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百列在前门处停下了,突然转过来面对着她,说:“您知道那些在这儿避难的人都叫什么名字吗?”
听他突然这样问,修女吃了一惊。她仔细地揣测了一会儿他的用意,然后谨慎地摇摇头,说:“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名字恐怕没人记得了。”
“真遗憾。”
她慢慢点着头,说:“是啊。”
“维琴察院长,我可以再问您一个问题吗?”
“当然。”
“梵蒂冈允许您和本杰明谈话吗?”
她带有挑战意味地抬起下巴,说:“我不需要元老院的官员们告诉我什么时候讲话,什么时候保持沉默。只有我心中的上帝才能那样做,是上帝告诉我,让我把布冷佐奈收留犹太人的事情告诉你兄弟的。”
维琴察院长在修道院二楼有间小办公室,在那儿可以俯视整个湖面。她关上门,又把它锁上,然后在小办公桌旁坐下。她将最上面的抽屉拉开。里面有一个装铅笔和橡皮的纸盒,纸盒后面藏着一只光亮的手机。严格来讲,在修道院里私藏这种东西是违反规定的,不过从梵蒂冈来的那个人对她说,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不管是从道义上还是其他方面,这样做都算不上是违反规定。
她按照那个人教她的那样打开手机,小心翼翼地拨通了罗马的电话号码。几秒钟后,电话打通了。这让她很激动。一会儿过后,电话那边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这让她更紧张了。
“我是维琴察院长——”
“我知道你是谁。”只听那个男人用公事公办的口吻粗鲁地说。她突然想起来,教她用电话的那个人告诉过她,打电话的时候不能说出姓名,真蠢。
“您告诉我说,如果有谁来修道院询问有关教授的事,就给您打电话。”她犹豫了一下,等着对方的回应,可电话那面的人什么也没说,于是她接着说,“今天下午,有人来了。”
“他说他叫什么名字了吗?”
她回答说:“兰多,埃胡德·兰多,从特拉维夫来的。他说他是那个人的兄弟。”
“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或许回那家老酒店去了吧。”
“你能找到那家酒店吗?”
“我想应该能找到。”
“找到了再给我打电话。”
接着,他挂掉了电话。
维琴察院长把电话藏回到原来的地方,然后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抽屉。
加百列决定当晚在布冷佐奈过夜,第二天早上再出发赶回威尼斯。离开修道院后,他走回酒店,开了间房。一想到要在那家阴沉沉的酒店吃晚饭就不太舒服。他在这三月寒冷的夜晚沿着湖边走,来到一家小餐馆吃鱼。餐馆里满是镇上的人,气氛轻松而欢快。店里的白葡萄酒是本地产的,口感猛烈。
加百列一边吃一边回想着案发现场的画面:本杰明居住的公寓墙上画着奥丁神话中的神秘符号;地板上有一摊血迹,在本杰明躺着的地方;在慕尼黑大街上一直跟踪他的韦斯侦探;把他带到湖边修道院地下室的维琴察院长。
加百列断定,本杰明会死是因为有人想要灭他的口。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为什么电脑不见了,而且公寓内找不到丝毫能够证明他在写书的证据。如果加百列能够重构本杰明的那本书,或者找到书中提到的主题,他也许就能找出杀害本杰明的真凶以及死因。不幸的是,他现在几乎什么线索都没有。唯一的线索就是,一名老修女告诉他说本杰明正在写书,主题是战时犹太人在教会机构避难的事。总体来讲,这样的主题是不会给一个人招来杀身之祸的。
加百列吃完后结过账,开始往酒店走。他在这座古老小镇安静的街道上闲逛着,心里并没想着要去哪儿,只是沿着狭窄的人行道往前走。这个时候,他的思维随着布冷佐奈的街道一路延伸。他本能地把解决问题当成是一项修复工作,仿佛本杰明的书是一幅被严重损坏的画作,只剩下一点可怜的画布,还有些星星点点的颜色,残缺的轮廓需要自己来填补。如果把本杰明比喻成是一个老画师,那么加百列需要把他所有类似的作品都研究一遍,这样才好分析出他的绘画技巧以及画作在当时的影响力。简言之,加百列需要从所有可能得到的细节中去弄懂这个艺术家,不管这件事看起来多么普通,在修复画作之前都是必须要做的准备。
本来,加百列的这项修复工作没有任何细节背景,不过现在,当他在布冷佐奈逛大街的时候,突然发现了另外一个细节。
他发现身后有人跟踪他,两天之内,这是他第二次被人跟踪了。
他拐了个弯,从一排关着店门的商店前走过。他朝后面瞥了一眼,看到那个人正跟踪到拐角那儿。接着,他又用同样的手法再次看到了那个人,在黑暗的街道上,加百列只能大致看到他的轮廓,那人长得很瘦,有点驼背,走路像胡同里的猫一样轻巧灵活。
加百列钻进了一处公寓楼的前厅,里面黑乎乎的。他听到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弱,之后就完全消失了。一会儿过后,他又回到大街上,继续朝酒店的方向走去。跟踪他的那个人不见了。
加百列回到酒店后,那个名叫贾科莫的人仍然在柜台后面当班。他把钥匙从柜台上递给加百列,仿佛那钥匙是什么宝贝一样,接着又问了问加百列晚饭的事。
“晚餐很不错,谢谢。”
“或许明晚您可以尝试一下我们餐厅的菜肴。”
加百列没有作什么承诺,只是说道:“也许吧。”然后把钥匙放进了口袋里,“我想看看本杰明在这儿住时的账单,特别是他的电话记录。这可能很有用。”
“好的,我知道了,兰多先生,不过这样做恐怕会违反酒店为顾客私人信息保密的规定。我觉得您应该了解这点吧。”
加百列告诉他,本杰明已经去世了,关于他私人信息的考虑自然也就是多余的。
可那人却说:“对不起,我们的规定同样适用于死者。如果现在是警局想要这些信息,我们肯定会老实交出去。”
加百列说:“这信息对我很重要。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再多付你点额外费用。”
“额外费用?我想想。”那人若有所思地抓了抓下巴,“我觉得五百欧元这个价码比较合适。”他停顿了一下,给加百列一些时间考虑,“当然了,这属于预处理费用。”
“是,当然了。”
加百列拿出五百欧元来放到柜台上。贾科莫的手从那儿一过,钱就不见了。
“兰多先生,回到您房间去吧。我会把账单打出来送给您的。”加百列上楼回到自己房里,把门用锁链锁上,之后走到窗前朝下面望去。湖面在月光下发出点点的光亮。外面没有人,至少他没有看到。接着,他坐在床上,脱去衣服。
一张信封从门下面被人塞了进来,滑过台阶,掉到地板上。加百列捡起信封,打开,把东西拿出来。他把床头灯打开,查看起账单。本杰明在这家酒店住了两晚,只打了三通电话。其中两通打给慕尼黑的公寓,加百列想,估计他是查看家中答录机里的留言。第三通电话打往伦敦。
加百列拿起电话,拨通了伦敦的号码。
电话那边响起了自动答录机的声音。
“您现在拨打的是皮特·马龙的办公室电话。很抱歉,我现在不在,如果有事,请您留言·”
听到这里,加百列把电话挂掉了。
皮特·马龙?那个英国调查报记者?为什么本杰明会给他那种人打电话呢?加百列把账单合上放回信封里。他刚想把信封放进埃胡德·兰多的手提箱里,电话铃响了。
他伸出手去,犹豫了一下。除了那个柜台后面的人和晚饭后跟踪他的人之外,没有人知道他在这儿。或许马龙看到未接电话,然后给他打了回来。他心想,还是别猜了,接了吧。然后,他拿起电话放到耳边,但并没有说话。
挨到最后,还是他先说了句:“喂?”
“维琴察院长在骗你,就像骗你朋友那样。去找瑞嘉娜修女和马丁·路德。之后你就会知道,在那个修道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是谁?”
“找到他们后就不要回来了。你在这里不安全。”
电话挂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