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修复 45(2 / 2)

“您说得对,阿拉法特总统。我这些日子是不舒服。”

“你到底得的什么病,我的兄弟?”

“哦,阿拉法特总统,您太忙,太关系重大了,请不要为我这种普通人操心。”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的兄弟。我一向把自己视为全体巴勒斯坦人的父亲。我的人民中有一人受苦,就等于我在受苦。”

“您的关心对我太重要了,阿拉法特总统。”

“是肿瘤,对不对,我的兄弟?你的病是某种癌症吧?”

塔里克什么也没说。阿拉法特突然间改变了谈话的方向:“给我说说,我的朋友,我的哪位副官让你给我送这些枣的?”

塔里克心想,好吧。他的求生本能依然和往常一样强烈。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突尼斯的一个夜晚。那是一次冗长的会议,典型的阿拉法特风格,从午夜开始直拖到黎明。中间有人送来一份包裹,收件人是阿拉法特本人,来自一名伊拉克驻安曼的外交官。包裹在桌上放了一阵子,没有打开,最后,阿拉法特站起来,说道:“包裹里有炸弹,塔里克!我闻得出来!把它拿走!”塔里克拿了包裹,交给法塔赫的专家去检査。老头儿的直觉是对的,是以色列人设计把炸弹送到了巴解组织高层会议的会场。如果阿拉法特打开包裹,所有的高层领导人就全都升天了。

塔里克说道:“他没告诉我他的名字,就是叫我把枣子送来。”

阿拉法特伸手又从盘里拿了颗枣子:“好奇怪,你怎么看起来好面熟。我们见过吗?”

“很不幸,没有。”

“你确信吗?你可要知道,我能记住每一张面孔。”

“我确信,阿拉法特总统。”

“你让我想起了一名旧日的同志——他曾随侍我的左右,不论顺境逆境。”

“可惜我只是一名劳工。”

“这个人救过我的命。他保护我免受敌人伤害。我都想不起来他一共多少次救过我的命。”阿拉法特仰头对着天花板,闭着双眼。过了一阵子,他又道:“我尤其记得有一天夜里,我被召去大马士革同阿萨德总统的哥哥开会。我的这位朋友恳求我不要去。那是很早以前了,阿萨德和他的秘密警察想要我的命。会晤按计划完成了,然而我们将要上车回贝鲁特的时候,我的这位朋友告诉我,我们的处境不安全。你知道吗,他得到消息,叙利亚人要伏击我的车队,刺杀我。我们让车队照旧出发,作为诱饵,这位兄弟设法把我隐藏在大马士革,就在叙利亚人的眼皮底下。到了当晚夜深的时候,我们得到讯息,车队在大马士革城外遭到袭击,我们有几个人遇害了。那是个很悲伤的夜晚,可我还活着,多亏了那个人。”

“很有意思的故事,阿拉法特总统。”

“允许我再讲一个吗?”

“可我多半得走了。”塔里克说着,伸手去掏马卡洛夫。

“拜托了,只要一会儿工夫。”

塔里克犹豫着说道:“当然,阿拉法特总统。我愿意听您的故事。”

“坐下,我的朋友。你一定累了。”

“这样不大合适吧。”

“那就随你的意,”阿拉法特应道,“那是在贝鲁特围城期间。以色列人打算彻底解决巴解组织,一劳永逸。他们也想要我的命。我到哪里,以色列人的炸弹和火箭就砸到哪里。他们似乎总是知道我的行踪。于是我的这位朋友开始调查。他发现以色列的情报部门在我的下属中发展了几名间谍。他发现以色列人给这些间谍配了无线电定位设备,所以他们就能始终掌握我的行踪。他把间谍抓起来,逼他们认了罪。他想给那些有二心的人做个榜样,让他们知道这种行为是不能容忍的。于是他要我签署命令对这些人处以极刑。”

“你签了吗?”

“我没有。我告诉那个人,如果我处决了这些叛徒,他们的兄弟姐妹就都成了我的仇人。我告诉他,这些人可以用别的方法予以惩罚。让他们同革命阵营一刀两断,驱逐,流放。在我,这是比死刑更厉害的惩罚。我还告诉他一件事。我告诉他,不管犯了多大的罪,我们巴勒斯坦人不要自相残杀。我们已经有太多的敌人了。”

“那个人如何反应?”

“他生我的气了,说我是个笨蛋,我的高层僚属里只有他有胆子这么对我说话。他有一颗雄狮的心,这家伙。”阿拉法特顿了顿,又道,“我许多年没见过他了。我听说他病得很重,命不久长了。”

“我听了很难过。”

“等我们建立了自己的国家,我要报答他,因为他为解放运动做了那么多大事。等我们有了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学校,巴勒斯坦的孩子们都会学习他的英雄事迹。在乡村,他们会围着夜晚的冓火讲述这个人的传奇故事。他会成为巴勒斯坦人的大英雄。”阿拉法特压低了声音,“可他要是现在做了什么傻事,那就做不成英雄,只能变成人们记忆中的又一个疯子。”

阿拉法特直盯住塔里克的眼睛,平静地说:“如果你非要做的话,我的兄弟,那就做吧,手脚要利索。可如果你的兴头儿过去了,那我建议你离开这里,要快,想个办法让自己有尊严地度过余生吧。”

阿拉法特微微扬起下巴。塔里克垂下眼睛,浅浅地笑着,缓缓系上夹克纽扣:“我认为您是把我错当成另一个人了。祝您安康,我的兄弟。”

塔里克转身出了房间。

阿拉法特看了看保镖,说道:“进屋来,把门关上,你这个笨蛋。”他长出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他们赶到了,加百列和杰奎琳并肩走进公寓,其他保安人员左右相随。突然出现了五个十分焦躁不安的人,众宾客为之一惊,派对现场一时间静了下来。加百列把手放在夹克里,紧紧攥着伯莱塔的枪柄。他迅速环顾室内;至少有六七个穿白色上装的侍者在人群中走动着。他看了看杰奎琳。她摇摇头。

道格拉斯·坎农加入了他们,一道走过门厅,来到了俯瞰第五大道和公园的大客厅里。三名侍者正穿梭在宾客中间,分发着开胃菜和香槟。其中两名侍者是女性。杰奎琳看着那个男的:“不是他。”

这一刻,她发现一名穿白上装的男子消失在厨房门后。她只瞥了他一眼,却已十分肯定:“加百列!就是他!”

加百列看着坎农:“阿拉法特在哪里?”

“在我的书房打电话。”

“书房在哪儿?”

“就在走廊尽头!”

加百列疾步穿过宾客,跑过走廊。待他夺门而入,却发现一名保镖正举枪直指他的胸口。阿拉法特安详地坐在书桌后面。“我认为他已经走了。”阿拉法特说道,“不过,我还在——不承你照料了。”

加百列转身奔出了房间。

塔里克迅速穿过厨房。那里有扇后门,直通一道送货的楼梯间。他迈步出门,又迅速回手关上门。楼梯平台上放着几只香槟酒箱。他推动箱子抵住后门。它们的分量不够,不足以把门堵死,只能延缓开门的速度,不过这也是他的目的。他走下楼梯,来到下一个楼梯平台,抽出马卡洛夫,等待着。

后门关上的时候,加百列冲进厨房,伯莱塔已抄在手里。他疾奔着闯过去,要把门打开。把手扭动了,门却推不开。

杰奎琳也跟了进来。

加百列退后一步,用肩头向门上撞去。门开了数寸,同时他听见门外—声闷响,一箱酒落地,紧跟着是玻璃敲碎的声响。

他再次推门。尽管仍有些阻力,不过这一次门被推开了。

他再推,门完全开了。加百列来到楼梯平台,向下望去。

塔里克站在下一个楼梯平台上,双脚分开,双手端平了马卡洛夫。

加百列但见枪口闪过一道昏暗的火花,随即感受到子弹撕破了自己的胸口。他想着自己这样的下场倒也合适。他第一次杀人就在公寓楼的楼梯间里,如今他也要以同样的方式死去了。真是首尾相和,如同一件优秀的音乐作品。他不知道塔里克是不是对此早有预谋。

他还能听见塔里克跑下楼梯。接着是杰奎琳在俯身看-——一美丽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接着她的脸变成了一汪水,随即又被另一张脸替代,那是范戴克画作上的妇人的脸。再接着,他就失去了知觉。

加百列昏迷过去了,杰奎琳尖叫着:“叫救护车!”然后她站起来,抬脚往楼梯下奔去。

她听见头顶有位保安人员叫道:“停下!”她不理会他。

她能听见塔里克的脚步声隆隆,在楼梯间里回响着。她伸手从口袋里拔出在布鲁克林公寓里缴来的枪,她想,今天我已经开过两次杀戒了,我可以再来它一次。

她奔跑着,脚下的阶梯似乎没完没了。她试图想起公寓在第几层。十七楼——是啊,没错。她可以确定。她走过一道门,上面标着第八层。

她想,继续,杰奎琳,别放慢。他生病了,他快死了。你可以逮住他。快跑!

她想到了加百列,他就在楼上,他的生命正在渐渐枯萎。她强迫自己跑得更快些。她冲下楼梯,由于跑得太快,双脚几乎有些失控。她假想着,自己如果追不上塔里克,杀不死他,就救不了加百列的命。

她想到了加百列邀她参加行动的那一天,想到了绕着瓦勒堡山丘的单车之旅,又一次感觉到了创造新纪录时大腿灼烧的感觉。

再来一次!

她一路冲到了最后一层。那里有一扇金属消防门,正在缓缓地闭合。

塔里克就在前面!

她一把扯开消防门,箭步冲出去。在她眼前是一条走廊,大约有五十英尺长,尽头又是一道门。在走廊的中段,正是塔里克。

他显然是累坏了。他的脚步开始踉跄,步伐小,动作也不协调了。他回头一望,脸上洋溢着长距离奔逃带来的痛苦。杰奎琳举起枪,迅速发出一组连射。第一枪从他的头顶飘过,不过第二颗子弹正中左肩头,将他撂倒了。倒地的一瞬,他的手枪也脱手了,沿着走廊滑了出去,一直滑到了尽头的门上。杰奎琳继续向前走着,同时又一次开火了,一枪,一枪,又—枪,直到子弹打完,她才确信塔里克·阿尔·胡拉尼已经死了。

接着,走廊尽头的门开了。她举枪对准走进来的男人,却发现他是阿里·沙姆龙。他走近了,帮她松开握枪的手,把枪放进他的大衣口袋。

“加百列在哪里?”

“楼上。”

“他的情况严重吗?”

“我想是的。”

“带我去找他。”

杰奎琳看着塔里克的尸体:“他怎么办?”

“让他躺在这儿,”沙姆龙说道,“让狗舔干他的血。带我去见加百列。我要见加百列。”

[1]伯里克利(Pericles):古希腊奴隶主民主政治的杰出代表,雅典黄金时期最著名的政治家之一。