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来到了书桌的另一处。“本杰明的电脑被拿去取证了吗?”
韦斯摇摇头,回答:“电脑被偷走了。”
加百列向下看了看那个保险箱,它敞开着,里面什么也没有。
看到他盯着保险箱,还没等他发问,旁边的警探说道:“里面的东西也被偷走了。”
加百列从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笔。警探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他松了松领带,说:“不好意思,你先看着,我得一直在这儿盯着,这是规定。随便看吧,兰多先生。你看什么都行,就是不能从这儿带走任何东西,好吧?这也是我们的规定。”
加百列在警探面前能做的事很有限。他从卧室开始观察。床上用品零乱地摆放着。旁边有一张扶手椅,椅子皮已经开裂了,上面有一摞用牛皮纸包着的干净衣物。旁边的桌上放着一个黑色面罩和一副泡沫橡胶耳塞。加百列想起来,本杰明睡眠很浅。窗帘是黑色的,很厚重,白天睡觉晚上工作的人经常使用这种窗帘。加百列拉了一下,飞出了很多灰尘。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里,他仔细地查看了一下衣柜、梳妆台以及旁边桌子里的东西。之后,他在皮质的笔记本上记了好多零碎的东西,为防韦斯警探查看笔记,他用了障眼法。其实,除了最普通的信息以外,警探的眼睛是看不出其他线索的。
他来到了第二间卧室。墙边放满了书架和文件柜。很明显,本杰明是把这间房当储藏室用的。地板上散落着很多书,装文件的抽屉被拽开,整间屋子一片狼藉,像是附近有炸弹爆炸,把这里震成这样。加百列心想,是谁干的呢?是慕尼黑警方,还是杀害本杰明的凶手?加百列的调查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他翻看了每份文件、每页书。期间,韦斯来过一次,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加百列,打了个哈欠后又回到客厅去了。为了提防警探,加百列做了大量的记录,但他始终没有发现能把本杰明和机构联系在一起的线索,同样也没有发现任何迹象可以解释本杰明被害的原因。
他回到客厅。韦斯打开本杰明的电视,正坐在那儿看晚间新闻。见加百列过来了,他关掉电视,问道:“看完了?”
“在这栋公寓楼里,本杰明有储藏室吗?”
警探点点头,说道:“德国法律规定,房主必须为租户提供储藏室。”
加百列伸出手,说道:“能把钥匙给我吗?”
这次是拉辛格夫人带着加百列去的地下室。她带着他穿过了一道走廊,走廊边是一些狭窄的门道。她在标有2B的门道前停住了,这就是本杰明的储藏室。老女人打开门,嘴里咕哝了一句,拉了一下旁边的灯绳,头顶的灯亮了。一只蛾子飞了出来,擦着加百列的脸飞过。女人点了点头,之后就沿着走廊回去了。
加百列看了一眼这间储藏室。这里的空间只比柜橱大那么一点,大概有四英尺宽,六英尺深,屋里有一股带着亚麻油味儿的潮气。里面放着一辆只剩了一个轮子而且生了锈的自行车、一副老式滑雪板,还有一些纸箱,一直堆到了棚顶。
他把坏掉的自行车和滑雪板挪开,开始查看本杰明的那些箱子。他在几只箱子里发现了几捆已经发黄的纸和一些笔记本,都是本杰明一生投身讲堂和学术研究的鉴证。还有几箱又脏又旧的书。加百列心想,它们可能都是些不重要的东西,所以本杰明才没有把它们放在公寓里的书架上。其他的几个箱子里装的是《万湖阴谋:重新评估》的复印本,这是本杰明生前写的最后一部作品。
最后一个箱子里装的全都是本杰明的私人物品。加百列觉得自己像个入侵者。他在想,如果调换一下角色,沙姆龙从机构派人到自己那里搜查,那会是怎样的场景?他们会找到什么?当然只能找到加百列想让他们看到的:溶剂、颜料、刷子、调色板以及一系列专著,还有床边的那顶四角帽。
他长长地吸了口气,又吐了出来。在一个烟盒里,他发现了一堆脏兮兮的奖章,还有一些破旧不堪的缎带似的东西。他想起来了,本杰明在学校里是个擅长跑步的运动明星。一张信封里装着他的家庭照片。本杰明也像加百列一样是独生子。他的父母从里加发生的那次劫难中幸存下来,后来在去往海法的路上遭遇车祸去世。他还发现了一沓信。信纸是蜜色的,能闻到一股丁香花的味道。加百列读了上面的几行字,立刻搁至一旁。维拉……本杰明唯一的爱人。曾经多少个夜晚,失眠的加百列躺着听本杰明抱怨维拉伤他有多深,让他再也不能对别的女人动心等等。那时的加百列比本杰明更憎恨维拉。
最后一件东西是一个马尼拉纸质文件夹。加百列把文件夹打开,在里面发现了一些剪报。他用眼睛扫了一遍报纸上的标题:十一名以色列运动员以及教练在奥林匹亚村被劫持为人质……恐怖分子要求释放巴勒斯坦居民和德国囚犯……“黑色九月”……
加百列把文件夹合上了。
一张照片从里面滑落出来。加百列捡起,照片上是两个大男孩儿,都穿着蓝色牛仔衣,背着帆布背包,像是两个年轻的德国人正在进行夏季环游欧洲的旅行。这张照片是在比利时安特卫普的一处河边拍的。左边是本杰明,前额贴着一缕卷发,挡在眼前,脸上带着淘气的微笑,用胳膊搂着站在他身边的另一个年轻人。
本杰明的伙伴表情严肃而冷峻,仿佛很瞧不起照相这种幼稚的行为。他戴着太阳镜,头发剪得很短,虽然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但太阳穴上已经出现了些许白发。沙姆龙曾经说过:“这是年轻的肩膀过早承受重任的痕迹,是火焰王子身上的污迹。”
关于慕尼黑的这场凶杀案,加百列觉得与剪报上的信息不无干系。可那能怎么办,他没办法从韦斯警探的眼皮底下偷偷拿走大件的东西。不过,那张照片就不一样了。他把照片卷起来塞进兰多先生昂贵的皮夹,又把皮夹放进外套口袋。他走出储藏室,关上门。
拉辛格夫人正在走廊那儿等他。加百列心里纳闷她在这儿等多久了,可又没敢问。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号国际信封。信封上的收信人是本杰明,而且信已经被人打开过了。
老女人把信交给加百列,用德语说道:“我想这正是你想要的。”
“这是什么?”
“本杰明的眼镜。他把它落在意大利的一家酒店。还好,那儿的人把它送了回来。不幸的是,它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加百列从她那儿接过信封,把信封打开以后,从里面把眼镜拿了出来。一看就是搞学术的人戴的眼镜,边框是塑料的,样式陈旧,上面还带有刮痕。他又往信封里看了看,发现还有一张明信片。他把信封倒过来,明信片从里面滑出来,落到了他的手拿中。明信片上的背景是意大利北部的一处宝蓝色湖边,有一家黄土色的酒店。加百列把明信片翻过来,看到了后面写着一行字:
斯特恩教授,祝您编书顺利。
贾科莫
韦斯警探坚持要送加百列回宾馆。以兰多先生的这个身份,他从来都没有来过慕尼黑,因此,在看到城市中心那种繁华景象的时候,加百列不得不装出不知所措的样子。他还注意到,在几个转弯处,明明可以转弯,可韦斯警探不动声色地绕了过去,比正常时间多用了五分钟。
他们来到了城中莱厄尔大街的一处名叫“安娜”的鹅卵石小街道。韦斯在奥普拉宾馆门外停下,把名片递给加百列,然后再次表示哀悼:“如果有什么我可以为您做的,打个招呼就行。”
加百列说:“有一件事,我想和本杰明他们学院的院长谈一谈,你有他的电话吗?”
“啊,你说的是伯格教授吧,有。”
警察从口袋里拿出电子通讯录,找了找,把电话号码念给加百列听。加百列小心翼翼地记在了警探给他的名片背面。当然,这些都是他装出来的,只要听过一次,他就完全可以把号码刻在脑子里。
加百列谢过警探,朝楼上走去。他点了客房服务,要了份煎蛋卷和蔬菜汤。进餐之后,他洗了个澡,拿着下午领事馆长官给他的文件爬到床上去。他仔细地阅读着每个细节。过了很久,他把文件合上,望着天花板,听着外面雨滴敲打窗户的声音。加百列心想,是谁杀害了你,本?是新纳粹分子吗?不。加百列还是很怀疑,凶手在墙上涂的奥丁神话中的神秘符号,还有那三个连在一起的“7”,都是拿来掩人耳目的,好把罪责嫁祸给别人。但本杰明为什么被杀呢?加百列在工作中总是遵循着一个原则。本杰明生前正在撰写一本书,所以才会有学术休假,可加百列在他的公寓里并没有发现什么线索能够证明他最近所投身的事务。没有笔记,没有文件,没有手稿。仅有一句写在明信片后面的留言:斯特恩教授,祝您编书顺利一一贾科莫。
他打开钱夹,拿出了那张从储藏室偷出来的照片。加百列有着记忆天赋,他从来没忘记过什么。他依然记得当时的情景:本杰明把照相机递给一位漂亮的比利时女孩,他还能感觉到本杰明拽着自己到扶手那边看下面的河水。他甚至记得本杰明在把胳膊搭到自己脖子上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笑一笑,你个蠢货。”
“本,这一点儿也不好玩。”
“你能想象如果那个老头看到我们这样摆姿势照相,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吗?”
“他会狠狠地收拾你。”
“别担心,我会把照片烧了。”
五分钟后,加百列在洗手间的水槽里把照片烧掉了。
阿克塞尔·韦斯警探住在慕尼黑伊萨尔河对岸一处名为“博根豪生”的住宅区。不过,他晚上并没有回去。把那名以色列人送回宾馆以后,他就把车停到了旁边街道一处隐蔽的地方,盯着奥普拉酒店。三十分钟后,他用便携式电话拨通了罗马的一个号码。
一如往常,接电话的人用带有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说:“我是主管。”
“我想我们遇到麻烦了。”
“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
于是,警探把当天下午和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报告给那个人。他可以游刃有余地通过开放式通信系统打电话,而且还不会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电话另一头的那个人同样精通这门通信技术。
“你有办法继续执行任务吗?”
“有,但是,那人可是个职业的——”
只听罗马那边的人干脆地说道:“那就放手干吧。想办法弄到那个人的照片。”
说完,电话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