪不自在地被他抱在怀里,可是这干净熟悉的气息却让她有些迷恋,忍不住把脑袋往他胸口蹭了蹭。茂威汀的呼吸粗重了一下,搂住她的双臂不自觉地箍紧。

“许少翔……怎么会在这里?”她闷声问道。

“其实,你早就见过他了。”茂威汀不动声色地说道,“圣诞节的那晚,丹尼斯牺牲的那个案子里,他曾经作为川圣百货大楼的负责人接受过警方的侦讯。”

“什么?”罗半夏气馁于自己的健忘,“他竟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在警方面前晃来晃去?”

“还记得那次行动,你们是为了寻找什么人吗?”茂威汀又问道。

“那是……”罗半夏当然记得。根据GungNail中华地区副总裁邓中林的口供,他们得知GungNail这个跨国公司正在秘密进行一项叫作“Mission”(使命)的行动。圣诞节的那天晚上,据说这个行动的总协调人鲍威尔将出现在川圣百货大楼。“你不会是想告诉我,这个许少翔就是鲍威尔吧?”

“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很高。”茂威汀终于松开了她,目光紧紧地盯着一家日式餐馆里正在跟人谈话的许少翔。

“那,那我们今天来这里是……”罗半夏更加迷惑了。

“鱼已经一条条地暴露了,但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茂威汀的目光落进她的眼底,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你愿意跟我一起狩猎吗?”

“我……”罗半夏明白,他这个邀约背后的条件就是要她暂时对获知的真相守口如瓶。虽然现阶段,她还没有办法抛开父亲的死和种种怀疑,对这个男人敞开心扉,但从最近几个案子来看,NAA和GungNail的动作明显频繁了,而这个男人的手中或许掌握着许多警方无法企及的线索。合作还是敌对,答案似乎是明显的……

她定了定神,淡然地问道:“这对我们警方有什么好处?”

“首先,警方最终是不会吃亏的。其次,这将对你个人有莫大的好处。”茂威汀突然扬起一抹奇怪的笑意,眼神里的真挚却显而易见。

他的意思莫非是……

罗半夏脸一红,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刚才的一套逻辑也在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答应。”她回答得几乎不假思索,好像终于说出实情的孩子,大大地松了口气,莞尔一笑。

“其实……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他目光专注地盯着她,神情淡然地说道,丝毫没有意识到这话会给别人带来多少情绪上的起伏。

罗半夏一怔,意识到自己泄露了心事,有些惶恐,不禁眉心一蹙,沉下脸来。

他又道:“呵,这就不笑了。你还真是听我的话啊!”

立时,一张漂亮的脸蛋僵在空气中,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