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湖边的修道院 10(2 / 2)

拉比佐利和加百列一起来到了一间办公室,里面摆着摇摇欲坠的书架。书架上有很多珍贵的犹太系列读物,书名由多种语言标注,由此可以看出,他也像加百列一样,是个精通多种语言的人。他们在一张与房间风格不相配的长椅上坐下,拉比回想着他们之前谈了一半的话题。

“之前你说,战时犹太人在布冷佐奈的圣心修道院避难,你对此很感兴趣。”

“是的,正是这样。”

“我觉得你这种说法很有趣。”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一直都在研究意大利犹太人的历史,并将其记录在案,但我还从没有听说犹太人在那家修道院避难的事情。而且,我听说的恰巧相反,我听说犹太人到那里去寻避难所,但都被赶走了。”

“你确定吗?”

“就目前我研究过的情况来讲,我确定。”

“那家修道院的一名修女告诉我说,战时,有十几个犹太人在那里避难。她甚至还给我看了他们避难时住的地下室。”

“那么,这个好心的女人叫什么名字呢?”

“是维琴察院长。”

“恐怕维琴察院长弄错了。或许,更糟的情况就是,她是故意这样误导你的,不过从信仰的角度来讲,我现在还不能评判她这种行径。”

这时,加百列想起了那晚他在布冷佐奈的时候,有人往酒店打的那通电话:“维琴察院长是骗你的,就像骗你朋友那样。”

拉比把身子斜过来,把手放在加百列的前臂上,说道:“现在,告诉我吧,德尔韦基奥先生,你对这件事的兴趣到底在哪里?是学术方面的吗?”

“不,是私人方面的。”

“那么,能允许我问你一个私人方面的问题吗?你是犹太人吗?”

加百列犹豫了一下,接着说出了实情。

拉比又问道:“关于战争过程中这里发生的事情,你了解多少?”

“拉比佐利,我很惭愧,我对这些没有多少了解。”

拉比温暖地笑着说:“相信我,我对此已经习惯了。跟我来。有些东西你应该看看。”

他们穿过黑暗的广场,来到一座普通的公寓楼前。透过一扇开着的窗户,加百列能看到一个女人正在一间很小的公用厨房准备晚饭。旁边一间屋子里,几个老妇人正挤在一起看着电视,屏幕一闪一闪。之后,他注意到了门上的字:Casa Israelitica Di Riposo,是栋犹太人养老院。

拉比划了一根火柴,说道:“读读上面的字。”那是一张纪念牌,用来纪念战时被德国人逮捕或驱逐的威尼斯犹太人。拉比甩了甩手腕,把火柴熄灭了,然后透过窗户望着那些上了年岁的犹太人。

“1943年9月,墨索里尼政权倒台不久,除了意大利最南端的意大利半岛以外,德军占领了整个意大利。几天的时间里,威尼斯的犹太人首领收到了发自纳粹党卫军的要求:交出一份所有现居住于威尼斯的犹太人名单,否则后果自负。”

“那么他是怎么做的?”

“他宁死也不愿意服从那样的命令。他用自杀的方式让人们知道,没有时间了,赶紧逃。就这样,有几百人逃离了这座城市。还有很多人在北部的一些修道院和僧庙避难,也有的躲在意大利平民家里。有一些人试图越境到瑞士去,不过都被赶了回来。”

“没有人到布冷佐奈去?”

“我手里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当时从威尼斯来的犹太人,或者其他任何地方来的犹太人到那家圣心修道院去避难。事实上,我们的档案中有过这样的记载,说这个社区的一家犹太人到过布冷佐奈去寻找避难所,不过被赶了出来。”

“有谁留在威尼斯没有走?”

“老人,带病的人,还有那些没有钱到别处逃亡、支付贿赂费的人。十二月五日晚上,意大利警察和一群强盗以德国人的名义闯进了犹太人区,逮捕了一百六十三个犹太人。就是在这家养老院,他们从床上把老人拖出来,把他们抓上卡车,先去了弗索里集中营。到二月的时候,他们就被转移到了奥斯威辛集中营。无一人幸存。”

拉比拉着加百列的胳膊肘,然后一起沿着广场周围慢慢地走着。“在搜捕威尼斯犹太人的两个月前,他们还抓了罗马的犹太人。那是在十月十六日早上五点三十分,三百多个德国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像洪水猛兽一样冲进了犹太人区,其中包括党卫军实战警力,还有纳粹党死忠护卫队的人。他们挨家挨户地搜寻犹太人,把他们从床上拖起来,然后装上卡车,拉到离梵蒂冈半公里之外军事学院兵营里暂时押解犯人的地方。那天晚上,几个党卫军不仅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反而还想去看看方形教堂怎么会有圆形屋顶。于是,他们改变了路线。新路线正好经过圣彼得广场,车上那些惊恐的犹太人大声疾呼,求教皇救救他们。所有证据都证明,当时教皇了解所有内情,他清楚地知道那天早上犹太人区发生的一切。毕竟,事发地点正对着他的窗子。但他只是袖手旁观。”

“一共抓走了多少人?”

“那天晚上抓走了一千多人。两天之后,那些集中在一起的罗马犹太人被装到蒂泊蒂娜车站的火车上,运向东边。五天之后,一千零六十人被毒气毒死在奥斯威辛-比克瑙集中营。”

“可还是有很多人幸存了下来,不是吗?”

“是的,是有很多人。意大利的犹太人中有五分之四幸存了下来。德国人一占领意大利,女修道院、僧庙、天主教医院和学校就收留了成千上万名犹太人。还有更多的人藏在意大利平民的家里。阿道夫·艾希曼曾经说过,每个意大利的犹太人都欠意大利人一条命。”

“是因为梵蒂冈的教皇下令要他们这样做吗?真像维琴察修女告诉我的那样,是教皇下的命令吗?”

“教会方面希望我们这样认为,不过我觉得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说明是梵蒂冈教皇下令让教会机构为逃离集中营的犹太人提供避难所。事实上,目前的证据只能证明梵蒂冈方面根本没有下达任何命令。”

“是什么样的证据?”

“有很多犹太人到教会机构去寻找栖身之所,不过都被赶了出来。还有一些教会要求犹太人改信天主教,这样才能收留他们。如果教皇下令要教会机构收留犹太人,那么修女和僧人们不会违背他的命令。意大利天主教教徒向犹太人伸出援手,完全是出于善良和同情,而不是因为接到了教皇的命令。如果他们等教皇下令才收留犹太人,恐怕早就有更多的犹太人死于奥斯威辛-比克瑙集中营了。根本就没有这种命令。的确,虽然当时同盟国以及全世界的犹太人领袖都不断呼救,庇护教皇还是充耳不闻,对于那些杀害犹太人的凶手,他甚至连一句公道话都不说。”

“为什么不说?他为什么要沉默?”

拉比举起手摆了个无奈的姿势:“他说,教会是普世的,他不能偏向任何一方,哪怕是在万恶的德国纳粹面前,他也不能偏向弱者。庇护教皇还说,如果他声讨希特勒的劣行,那么他同样也要指责协约国犯下的恶行。他还称,如果他真的那样做了,只能让犹太人的处境更糟,细想一下,还有什么比六百万人惨遭杀戮更糟糕的事呢?真是让人费解。他不仅把自己摆在了外交发言人的位子上,同时还是这台戏的演员。他想要扮演调解员的角色,他希望能够给双方带来和解,然后保存住德国在欧洲中心强大的反共产主义力量。当然,这其中有我个人的看法。”

“什么看法?”

“虽然公众喜欢犹太人,不过我觉得教皇并不在乎这种感情。记住,他是在天主教教堂长大的,那里的教义就是反犹太主义。他把犹太人和布尔什维克主义等同了,还把人们对犹太人崇尚物质主义的仇恨全都勾出来。整个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在他就任梵蒂冈枢机卿期间,梵蒂冈官方报纸充斥着控诉犹太人丑行的报道,这些在《攻击者》杂志上就可以读到。梵蒂冈《天主教文明报》曾经登过一篇文章,内容就是讨论驱逐犹太人的可能性。在我看来,庇护教皇就是觉得犹太人活该受到这番遭遇。他肯定在想,为什么自己和教会要冒险拯救那些犹太人呢,在他眼里,犹太人就是历史上的大罪人。”

“那么,为什么战后犹太人都很感谢教皇呢?”

“相比于反复旧事重提,当时在意大利的犹太人更愿意将精力放在与基督教取得联系上。1945年那会儿,防止再一次发生浩劫,比探寻真相要重要得多。对于那个社区幸存下来的人来讲,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

加百列和拉比佐利又回到了散步的起点,就是那家犹太人养老院前,两人并排站着,望着屋内几名上了年岁的犹太人坐着看电视。

“耶稣是怎么说的?‘你对我那个最小的兄弟做了什么,就是对我做了什么。’看看我们现在:全欧洲历史最为悠久的犹太人社区,竟然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就这么几户人家,这么几个身体羸弱的老人,眼看着接近大限,永远地离开。很多晚上,我自己会做晚祷。就连在安息日的时候,参加的人也就那么几个,而且大都是来威尼斯旅游的人。”

他转过身,仔细地看着加百列的脸,仿佛能看到他孩提时在耶斯列山谷的农舍里玩耍的场景。

“德尔韦基奥先生,您对这件事的兴趣在哪儿?在回答我的问题之前,请记得,我的身份可是拉比。”

“我觉得,这是个敏感的问题,您最好不要问。”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请记得一件事情。这里有着漫长的记忆,而且都不是好事。战争,恐怖事件……最好不要多管闲事。我的朋友,为了我们,请小心行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