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人名堂 24(2 / 2)

“庇隆和他在梅内姆政权里的精神继承者们没曾想要销毁的东西。这房间里存着移民登记卡,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到七十年代,每位从布宜诺斯艾利斯港下船的乘客都要填写。楼下一层存着每条船的乘客花名册。门格勒、艾希曼,这些魔头都留下了他们的指纹。也许其中就有奥托·克里布斯。”

“为什么这么乱?”

“不管你信不信,这里曾经比现在还糟。几年前,有位勇敢的人物名叫齐勒,他给每一年的卡片都编排了字母索引。如今他们管这间屋叫齐勒厅。1963年的移民登记卡在那边。跟我来。”拉米雷兹停下来,指着地板,“小心猫尿。”

他们走过了半个街区的距离。1963年的卡片占满了几十个钢架。拉米雷兹找到了装有X字开头的卡片箱,然后将它们一个个从架上搬下来,小心地放在地板上。他找到了四个姓氏为克里布斯的移民。没有一个人的名字是奥托。

“会不会归档出了错?”

“当然有可能。”

“有没有可能有人拿走了它?”

“这是在阿根廷,朋友,什么事都有可能。”

加百列斜靠在钢架上,有些灰心丧气。拉米雷兹将卡片放回卡片箱,又将箱子放回钢架,接着看了看表。

“关门之前,我们还有一个小时四十五分钟呢。你从1963年往后找,我往1963年之前找。谁输了谁请客喝酒。”

暴风雨从河的上游袭来。透过一扇破窗户,加百列瞥见了一道道闪电,在河水上空的起重机之间划过。浓云遮蔽了午后的太阳,齐勒厅里昏暗得几乎看不见东西。雨下起来,犹如爆炸一般。雨水从开了口的窗户打进来,浸湿了珍贵的档案。加百列,身为一名修画师,立即想象出墨水的浸染和永远不能恢复的图像。

他又找到了三张姓氏为克里布斯的移民卡,一张在1965年,另两张在1969年。他们的名字都不叫奥托。昏暗的光线阻碍了他的搜索,他慢得像龟爬。为了阅读移民卡,他必须将箱子拖到窗前,总算可以借到些光亮。于是他就蹲下来,后背抵挡雨水,手指头忙着干活儿。

登记处的女孩子逛到了楼上,警告他们还有十分钟关门。加百列只查到1972年。他不想明天再来一次,于是加快了速度。

暴风雨很快停了,正如它突然降临。空气经过洗刷后清新凉爽。周围很静,只剩下雨水在排水槽流动的声音。加百列继续找:1973……1974……1975……1976……再也没有姓克里布斯的乘客了。没了。

女孩又来了,这一回是来赶他们走的。加百列将最后一个箱子放回架子,却看见拉米雷兹正在架旁和那女孩用西班牙语聊着。

“找到什么了?”

拉米雷兹摇摇头。

“你找到哪一年?”

“全部。你呢?”

加百列说:“你觉得明天还值得再来一趟吗?”

“多半不值了。”他伸手搭着加百列的肩膀,“来吧,我给你买杯啤酒。”

女孩将他们的名牌收回,陪他们来到运货电梯。大众西罗科的车窗一直没关,加百列坐在浸湿的座椅上,眼前的挫败让他郁闷。引擎的轰鸣敲碎了整条街的安静。他们一驶出,基娅拉就紧随其后。她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离开档案馆两个街区后,拉米雷兹从衬衣口袋里取出一张卡片,“开心点吧,杜兰先生。”说着,他将卡片递给了加百列,“在阿根廷,有时候县官不如现管,那幢楼里只有一台复印机,那姑娘负责操作。她给我一张拷贝,还会再给她的上级拷贝一张。”

“那么这个奥托·克里布斯,如果他还活着,还在阿根廷,那么很有可能已经接到通知,所以他知道我们也在找他。”

“没错!”

加百列举起卡片:“在哪一年?”

“1949。我想是齐勒放错了地方。”

加百列低下头,读了起来。奥托·克里布斯于1963年12月抵达布宜诺斯艾利斯,搭乘一艘来自雅典的轮船。拉米雷兹指着底部一行手写的数字:245276/62。

“这是他的登岸许可号。很可能是阿根廷驻大马士革领事馆颁发的。‘62’代表他获准入境的年份。”

“现在怎么办?”

“我们知道他来到了阿根廷,”拉米雷兹耸耸宽厚的肩膀,“看看能不能找到他。”

他们驱车穿过雨水中的街道,回到圣太摩,在一幢意大利式公寓楼前停下。同布宜诺斯艾利斯许多建筑一样,它也是昔日的美人。如今正面的颜色同拉米雷兹的汽车一样,早已被污染所侵蚀。

他们爬上一段灯光昏暗的楼梯。公寓单元里的空气闷热污浊。

拉米雷兹回手锁上门,打开窗户,引入夜晚的凉风。加百列向街上看去,只见基娅拉把车停在了街对面。

拉米雷兹钻进厨房,出来时拿着两瓶阿根廷啤酒。他递给加百列一瓶,瓶身凝结着露水。加百列一口喝下半瓶。酒精和缓了他的头痛。

拉米雷兹把他带进办公室。这里同加百列预计的一样一一又大又简陋,如同拉米雷兹本人。椅子上堆着书,一张大书桌埋没在纸堆里,似乎随时等待着一把火的销毁。厚窗帘隔蔽了街上的噪音和灯光。趁着加百列坐着喝啤酒的工夫,拉米雷兹去打电话了。

拉米雷兹花了一个小时才拿出了第一条线索:1964年,奥托·克里布斯曾在巴塔哥尼亚北部的巴里洛切向国家警察署办过注册。四十五分钟后,又一块拼图找到了:1972年,在一份办理阿根廷护照的申请中,克里布斯填写的住址是波尔图-布列斯特,那是个距离巴里洛切不远的城镇。只花了十五分钟,又一条线索找到了:1983年,那本护照注销了。

“为什么?”

“因为持照人死了。”

阿根廷人在桌上摊开一张古旧的公路图,隔着雾蒙蒙的老花镜眯着眼察看着,搜索着阿根廷的西部地区。

“就是这儿了,”他说着,戳了一下地图,“圣卡洛斯-德巴里洛切,简称巴里洛切,是巴塔哥尼亚的北湖区的一处旅游胜地,是十九世纪由瑞士和德国的定居者建立的。那儿又号称为阿根廷的瑞士,如今是滑雪者的欢聚之地,不过对于纳粹余孽来说,它是个瓦尔哈拉[2]一般的地方。门格勒就很崇拜巴里洛切。”

“我怎么去那儿?”

“最快是坐飞机。那儿有座机场,每小时有一班来自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航班。”他顿了顿,又道,“为了看一座坟墓,走这么一趟,那可够远的。”

“我得亲眼看到才行。”

拉米雷兹点点头:“那就住雪绒花酒店吧。”

“雪绒花?”

“那是个德国人的小天地,”拉米雷兹道,“你不会相信那是在阿根廷的。”

“你为何不一道走一遭?”

“我恐怕自己会成为累赘。我在巴里洛切的某些社区里是个不受欢迎的人物啊。我在那个地方逛游的时间太长了些,你懂我的意思吧。我这张面孔太熟悉了。”阿根廷人的态度突然严肃起来,“你也得小心,杜兰先生。巴里洛切不是一个可以随口打听事情的地方。他们不喜欢外来人对某些人提问题。你还得知道,你是在一个敏感的时刻来到阿根廷的。”

拉米雷兹在一堆纸张中一阵翻找,然后取出了他要的东西——一份两个月前的国际版《新闻周刊》杂志。他把它递给加百列,说道:“我的故事在第三十六页。”接着他走进厨房,又取来两瓶啤酒。

第一个死去的是一名叫作茵里克·卡尔德隆的男子。他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巴勒莫奇科区被发现的,就死在自家房子的卧室里。头部中四枪,很专业。像加百列这样的人,每听到一起谋杀,都会在心里勾画出一幅作案场景。他凝视拉米雷兹良久,随后把头转开,问道:“第二个呢?”

“古斯塔夫·埃斯特拉达。两周后在出差途中于墨西哥城被杀。他有一天早餐会时没有出席,随后别人就在酒店房间里发现了尸体。又是头部中四枪。”拉米雷兹顿了顿,“这故事不赖吧,啊?两位杰出的商人,如此惊人相似地连续被杀,前后不过两周。这种扯淡的故事阿根廷人可喜欢呢。有好一阵子,许多人心思都被转移了,连自己身家利益都不关心了。”

“案子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也许我们永远也无法确切知晓了,不过我觉得他们有。茵里克·卡尔德隆和古斯塔夫·埃斯特拉达彼此并不熟悉,可他们二位的父亲很相熟。亚历山德罗·卡尔德隆是胡安·庇隆的贴身副官,马丁·埃斯特拉达是二战后那些年的阿根廷国家警察总长。”

“他们的儿子为何被杀?”

“实话实说,我全无线索。事实上,我压根儿想不出一个说得通的理论。我所知道的仅仅是:责难之词在德国人社区里满天飞,人们精神高度紧张。”拉米雷兹喝了一大口啤酒,“我再说一遍,在巴里洛切要自己小心,杜兰先生。”

他们又谈了一会儿,夜幕降下来,车辆涉水往来的声音从街上飘进来。加百列对于工作中的许多人都不太喜欢,不过阿尔方索·拉米雷兹是个例外。加百列却不得不欺骗了他,对此,加百列心里唯有歉然。

他们谈到了巴里洛切,阿根廷,还有过去的事。拉米雷兹问及埃瑞克·拉德克的罪行,加百列将他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了他。这番述说引来了阿根廷人长久的静默,他似乎是感到了切身的痛苦,因为像埃瑞克这样的人有可能曾经在他所爱的国土上找到了庇护所。

他们约好了等加百列从巴里洛切回来后再好好聊聊,接着就在昏暗的楼道里分别了。圣太摩区夜晚的寒气升腾起来,加百列在拥挤的人行道上走了一阵子。随后是一位骑着红色摩托车的女郎在他身边停下,伸手拍着屁股后面的后座,示意他上车。

[1]发生于1976~1983年间,阿根廷右翼军政府国家恐怖主义时期,针对异议人士与游击队所发动的镇压行动。

[2]瓦尔哈拉(Valhalla):北欧神话中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