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慕尼黑的一间公寓 3(2 / 2)

由于没有人在身边照顾,这位老人着了凉。他走着走着就停了下来,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用手帕接着咳出来的东西。之后,他深呼了一口气,平定了一下。这时,一旁的加百列清晰地听到了老人胸腔内的吱吱声。这里很冷,老人需要马上离开这儿,可生性倔强的他怎么也不肯承认自己身体上的脆弱。加百列想给他个台阶下。

“我们还是找个地方坐一坐吧,你觉得怎么样?从今早八点开始我就一直在脚手架上站着。”

沙姆龙挤出了一丝怪笑。他知道加百列的用意。小广场边上有一家面包店,老人带着他朝那里走去。店内空荡荡的,只有一个高个子女孩站在吧台后面。还没等他们点单,女孩就端来了两杯意大利浓咖啡、几瓶矿泉水、一盘带有肉桂粉和坚果的点心。当她在桌旁俯下身来往桌子上摆东西的时候,一缕黑色秀发从一侧肩上滑下来,她长长的手指上沾着香草的味道。上完东西后,她在身上披了件褐色围巾,朝广场走去了,留下加百列和沙姆龙两人在店里。

加百列说道:“我洗耳恭听,你说吧。”

“有长进嘛,以往我们的开场白,总是你先对我吼几句,责怪我毁了你的生活。”

“我想,聊不到多长时间,我们很快就会到那种程度。”

“你应该和我女儿交换一下意见。”

“我们交流过。她怎么样?”

“还住在新西兰呢。不管你信不信,她住在一家养鸡场里,还是一直不接我电话。”老人花了很长时间点着了另一支烟,然后说道,“她恨透我了,埋怨我总也不去看她。她真不知道我有多忙。我要做的工作是保护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安全。”

“事情总会过去的。”

沙姆龙咬了一口点心,慢慢地嚼着,说道:“是啊,你不这么说,我还没有这么觉得。对了,安娜怎么样了?”

“她应该还好吧。我已经快两个月没有和她联系过了。”

沙姆龙把下巴低下来,透过眼镜不以为然地看了看加百列,说:“别告诉我你伤了人家的心。”

加百列搅着咖啡里的糖块,故意错开了沙姆龙的视线。安娜·罗尔夫,世界知名小提琴演奏家,父亲奥古斯都·罗尔夫是瑞士银行家富豪。一年前,加百列帮助她跟踪调查杀害她父亲的凶手。他们发现她父亲在战时有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并且私藏了大量印象派以及现代画作。他教她勇敢应对面前的逆境,与此同时,他也爱上了这位性格刚烈的艺术家。她在葡萄牙的辛特拉海岸有一处僻静的别墅。所有的事情处理完之后,他在那儿待了六个月。后来,加百列向她坦白了一件事,这件事让他们之间的感情破碎了。加百列告诉她,每次和她上街散步的时候,都能看到他妻子莉亚的身影,有时候在晚上,他和她亲热的时候,也会看见莉亚站在床前静静地看着他们。后来,弗朗西斯科·提埃坡罗找他修复圣扎卡利亚教堂圣坛装饰画的时候,加百列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安娜·罗尔夫也没有阻拦他。

“我很喜欢她,可是这样没有用。”

“她来威尼斯看过你吗?”

“她在弗拉里参加过一次义演,和我在一起待了两天,可我觉得事情变得更糟了。”

沙姆龙慢慢地把烟掐灭,说道:“我觉得这里面也有我的责任。在你还没有准备好之前,我太过于心急地想让你进入状态了。”

这种时候,沙姆龙总会这样做,比如说,他会问加百列是否去探望过莉亚。加百列也会告诉他,在来威尼斯之前,自己去过英格兰南部的那家精神病院了,那里很幽静,他在那儿陪她待了一下午,推着轮椅带她到四周逛了逛,在光秃秃的枫树下吃了顿野餐。说话的时候,加百列的心思却一直在别处,他想的是维也纳犹太人广场附近的那条街:儿子死于一场汽车爆炸事故:身处火海的妻子莉亚被烧成了残疾,记忆也完全消失了。

加百列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十二年了,她一直没有想起我是谁。坦白和你说,有时候我也好像不认识她了。不过,你今天来不是为了和我讨论我的私生活吧?”

沙姆龙回答说:“对,我来是有别的事,但和你的私生活有关。如果你还和安娜·罗尔夫有牵连,我就不会让你回来替我干活儿了,至少,在良心上我过意不去。”

“你什么时候因为良心不安而放弃过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只见沙姆龙的脸上闪过一丝冷笑,说道:“看来我了解并喜爱的那个加百列又回来了。关于本杰明遇害案,你了解多少?”

“我知道的也就是《先驱论坛报》上的那些信息而已。慕尼黑警方说他是被新纳粹分子所杀。”

沙姆龙轻蔑地哼了一声。很明显,即便慕尼黑警方拿到的是现场的第一手资料,他也并不认同警方的观点。他说:“这倒是有可能。他写过一些关于大屠杀的东西,这让德国的很多社会组织感到很不舒服,而且以色列人的身份更让他成为了众矢之的。不过,我一直不相信那些小混混会杀他。不管什么时候,犹太人死在德国的领土上总会让我感到不自在,这你是知道的。除了慕尼黑警方给出的官方解释,我还想知道更多信息。”

“你为什么不派一名官方负责人到慕尼黑去作调查呢?”

“因为一旦我们的人开始了调查,就会引起别人的怀疑。除此之外,你也知道,我比较喜欢从侧面打探消息。”

“你有什么计划?”

“两天之内,负责这个案子的慕尼黑侦探会和本杰明同母异父的兄弟埃胡德·兰多见一面。他先要对兰多提几个简单的问题,然后再让兰多对本杰明的遗物做一下记录,之后兰多会乘船返回以色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本杰明没有什么同母异父的兄弟。”

沙姆龙拿出一张以色列的护照放在桌上,然后用手掌推给了加百列:“他现在有了。”加百列打开护照,上面那个人正是自己。他看了看护照上的姓名,上面写着:埃胡德·兰多。

沙姆龙说:“你是我见过的人中最有洞察力的一个。去本杰明的公寓看看,是否有什么异常情况。如果有机会,把他和机构有联系的相关线索全部除掉。”

加百列合上护照,但并没有拿起它。

“我现在手里正要完成一项很棘手的修复工作,不能半途放下赶去慕尼黑。”

“这顶多用一两天的时间。”

“你上次也是这么和我说的。”

沙姆龙一向把火气憋在肚子里,不过这次他终于发作了。他一拳砸在桌上,用希伯来语朝加百列喊道:“你是想修复那该死的画,还是想查出杀害你朋友的凶手?”

“事情对你来说总是那么简单,是吗?”

“我也希望是这样。你是想帮我,还是想逼着我到勒夫那儿找几个蠢东西去执行这种高难度的任务?”

加百列假装沉思了一下,其实他早就做好决定了。他动作迅速地从桌上把护照铲到手中,然后塞进了外套的口袋里。加百列有着一双魔术师般的手,还有像魔术师一样迷惑人的能力。护照刚才还在那儿,一眨眼就不见了。沙姆龙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中等大小的马尼拉信封。加百列打开信封,里面有一张机票,还有一个价格不菲的瑞士造黑色皮质钱夹。他打开钱夹,里面有一张以色列司机的驾照、一张信用卡、一张特拉维夫健身俱乐部的会员卡、一张附近音像店的会员卡,还有大量欧元和以色列新谢克尔币。

“我在那儿用什么身份作掩护呢?”

“你是一家美术馆的老板。名片就放在那个拉着拉锁的隔层里。”

加百列从钱夹的一个隔层里找到名片,他抽出一张,上面写着:

兰多美术馆

特拉维夫市,沙因克因大街

“真有这地方?”

“现在都有了。”

信封里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一块金表,黑色的表带是皮质的。加百列把表翻过来,看了看表盘后面的刻字:爱人汉娜赠予埃胡德。

加百列放下手表,说道:“真周到。”

“我总觉得这些都是小事。”

手表。机票、钱夹和护照,现在统统装进了加百列的口袋。当两人走出来的时候,那个围着褐色围巾的长头发女孩立刻赶到了沙姆龙旁边。加百列这才意识到,原来她是这位老人的贴身保镖。

“你现在要去哪儿?”

沙姆龙回答道:“回提比里亚去。如果你找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就按照往常的渠道,邮到扫罗王大道。”

“那里有谁的眼线?”

“我的,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不会引起勒夫的注意,所以,你要做好障眼法。”

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沙姆龙在广场中心的井泉旁边停了下来,最后向周围望了一眼:“我们的第一个‘隔都’。上帝呀,我恨透了这个鬼地方。”

加百列说:“十六世纪的时候,你没能在威尼斯,真是太不幸了。如果你在的话,十人会议肯定不敢作出把犹太人圈在这里的决定。”

沙姆龙像犯了错一样,说道:“我当时就在这儿,那时我一直都在这儿。而且,所有的事情我都记得。”

[1]“红色旅”:意大利的极左翼恐怖组织。

[2]隔都(ghetto):意大利语中原意为垃圾堆,后被用来称呼该地城的犹太人隔离区。

[3]纳赛尔(Nasser):阿拉伯埃及共和国的第二任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